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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出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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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瑶拽起楚湘,“走!”
“去哪儿?”楚湘被她拉着踉跄往前跑。
“回去!”
王元瑶、楚湘出了花楼,进了北底街。
王元瑶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站住了,街尾那口井她远远望见过三回了。
“王元瑶,你怎么停了?”
“楚湘,我们是不是在绕圈子?”她的声音沉下来,“街尾那口井我远远望见过三回了,青石井沿上刻着莲花纹。”
楚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街尾的井,确实是莲花纹,“会不会是夜路难辨,或者是北底街的井都长得差不多,再走一段、”
“不对,”王元瑶抬起头,“楚湘,你看头顶。”
月亮还在,可月亮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墨画的松树。松针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刚好遮住一个月亮。
“什么时候有的松树。”楚湘也看见了,“我们出来时它还没在。”
“王元瑶,怎么办,松树遮住月亮,就断了路,我们出不去,或许……我们一直在北底街上打转,一直被困在画里。”
王元瑶攥紧拳头,楚南风说过,画中行走必须跟着月亮,跟着月亮才能回去。可如今月亮被遮住……
“你们找不到路了吗?”突然有个声音问。
王元瑶说,“谁?”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宣纸上,带着潮湿的水声。
一个女子从阴影里走出来,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她穿着素白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白得像瓷的腕子,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沿搭了条兰花帕子。
王元瑶看清楚,这女子分明就是画里的洗头女人,永远侧身坐在溪边揉搓那头长发。
当时她还心想,这女子洗头的姿势像在数自己的头发丝,一根一根地捋,怕是要捋到地老天荒。
“是啊,第一次来,不知道怎么走,”王元瑶说,“你是本地人吗?方不方便帮我指一下路,告诉我怎么回去?”
“可以,跟我来吧。”
王元瑶牵着楚湘跟在女人身后,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走路总是慢的,王元瑶跟洗头女人搭话。
“我们还要走多久?”
“拐过这条街,朝东再走半柱香就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
“蒋柔。”蒋柔说,声音也湿漉漉的,带着溪水的凉意。
“你多大了?”
“记不太清。”蒋柔摇了摇头。
“你很喜欢洗头吗?”
“倒也不是,抚筝弄萧更舒服一些。”
“你还会抚筝弄萧?”
“应该会吧……记不太清。”
“头发怎么弄干?”
“记不太清。”
“你发质很好,又黑又多,怎么养的?”
“多画几笔的事儿。”
“你为什么给我指路?”
蒋柔没有回头,王元瑶却知道她在笑,而且心情很好,“你是第一个问出’我是谁’的人,你问完后,我渐渐想起起自己的名字,我叫蒋柔。”
楚湘走近了一步,细细地看那女子的眉眼,忽然“啊”了一声,“是你。”
楚湘转头对王元瑶说,“我掉进画里时砸翻了她的木盆,她没恼,还叫我别在意。”
“我刚来画中那几天,被那东西追得满街跑,是她带我去花楼,把我藏了起来。”
“呀,那你人还怪好的,我就说我眼光好,喜欢的都是好人,”王元瑶感叹道,“等等,那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墨将。”
“那是什么。”
“墨将是画师留在画中的巡查使,专管不听话的人。”蒋柔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棵松树是墨将画的。”
“有几个墨将?”
”很多。”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墨水溢出青石板的声音,浓稠且黏腻。
蒋柔抬起头,露出一张清水脸,眉目淡淡的,像用淡墨勾出来的,“墨将来了,快走!”
话音未落,墙壁上的墨迹开始流动,从砖缝里渗出来,聚成一个个漆黑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五官,只在脸上挂一张画了叉的白纸,四肢细长,像用枯笔皴出来的山石,手里握着墨凝成的刀戟。
“右边,跟上我!”蒋柔说。
“好。”王元瑶一把拽住楚湘的手腕,跟上。
楚湘剑花一挽,将最近的一个墨将劈成两截。被劈开的墨兵化成黑雾,又迅速聚拢,重新凝成人形,比方才更凝实了些。
“打不死?”楚湘咬牙,“这都是些什么怪物。”
“糟糕,没路了。”王元瑶心中一惊。
蒋柔拿帕子往地上一甩,甩出一些墨水,“有路。”
墨水注入墙壁,渐渐凝成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画师画街的时候不爱画阴沟,墨兵管不到阴沟里,快下来。”
蒋柔第一个往下跳,王元瑶跟上,楚湘跺了跺脚也跳了进去。阶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三个女孩子并排走了一会儿,拐出另一个街道。
蒋柔领着两个人,王元瑶说,“等一下,蒋柔的帕子……”
“不要了。”
避开几次墨将,蒋柔说,“就快到了。”
蒋柔往前跑了两步,木盆里的水晃荡着泼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湿痕。那湿痕泛着银色的光,像一小截月光被截断了按进水渍里。
“跟着我的水迹走,水能留光,只要水不断,月光就不断。”
“左边!”蒋柔端着木盆跑在前面,盆里的水不停泼洒,一路洒出断续的银线,“前面有座石桥,桥下是活水,活水能照见真月——”
突然,墙壁上的墨像被惊动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又分出几个墨兵来。
“楚湘,护住蒋柔!”
王元瑶的剑尖边缘隐隐泛着金光,入画前楚南风点了一笔金粉,画中墨物近不得身。墨兵撞上金粉,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滋滋地冒着黑烟往后退。
“桥!”蒋柔指着前方。
果然,一座小小的石拱桥卧在街尾,桥下是流水,水面浮着细碎的月光。
三轮圆月静静地映着,月光从水底升起来,穿过桥洞,铺成一条完整的、亮堂堂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框上画着朱红的对联,正是楚氏一族的大堂。
“快!”蒋柔说,“跳进水里,顺着月光游出去!”
身后的墨兵蜂拥而上,墨色的潮水漫过街道,淹没了蒋柔泼下的水迹。
王元瑶最后一个跃入水中,冰凉的触感包住全身,她睁着眼,看见月光像绸带一样缠上来,裹着她往那扇门的方向飘。
门里是红的,刺目的、温热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红,门中楚南风惊喜的面容越来越清晰,她听见画中世界所有墨色在她背后嗡鸣着褪去。
她从画里跌出来,膝头磕在青砖地上,疼得嘶了一声,好在身体压在楚湘身上,楚湘“诶呦”叫了出来。
眼前是熟悉的画案,案上摊着那幅画,画图中的月亮被一棵墨松遮了大半,街巷里密密麻麻的小墨点还在蠕动,那是墨将,被留在画里了。
她转头找蒋柔,却看见那蒋柔站在画里对她笑,笑得很不舍。
王元瑶心中一动,朝她伸手,“蒋柔,跟我走,别回去了。”
蒋柔往后退,退到小溪边的石头上,她坐了下来,摇了摇头,“我在溪边坐了两百年,洗了两百年头发,头发都洗白了……”
她撩起鬓发,底下果然是一绺银丝,“画师画我的时候忘了画年龄,我就永远停在洗头的瞬间,日日夜夜重复同一个动作。”
“我也想跟你走,特别想,十分想,可是我是画中墨魂,离了画就会散。”
“王元瑶,别把我忘了。”
蒋柔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吹过宣纸。她身影的最后一丝墨烟袅袅地飘回画中,落在小溪里。画上的女子依然低头掬水,发梢的水滴将落未落,唇角却比王元瑶记忆中多了一丝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