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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小叔叔,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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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叔,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一定会很伤心,痛哭涕流悔不当初,所以为了你,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入画?”
“......你这个脸皮,越来越厚了。”
没拒绝那就是有戏!
王元瑶趁热打铁,又说了一箩筐自己都觉得谄媚的话,终于让王锦绣点头,答应陪她一同入画。
半个时辰后,王锦绣王元瑶到了楚氏一族。
楚南风很乐意帮这个忙。
楚南风立即做法,让王锦绣、王元瑶入画。
画里的天永远白得跟宣纸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闻起来有旧纸张和一点墨汁的味道。
王元瑶到了小溪边,没有找到蒋柔,却在蒋柔待过的青石板上,看见了那些名字。
从她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溪流转弯处,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全是“王元瑶”。有的笔画工整,像用尺子比着刻的;有的潦草急促,末尾的“瑶”字拖出长长一道,仿佛写字的人当时心里正耍小性子。
“王元瑶......王元瑶......”王锦绣从她身后缓步走来,懒散地摇着折扇,“你惦记着这边,这边竟也惦记着你,地上全都是你的名字。除了被青苔盖住的几个,几乎都清晰可辨。”
王元瑶蹲在那里没动,这些字迹前面还好,后面越来越乱,最后一个“瑶”字只写到左半边的“王”,最后一横突然断在石缝裂开的地方,像是被人猝然拎走了手腕。
“蒋柔怕忘记我,一直一直写我的名字,可是有人愤怒地打断她,带走了她,也许她被关在什么地方。”
王锦绣说,“你知道在哪儿?”
王元瑶摇了摇头,认真道,“北底街,花楼,街道......画就这么大,总会找到的。”
“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
王锦绣咬破指尖,画了一张符纸按在地面,地面出现女人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
“蒋柔的脚印,跟上去。”
王锦绣、王元瑶跟着蒋柔脚印,穿过亭子、北底街,在花楼的东侧找到了一个墨画的巨大笼子,蒋柔蹲在里面,手指不停地在地面写着什么。
“蒋柔!”
蒋柔后背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停在半空、沾满墨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进掌心,握成了一个拳。“王元瑶,你怎么又进来了?这画有什么好进的,出去出去。”
王元瑶走过去,蹲下来一看,全是“王元瑶”三个字,“写这么多,怕忘了我?”
蒋柔别开脸,去看笼子栏杆,“画里的时间过得慢,你出去以后,我一个人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记得你了。”
王元瑶抓起蒋柔的手,近看才发现,蒋柔的指尖都磨得有些发红了,“手疼不疼?”
“不疼,就是……就是水老是涨上来,我刚写完一片,回头一看,前面的又看不清了。我就得赶紧补,一直写,一直写,我怕我停下来,歇一口气,那个名字就从我脑子里溜走了。“
蒋柔先是试探着回握,然后越抓越紧,死死抓着王元瑶的手,像抓着这画里唯一一件不会随时间流走的东西。
蒋柔余光扫见王元瑶身后有一片沉沉的墨色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速度快得惊人。她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扑到栏杆上,“走,快走,墨将来了!你得罪了画师,墨将不会放过你!”
话音没落,一道墨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墨将已经站到了王元瑶面前。
王元瑶立即从袖中摸出三张符纸,夹在指间一扬,符纸燃成三团蓝火朝墨将面门飞去,将墨将身体烧穿三个大洞。
可墨将能再生,身体很快愈合。
“小叔叔!”王元瑶大喊。
不远处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叹息,鸦青色的袍角先露出来,然后是王锦绣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他慢吞吞地跨出来,看了一眼正对峙的王元瑶和墨将,又看了看笼子里扒着栏杆急面色焦急的蒋柔,弯了弯嘴角,“哟,阵仗不小。”
“小叔叔,你少说风凉话,帮忙!”
王锦绣收了折扇,脚下一点,鸦青色的身影如一片薄云掠向墨将。王锦绣掌心画了引水符,引水符打在墨将关节处冲淡墨色,墨色一淡墨将便四肢不受控制倒了下去。
王锦绣正待补招,却见墨将剑锋上有一圈暗金符文骤然一亮,像被人点燃了芯子,速度比方才快了近一倍,一剑横扫,逼得王锦绣连退三步。
“敕令,有点意思,”王锦绣回过头对王元瑶说,“第一回合,它用的是本能,第二回合,它改了路数。”
“什么意思?”
“有人给它下了敕令,”王锦绣下巴点了点墨将剑锋上那圈暗金符文,“有人把这道敕令嵌进了墨将的身体里,让它变成了一条看门狗。”
“找到敕令,烧了它,敕令一散,墨将就废了。王元瑶,你好好想一想,有什么东西是与墨将同时出现的。”
王元瑶沉吟片刻,想到什么,抬头指着天,“墨松!上次墨松遮了月亮,这次又在笼子四周,敕令一定在墨松里。”
王锦绣指尖亮起橘红色火苗,火苗扔在墨松上,墨松所在的纸张开始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墨将的剑像褪了漆的旧木,它握着剑的手松开了,当啷一声,剑落地,化作一滩浓墨渗进黑土里。它的身形从边缘开始模糊,一点点地洇散、溶解,最后只剩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轮廓,朝着蒋柔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彻底消失。
同时,笼子的栏杆一根接一根地碎成粉末,飘散在灰蒙蒙的风里。
蒋柔从笼子里跌出来,膝盖磕在地上,王元瑶几步跨过去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搂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王元瑶,我好想你。”
王锦绣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扎眼,“行了,往出走,别在这儿恶心人。”
楚南风专擅墨画术法,便在蒋柔的图上施了术,让蒋柔可以短暂离画在现实世界生活。
最高兴的人是楚湘,王元瑶、蒋柔她都喜欢,这缠一会儿,那聊一会儿,整个大堂叽叽喳喳聒噪极了。
楚南风干咳一声,“王元瑶,我查到一些蒋柔的事情。”
“我?”蒋柔坐得端正,有点意外,“我有什么事情?”
楚湘说,“真的吗?二哥,蒋柔死了二百年,你怎么查到的?”
“蒋柔那块帕子上的绣花,”楚南风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卷宗,展开来推到众人面前,“你看看这个针脚。”
王元瑶低头一看,卷宗里夹着一块旧帕子的拓印图,边角绣着一支兰花。那兰花歪歪扭扭的,针脚生涩,和蒋柔那块帕子如出一辙。
“这是谁的?”
“楚氏一族楚怜花的重要之人。”楚南风说。
王锦绣二指敲了敲桌面,楚怜花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或者说仙门百家没一个人会陌生。
楚怜花前二十年资质平平,突然某一日疯了一样修炼,什么禁术都敢碰,什么险境都敢闯。短短三年,他从楚氏一族旁枝的旁枝一跃成为楚氏一族最年轻的长老,又用了七年,坐上了家主的位置。
楚怜花当家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禁地雾隐山,而后永不再出。
“楚怜花不是在禁地雾隐山里吗?”王元瑶说。
“是,”楚南风点头,“雾隐山里藏着楚氏一族历代先祖留下来的东西,包括一些……画。”
蒋柔坐在椅子上,双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听着众人说话,听着听着,她脑子里开始回忆起一些已经遗忘很久的事情。
蒋柔站在画案前,腕子轻轻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画出一个茶壶。她提起笔,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补上壶嘴。
蒋柔伸出手指,茶壶便从纸上凸了起来。蒋柔拎起它的把手,一道细流从壶嘴里倾出来,落在画案旁的青瓷碗里,叮咚一声,是真正的水。
侍女小松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将碟子放在案角,凑过来看了看那只悬在半空的茶壶,眼睛顿时亮了。
“昨天那壶倒出来还是墨汁呢,今天就成清水了,大小姐,您这手功夫又精进了。”
蒋柔把茶壶放回纸上,它便又平贴回去,恢复成一幅画,只是壶身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痕迹。“你多练几遍你也行。对了,你画练得怎么样了?”
小松给蒋柔画了一副洗头图,由于笔下功夫过于差劲,改了两、三年还没改好。
蒋柔自己是天才,便把谁都想得跟天才似的,小松笑了笑没答话,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抽出一卷请柬。
“大小姐,城西的绘画大会下了帖子,请您三日后去。听说今年仙门百家都派了子弟,楚氏一族、王氏一族、谢氏一族、段氏一族......都要来。”
蒋柔嚼着桂花糕,眼睛亮晶晶的,“楚氏一族也来?”
“来,听说叫楚怜花,在外头名声不显,但我想楚氏一族肯派她出来,想必是有真本事的。”
三日后,城西花楼。
绘画大会设在花楼大堂里,花楼大堂四面开窗,春日的光线从各个方向涌进来,将每一幅画作都照得清清楚楚。
大会的规矩是各自作画,半日为限,交卷后由众人品评。
蒋柔到得早,在最末一个位置坐下,铺开画具,提起那支随身带的紫毫,饱蘸浓墨,手腕沉下去,墨色酣畅淋漓地铺开,竟是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疑。
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墨将》便在纸上站起来了。
一个漆黑的人形没有五官,只在脸上挂一张白纸,四肢细长,像用枯笔皲出来的山石,手里握着墨凝成的刀戟。
小松端茶时看一眼脸都黑了,“这什么玩意儿?姑娘,不如你改画茶壶吧,好歹能倒出水。”
蒋柔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盈盈地说,“不好看吗,我很喜欢诶,等我再练练,说不定能让墨将在纸上舞一套完整的剑法。”
蒋柔歪头看了看那墨将,“不过大会即将开始,来不及了,就这样挂这儿吧。”
就在这嘈杂的人声里,门口忽然静了一静。
蒋柔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紫衣服的女子正跨进门来。那女子身量纤长,眉眼如山水画里最淡的那一抹远黛,神色冷冷的,不跟任何人招呼,只径直走到自己的画案前。
女子的动作很轻,很稳,铺纸、研墨、提笔,每一个步骤都像经过精确丈量。
这便是楚怜花了。蒋柔想。
蒋柔偷偷看了楚怜花好几眼,见她笔下的是一幅《雪夜》,寒江寂寂,孤舟一人,墨色极淡,意境却幽深得让人看一眼就觉着冷。楚怜花画得很慢,很克制,每一笔都像在和寂静较劲。
蒋柔自己的《墨将》没什么人看,她便闲了下来,一会儿替旁边一位老画师调了调墨色,一会儿帮对面试墨的姑娘递了张吸水纸。忙完一圈回来,正撞上楚怜花搁笔抬眼,两道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蒋柔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楚怜花怔了怔,随即别开了脸。
众人□□时,围着一幅幅画作品评。
轮到楚怜花的《雪夜》,有人忍不住伸手去触那寒江,指尖还没碰到,便觉得一股凛冽的寒意激得皮肤一麻,缩回手来,脸色都白了三分。
“妙,这是什么笔法?”有人惊呼。
“不是笔法,”另一人的老画师抚着胡须,眯起眼睛,“是天赋,天生的通境之笔。楚怜花画出来的东西,是境界。”
众人啧啧称奇,纷纷围过来细看。将柔被挤在外圈,踮着脚也看不见,她目光很亮,亮得有些发烫,赞叹得什么样的人才能画出这么一幅画。
轮到蒋柔的《墨将》时,场面就不同了。
大家偶尔路过《墨将》,不感兴趣的看两眼就走,更有些人直言“平庸”“普普通通”“怎么挂在这儿”。
蒋柔也不恼,她性子软,见了谁都笑,别人说什么她都只答“是”。
楚怜花冷哼一声,“一群蠢货,真的好东西摆在眼前都看不出来。”
楚怜花屈起手指,轻轻地扣了两下《墨将》纸面,紧接着纸上的墨迹窸窸窣窣涌出,在空中凝成一个两层楼高的墨将。
楚怜花拿出自己的笔,在墨将眼睛位置画了一道横线,替墨将开眼。
墨将活了起来。
墨将扭头对着蒋柔方向,走向她,单膝跪地、俯首称臣,等候主人的敕令。
人群静了一瞬间,然后炸了!
众人一窝蜂围过来细看,楚怜花也站在那儿,望着那幅被众人簇拥的墨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着一件自己拼尽全力也够不着的东西。
蒋柔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楚姑娘。”
楚怜花猛地回神,眼底那一点欣赏倏地收了回去,换回惯常的冷淡,“找我?”
“你那幅雪夜我看了,”蒋柔说,语气认真,“画境独特,我画不出来那样的东西。”
楚怜花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看了片刻,她别开眼,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你的墨将能活过来,我的雪夜,连雪都落不下来。”
蒋柔摇头,“能活过来又怎样,不过是个莽撞的武夫。你的雪夜是静的,是空旷的,这种不可名状的画境才走得远。”
此后几日,蒋柔总是寻了由头去找楚怜花。送新调的墨、送新得的宣纸、送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糕,东西送到就走,从不死缠烂打。
楚怜花起初只是淡淡的,东西收下,说一句“多谢”,便没了下文。但第三次蒋柔来送纸时,她终于多说了一句,“你总来,不耽误作画?”
蒋柔蹲在她画案边,托着腮看她画一枝斜梅,老老实实说,“耽误呀,可我回去也画不好,心里总想着你在画什么。不如来看你画,看了就觉得高兴。”
楚怜花笔尖顿了一下,梅花的花瓣便洇开了一小团。她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胡闹。”
但蒋柔分明看见她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蒋柔画过一只巴掌大的麻雀,墨色的,扑棱棱从纸上飞起来,绕着楚怜花的头顶转了三圈,最后落在她肩上,歪着脑袋啄她的耳坠。
楚怜花被啄得偏了一下头,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弯。
那是蒋柔第一次看见她笑。
蒋柔高兴极了,当晚回房给小松说了半宿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她笑了,小松你看见没有!她笑起来真好看!”
蒋柔、楚怜花渐渐熟了。
蒋柔画坏了半张山水,懊恼得趴在案上不肯起来,楚怜花走过来看了看,提笔在她那团废墨上添了两笔,废墨就成了山间缭绕的云雾。
“你怎么知道我舍不得扔?”蒋柔抬起头。
楚怜花搁下笔,语气平淡,“你画了三个时辰,怎么会舍得。"
蒋柔就笑了。
楚怜花盯着她看了很久,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些,“你这支笔,给我看看。”
蒋柔没有任何犹豫,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递过去。
那是一支普通的紫毫,笔杆上甚至刻着“周记笔庄”四个字,是巷口五文钱一支的货色。楚怜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细小的裂纹,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个?”
“嗯。”
楚怜花把笔还给她,转身走了。
蒋柔抱着笔筒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什么,冲她的背影喊,“楚姑娘,你是不是喜欢这支笔?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支新的!”
楚怜花没有回头。但蒋柔看见她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小松比蒋柔大三岁,是从小跟着她的侍女,圆脸圆眼睛,性子却比蒋柔沉稳十倍。她一边给蒋柔铺床一边说,“大小姐,那位楚姑娘的眼神,我瞧着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小松把被子抖开,拍了拍,“就是,太冷了,也不像个姑娘家。”
蒋柔钻进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她那个人就是那样的,外冷内热,你不懂。”
小松还想说什么,蒋柔已经翻过身去,呼吸渐渐匀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她枕边落了一道细细的白。
小松站在床边看了蒋柔一会儿,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蒋柔绣了一个帕子,绣的是楚怜花最喜欢的兰花,她绣了小半个月,绣完献宝似的拿给楚怜花看。
楚怜花接过兰花帕子,看了很久,久到蒋柔心里有些发毛,小声问,“不好看吗?我是第一次,确实差了些,我改我改。”
楚怜花摇摇头,将画轻轻折起来,放进自己袖中,“绣得很好,不用改。”
蒋柔高兴了,拉着她说了一下午的话。楚怜花始终摸着袖中那张兰花帕子,手指沿着兰花的轮廓慢慢地走,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宝物。
小松忽然悄悄跟蒋柔说了一件事。
“大小姐,我前几日去给楚姑娘送新茶,她不在,我便搁在门口。出来的时候,无意间看见楚姑娘院子里有个丫鬟在烧东西,”小松压着声音,“我多看了一眼,烧的是画稿,姑娘,都是您送她的画。”
蒋柔愣了愣,“哪一幅?”
“好几幅,大小姐画的那副鲤鱼、那幅春溪......还有您绣的兰花帕子。“
蒋柔手里调墨的笔顿住了,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也许是,也许是不小心弄坏了?坏了的话留着也没用。”
小松摇头,“烧得很整齐,像是刻意收起来烧的。大小姐,我不是挑拨,只是觉得楚姑娘待您,有些地方怪怪的。她看您那支笔的眼神,我都见过好几回了。”
蒋柔放下笔,看着笔架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她笑了笑,对小松说,“别瞎想,她若真喜欢这支笔,我就送给她好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小松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过了两日,蒋柔去找楚怜花时,见她案上多了一支新的紫毫笔。蒋柔拿起来看了看,笔杆的色泽和自己那支极像,只是稍新一些。
“新买的?”
楚怜花正低头调墨,闻言淡淡“嗯”了一声,“试了试,画不出会动的东西。”
蒋柔把笔放回去,想了想,说,“我那支用了十八年,紫毫里的灵气养熟了,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楚怜花的手指在墨锭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蒋柔,那里面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蒋柔看不懂的、很沉的东西。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一支紫毫而已,我再养一支就好啦。”
楚怜花没答话,低头继续研墨,研了很久。蒋柔则在她旁边坐着喝茶,絮絮叨叨地说着近日新得的几方好墨。
元宵节前三天,蒋柔忽然把小松叫进画室,神神秘秘地关上了门,画案上摆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蒋柔把盒子打开,缎子上躺着她那支紫毫,笔杆上的裂纹被细细地缠了一圈银丝,尾部还缀了一颗米粒大的红珊瑚珠。
“小松,好看吧!”蒋柔得意地捧起盒子转了一圈,“我给怜花买的,她总看我的笔,我就知道她喜欢。元宵灯会那天送给她,她一定高兴。”
小松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大小姐,这支紫毫,是你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一支笔而已,怜花喜欢,就给她好了。”蒋柔把盒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
元宵灯会,城东北底桥。
天还没全黑,花灯已经一溜一溜地点起来了,红的、黄的、白的,绵延成一条光的河流,映得河水也泛着碎金似的暖光。
街市上人潮涌动,小孩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卖糖葫芦的老妇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浮动着酒酿圆子和炸春卷的香气。
蒋柔换了一身新衣裳,怀里抱着一个雕花木盒,木盒里装着那支紫毫笔和一方新墨,站在北底桥头,踮着脚往人海里张望。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楚怜花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
“怜花,你来啦,”蒋柔迎上去,笑得眉眼弯弯,“等了你好一会儿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楚怜花站定,目光从蒋柔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木盒上,停了片刻,“那是什么?”
“给你的呀,”蒋柔把木盒递过去,“说好了的,笔和墨,你打开看看。那方墨是我自己调的,里头加了三分朱砂,画出来颜色特别好。”
楚怜花没有接。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将她鬓边的碎发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得看不清底的眼。
“蒋柔,”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几乎要被身后的喧闹人声淹没,“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蒋柔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我们是朋友,对朋友好,要什么理由?”
楚怜花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我不是呢?”
“不是什么?”
楚怜花没有回答,只是朝蒋柔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蒋柔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气。
“蒋柔,那支笔,你真的舍得给我?”
蒋柔把木盒又往前递了递,笑盈盈的,“舍得呀,我现在就打开给你看、”
她伸手去掀盒盖,手指刚触到铜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喊。
“大小姐!!”
是小松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蒋柔猛地回头,看见小松从桥下的人群中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大小姐,快离开,楚怜花没安好心!!”
小松话没说完,楚怜花动了。
蒋柔只觉得眼前一花,楚怜花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一道紫色的弧光从她袖中滑出,蒋柔下意识地闭上眼,却听见“噗”的一声闷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她脸上。
她睁开眼。
小松倒在桥面上,胸口插着一支紫剑,紫剑尾还缀着一小缕暗红的穗子。
“小松!”蒋柔扑过去,手颤抖着想捂住她胸口的血,可那血太多太急,从指缝间汩汩地往外涌,热得烫手。
小松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蒋柔的手腕,嘴唇翕动着,只有气音,“大小姐,走,快走!”
小松的指尖猛地一用力,将袖口里那副画着蒋柔洗头的画纸按在了蒋柔的心口。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蒋柔觉得自己被一股吸力猛地拽进了某个狭窄、漆黑、没有边际的地方,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花灯的光、桥下的水、喧嚣的人声、楚怜花那张在灯火下忽明忽暗的脸......
一切事物全都在退,退成遥远的、模糊的一团影子。
然后一切都黑了。
蒋柔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里。
脚下是白的,头顶是白的,四面八方都是白的,白得像一张刚刚铺开的、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宣纸。
“小松?”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了很远,没有人应答,“怜花?”
也没有人应答。
她在那片白里走了很久,久到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墨痕,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这片白色上划了一道。
她循着墨痕走过去,墨痕越来越密,渐渐勾勒出一颗墨松的形状。
是小松。
“大小姐,我把你画进纸中,藏进画里,谁也找不到你。等你安全了,我再放你出来。”
“墨将会在这里陪你、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大小姐,对不起,以后不能在你身边伺候你......”
小松的声音慢慢散了,墨色的轮廓也开始模糊。
蒋柔想起方才北底桥上楚怜花看木盒时复杂的眼神,想起她问“你舍得吗”时语气里那抹沉沉的、她读不懂的东西,现在她读懂了。
她想骗自己,楚怜花想要的是笔,不是她的命。
然而,楚怜花动手了,那紫剑本是朝她心口来的,是小松冲上去替她挡了。
小松不再讲话,或者说讲不了话,小松消失了,只剩下蒋柔一个人站在无垠的白色里。
蒋柔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白色的空间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都忘了吧。
全部都忘了吧。
而在画外的世界里,元宵灯会的喧闹像一场被突然掐断的戏。
北底桥上,小松的尸体横陈在桥面上,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淌下去,滴进河水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周围的游人惊呼着后退,有人喊着“杀人啦”,有人跑去报官,北底桥上一片混乱。
楚怜花站在桥中央,手里攥着那个雕花木盒,里面安静地躺着那支紫毫笔,笔杆被擦得干干净净,握笔处还带着蒋柔掌心的余温。
笔旁边是一方新墨,墨锭上刻着一行小字,是蒋柔的字迹,圆乎乎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棱角。
“给怜花:用了十八年的笔,灵气养熟了,愿你的画从此有魂。”
墨方的侧面还贴着一个小小的签子,上面写着另一行更细的字,“怜花,元宵节快乐,明年灯会我们还一起看花灯好不好?”
楚怜花握着墨方的手僵住了。
楚怜花忽然想起蒋柔说“我们是朋友”时那没心没肺的笑,想起她蹲在自己画案边托着腮说“看了就觉得高兴”时亮晶晶的眼,想起她把兰花帕子塞进自己手里时那小心翼翼的、带着期盼的神情......
那些她曾经觉得可笑、觉得软弱、觉得不配的东西,现在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了,官府的人提着灯笼挤过人群朝桥上走。
楚怜花将木盒收入袖中,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小松的尸体。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下腰,将小松大睁的眼睛合上。
“对不起。”
然后她抱起地上那具蒋柔的躯壳,离开北底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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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锦绣看向蒋柔,摇了摇折扇,嘴角扬起。他想,他找到楚怜花要的人了。
王锦绣看蒋柔的时候,王元瑶也在看他,小叔叔这个表情,他一定又在打坏主意。
“小叔叔,你不准动蒋柔。”
王锦绣嗤笑一声,“楚怜花要的人是她,把她交出去,可以换回到你爷爷的右腿。王元瑶,你想好了怎么选。”
“不交。”
王锦绣嘴角拉平,眸中闪着冷意,王元瑶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惯会惹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