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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小叔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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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氏一族死伤遍地,祠堂里的香炉香炉已经冷了,灰烬里埋着半截没烧完的纸钱,边缘焦黑,一碰就碎。
诛望川站在祠堂中央,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王锦绣,你来了。”
王锦绣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一身青衫干净得不像话,连个褶子都没有。
“你请我来,我自然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很。
诛望川慢慢转过身,他盯着王锦绣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一挑眉、一弯唇他都再清楚不过,可此刻他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像是被人用刀重新刻过一遍。
诛望川是诸氏一族中最平庸的弟子,术法阵法一窍不通、提起剑能把自己扎伤,经商把老本赔个精光还倒贴一倍的钱,整日笑呵呵仿佛没有脾气的面团,族里谁都能踹两脚。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与王氏一族王锦绣是至交好友。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诸氏一族?”诛望川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锦绣没回答。他环顾了一圈祠堂,目光从那些牌位上扫过去,最后落回诛望川脸上。
“你叫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他歪了歪头,“诛望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诛望川的嘴唇抖了一下,手指攥得关节发白,“我爹、我娘、我兄长弟弟妹妹们,还有阿福,他才十二岁,你看着他长大的,你对他们做了什么?王锦绣,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王锦绣沉默了一会儿,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慢条斯理的,“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诛望川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杀了我诸氏一族满门,叫‘该做的事’?王锦绣,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恨我吗?”
诛望川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随时要破胸而出。过了很久,他才咬着牙说,“恨!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王锦绣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那就好,恨我就对了。”
又是一阵沉默。祠堂里的烛火又晃了晃,有一根蜡烛燃尽了,火苗噗地一下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诛望川突然转身,走到祠堂角落的一张小桌前。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微微冒着热气。
王锦绣挑了挑眉,“请我喝茶?”
“我们结拜时,对着诸天神佛喝了茶,如今我不与你做兄弟,这杯茶后,你我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茶里加了东西吧。”王锦绣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两个杯子,茶水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诛望川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王锦绣,眼里闪过意外,又是意料之中,“你既然知道,还端起来?”
王锦绣笑了,“诛望川,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那是很长了。”王锦绣把杯子举到唇边,没有犹豫,一口饮尽。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又端起了右边那杯。
诛望川声音有些发颤,“你干什么?那是——”
“生死茶嘛,”王锦绣打断他,“一杯生,一杯死。你方才倒茶的时候,左手边那杯是生茶,右手边是死茶。我喝了左边,该活,可我偏要把右边这杯也喝了。”
“你方才说恨不能吃我的肉,喝我的血,”王锦绣把第二杯茶也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成全你,生茶死茶一起喝,生死都由你定,够不够意思?”
他把空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诛望川站在对面,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摇摇欲坠。他看着王锦绣,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锦绣擦了擦嘴角,转身就往祠堂外走。他的步子还是那么不急不缓,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诛望川,”他说,“往后见了我,绕道走。”
他迈步走了出去,青衫消失在祠堂外的夜色里。
诛望川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两个空杯子,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伸出手,把杯子拿起来。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王锦绣,你他娘的,两杯都是死茶啊……”
诛氏一族的境外有一道天然的石桥,横跨在两座峭壁之间,桥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王锦绣走上石桥的时候,脚步终于慢了下来。他走了几步,忽然扶住桥边的石栏,弯下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王锦绣擦了擦嘴角,直起身来,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还挂着那点笑,“厉害,诛望川,两杯死茶都这么要命,对自己都这么狠。”
王锦绣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着,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边。
“出来吧,”王锦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跟了我一路了。”
石桥另一头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身紫衣,手里捏了个烟杆子,人阁阁主韩轻。韩轻站在桥头,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王锦绣。
“好耳力,我自问隐匿手法还算过得去。”
王锦绣转过身,靠着石栏站着,像是实在没什么力气了,“人阁阁主韩轻亲自出手,我也算是死的不冤。”
韩轻没否认,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上停了一会儿,“生死茶,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那我现在怎么还站着?”王锦绣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咳音。
“是啊,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还能站着。”韩轻仔细打量着王锦绣,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喝了生死茶,你居然能压制住?”
王锦绣没回答,扶着石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可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韩轻,你要拦我吗?”
韩轻站在桥头,没有动。他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王锦绣走不出这道石桥。如果生死茶没能要了王锦绣的命,韩轻就是最后一道保险。
可现在韩轻没有出手。
他看着王锦绣,看着这个杀了诛氏满门、又坦然喝下两杯生死茶的人。他想起方才在祠堂外远远看见的那一幕,王锦绣端起两杯茶,一杯接一杯,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种胆色,那种气魄,韩轻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你明知道两杯都是死茶,为什么还要喝?”
王锦绣靠在石栏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云层散了一些,月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我欠他命,很多条,”王锦绣笑了笑,“命嘛,总要还的。”
韩轻沉默了很久。石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王锦绣的脸色越来越差,身上的青紫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他确实在压制毒性,但显然压不了多久了。
“你走吧。”韩轻忽然说。
王锦绣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我敬佩你的胆色。韩轻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两杯死茶,你喝得下去,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
王锦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韩轻,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
他直起身来,离开了石栏。步子还是有些不稳,但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走过韩轻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替我带句话给诛望川。”
“什么话?”
王锦绣想了想,最后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石桥,走进了桥那头浓重的夜色里。
韩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低头看了看石栏上那摊黑血,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一片深色的印记。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会被风雨冲刷干净。可有些人,有些事,大概永远都冲刷不掉。
比如王锦绣喝下那两杯生死茶时的样子。
比如诛望川站在祠堂里,看着空杯子落泪的样子。
比如韩轻站在石桥上,目送一个将死之人走进夜色里的样子。
这些,都是洗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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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斋的檐角挂着七串风铃,王元瑶每天数一遍。到了第四天,她开始只数总数,后来连总数也懒得数了,只盯着南边的路发呆。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南边的路从晨雾中显现,又被暮色吞没。茶壶里的茶从热到温,从温到凉。
“杨药师,小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王元瑶第七次问出这句话,杨药师也第七次回答,“事情办完就会回来。”
“那他去了哪个方位?”
“南边。”
“南边哪里?”
“南边。”
“我坐了这么久,怎么没看见,”王元瑶走到门口,南边的天空蓝得发白,几朵云慢悠悠地往更南的方向挪,自言自语,“明天我去更南边的地方坐坐。”
王元瑶忽然想起王锦绣临走前说的话,‘我去去就回,你在茶花斋等我。’
“骗子。”她轻声说。
一日清晨,雾特别大。王元瑶照例坐在石凳上,茶壶里的水还没烧开。她低头拨弄炭火,忽然听见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抬起头。
雾里走出一个人影。青衫,修长的身形,走路的姿势她再熟悉不过。她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
“小叔叔!”
她跑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扑上去的。可当她看清眼前的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王锦绣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空洞得可怕。他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脚步虚浮,却方向明确,朝着茶花斋,朝着她。
“小叔叔?王锦绣?”王元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没有反应。她握住他的手,冰凉僵硬,像握着一截枯木。
“杨药师!杨药师!快来救人啊!”王元瑶回头大喊,声音撕裂了晨雾。她转回来,捧住王锦绣的脸:“小叔叔,你看着我,我是王元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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