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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我有话跟你 ...

  •   第二天中午,房门被敲响,王元瑶开门一看,莫宸提着食盒站在门外对她笑。

      莫宸取出阳春面搁在青石桌上,把筷子横放碗口,白瓷衬着里面的炸黄豆越发金黄,“昨天吓到你了吧,你到现在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吃一些,饿坏身体就不好了。”

      “还好,不饿,只是郑氏一族大少爷亲自下厨,我觉得我有点儿不配。”

      莫宸嘴角微动,也就只有她敢毫无顾忌在他面前说这些,他把碗推近些,“不是我做的,我没那个手艺,赵老头一大早做的。”

      王元瑶接过筷子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凉,她眼底有着担心,“手怎么这么凉?你受伤了?郑遇松伤了你?莫宸,你伤还没好利索就别跑过来给我送饭,自己多休息,快回去躺着。”

      莫宸愣了一下,唇角上扬笑起来,他手肘搁在桌面上,半个掌心撑着下巴,晨光斜切进来照他侧脸,下颌线清晰利落,“王元瑶,我今日来,是有话同你说。”

      “说什么?说你是郑遇松的儿子?”

      莫宸顿了一下,他没想说这个,但她要是想听的话,也不是不行,“想听吗。”

      王元瑶点了点头,“想,特别想听,但要是给你伤口撒盐的话你就别说了,不然显得我很刻薄。”

      莫宸望向前方,眸子随着记忆回溯开始变得空旷。

      “郑遇松与我生母陈夫人成亲前,一直爱慕一个女子,但两个人没走到一起。那女子后来嫁了郑氏一族旁支,不久便怀了身孕。巧的是,那女子与陈夫人同一天生产诞下男婴,更巧的是,两个男婴抱错了。”

      直到十年前,莫宸才被郑氏一族寻回。

      莫宸的归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平静的水里。在郑遇松的安排下,莫宸住进了主院,用的是嫡系子弟的份例,一切用度都和郑宗一般无二。

      可一模一样的东西摆在那里,人心往哪边偏,是藏不住的。

      管家为莫宸送来新衣裳,新衣裳的料子滑得像水,只是颜色都是素净的青灰,因为郑宗总是先挑,而郑宗喜欢水红、姜黄之类的鲜艳色。

      莫宸喜欢吃黄豆糕,吃饭时桌上郑遇松面前有一盘黄豆糕,郑遇松笑着说‘这是莫宸最爱吃的’,可那盘黄豆糕最后大半都进了郑宗的碗。

      郑宗练剑时,郑遇松会站在旁边看很久,不时出声指点,亲自下场喂招,父子二人有说有笑。轮到莫宸练剑,他也会看,但多半只是短暂地站一会儿,然后说一句“不错,继续练”。

      莫宸受伤,血把外衣洇透,黏腻腻地贴着皮肉,他处理伤口时疼得额冒冷汗。而郑遇松只说了两句话,“受伤了?”“郑宗最近在冲关,别去吵他。”

      类似的事情太多太多。

      一年后,郑氏一族三十六峰弟子齐聚主峰祭台进行小比,选出十名胜者参加六个月后的祭台大比。

      莫宸报名了,郑宗也是,两个人不可避免地走上同一个胜负场。

      莫宸和郑宗打斗到一半,莫宸后退半步,忽然觉得脚下的石板猛地一颤,那颤动的感觉极细微,像水底暗涌顶了一下船底。

      莫宸意识到不对,抬头去看主位上的郑遇松,喊道,“祭台有问题,父亲!”

      下一秒,祭台迸射出一道道裂痕,整个三丈高台从中心向外崩解,巨大的青石板碎块裹挟着灵气轰然坠落。

      弟子们四散奔逃,尖叫声、碎裂声、灵石爆炸的轰鸣混在一起,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郑宗察觉到时已经迟了,他步伐一乱,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身子已经悬了空,一只手死死抠着残存的石板边缘。

      郑遇松从主位上冲下来,族长玄色的身影在崩塌的石块间腾挪,灵力在他周身形成护罩,将飞溅的碎石尽数弹开。他很快,快得像一阵黑色的风,穿过弥漫的烟尘直扑祭台残骸。

      郑宗仰头喊,声音凄厉,“父亲,父亲救我!”

      莫宸脚下的实地也在寸寸崩碎,他抬头看向郑遇松,眼里有一分无助。他张了张嘴,“父亲......”

      莫宸脚下一空,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整个人往下坠。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往记忆里父亲所在的方向抓了一把。烟尘中他看见郑遇松的身影,那个高大的、他总是需要仰头才能看清的男人,此刻正朝他这边扑过来。

      莫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的手往前伸,指尖几乎要碰到父亲的衣袖。

      然后他看见郑遇松的方向偏了。

      莫宸瞳孔一瞬间皱缩,然后变得涣散,他仰面朝天,看见湛蓝的天被青石碎屑切割成无数小块,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刺得他眼睛疼。

      他想起衣柜里永远青灰色的衣裳,想起桌上吃不到两口的黄豆糕,想起总也练不好的剑法,想受伤时父亲转头看过来的眼神......心里一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什么感觉都透不进来。

      算了。

      莫宸想。

      郑遇松掠到郑宗身边,他单手拎起郑宗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另一只手在残存的石壁上借力一撑,两个人影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峰壁安全的地面上。

      确定郑宗安然无恙,郑遇松立即转身去救莫宸,灵力在他掌心疯狂凝聚。但太远了,祭台崩塌的速度比他快,莫宸整个人往下坠去,他眼睁睁看着莫宸坠落祭台废墟,被那一片虚无吞了进去。

      “莫宸——”

      鬼使神差地,郑遇松想起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擦过莫宸了。

      莫宸的指尖划过他袖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么短的一刹那,他的儿子在半空中张开手,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而他选了郑宗。

      郑遇松身影线一样落在废墟之上,跌跌撞撞地跑到莫宸掉下的位置废开始扒那些碎石。青石砖的棱角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混着碎砂石淌下来,把双袖染成一片暗红。

      很快,碎石缝隙里隐约露出来一截青灰色布料的右手,那是今早出门时莫宸穿的外衫,而右手五指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郑遇松忽然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他撑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掐进石缝里,指甲劈了也不觉得疼。

      身后的长老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什么“祭台被人动了手脚”“全族彻查”“郑宗公子受了惊吓”......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满眼都是莫宸的右手。

      “找,”郑遇松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下去找!”

      莫宸醒来的时候是五天后,床边坐着郑遇松。

      郑遇松的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像是三天没合过眼。他看见莫宸睁眼,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醒了?”他的声音发紧,“宸儿,你怎么样?疼不疼?”

      莫宸摇了摇头,视线顺着肩膀看向右臂,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的右手......”

      “爹一定会用世上最好的药让你恢复如初,你别担心。”

      世上最好的药才能恢复成以前那样,那不就是无法恢复,“......算了。”

      莫宸不说话,郑遇松也不开口,莫宸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随口问了一句,“郑宗呢?”

      “他没事,”郑遇松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宸儿,那天我......”

      莫宸打断他,“我困了。”

      郑遇松愣住了,心口忽然绞着疼了一下。

      “好,宸儿,你好好休息。”他说。

      莫宸正靠在床头喝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郑遇松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温和表情。

      “宸儿,伤好些了吗?我让厨房炖了灵参鸡汤,你趁热喝。”

      莫宸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喝药,语气平淡,“不了,丹房已经送来药。”

      郑遇松在床边坐下,把食盒打开,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他亲自盛了一碗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柔和,“药是药,汤是汤,你失了不少血,得补补。”

      莫宸没有接。

      他把药碗放下,抬起眼来看着郑遇松,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是为了祭台小比的事,父亲大可不必。没人可以预料到祭台坍塌,这件事怪不到任何人头上,父亲救郑宗也是情急之下的选择,我理解,也不会怪父亲,父亲不必特意做这些。”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遇松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莫宸那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他,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我没有要补偿你,”郑遇松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碗,难得地露出几分无措,“我就是担心你的伤。”

      莫宸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父亲去看看郑宗吧,他受了惊,想必更需要人陪着。”

      这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像是在对一位来访的长辈说话。

      郑遇松坐在床边,那天之后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指缝里漏了出去,他伸手去堵,去抓,可都无济于事。

      他看着郑宸的侧脸,那张和他有六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委屈,也不愤怒,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就是一片彻底的、干干净净的平静。

      他心里猛地一紧。

      比愧疚更让人难受的,是这个孩子不再期待他任何东西了。

      接下来的日子,郑遇松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莫宸的院子里。

      今天是新得的灵果,明天是珍稀的药材,后天是一件据说能加速骨骼愈合的法衣。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哪怕莫宸不和他说话,他也坐在旁边,找些有的没的话题来聊。

      用膳的时候,他把一盘黄豆糕放到莫宸面前。莫宸看见了,没有推辞,但也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碗里的饭。

      郑遇松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次依然如故。

      郑遇松远远看见莫宸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法里有一种其他人没有的很沉静的东西,不张扬,不炫技,沉稳得像一潭深水,似乎这世上再汹涌的波涛,进了潭水也只得服服帖帖、俯首称臣。

      郑遇松站在远处,忽然想起这些年自己似乎从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儿子练剑。每一次都是匆匆一瞥,最多说一句“不错”便走。他不知道莫宸是什么时候把剑法练到这个地步的,也不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

      他正想走过去,莫宸收了剑,回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莫宸微微颔首,礼貌地叫了一声“父亲”,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的外袍披上,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就这么走了过去。

      没有停下来多聊两句的意思,没有期待的目光,没有任何想要得到他认可和夸奖的渴望。

      他就那么平静地从他身边走过,像路过一棵树、一堵墙、一个不相干的人。

      郑遇松让人给莫宸打造了一柄新剑,用的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玄铁,剑身上刻了郑家的族徽。他亲自把剑送到莫宸手上,眼中带着几分期待,等着莫宸露出惊喜的表情。

      莫宸接过剑,拔出半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剑很好,但我用不上。”

      “这把剑万里挑一,正适合你,怎么会用不上?”

      莫宸把剑还给郑遇松,对着他缓缓地举起右手,“我还以为父亲知道,我右手在祭台小比中废了,今日之后,我大概不会再碰剑。”

      莫宸说完,转身离开。

      郑遇松站在原地,晚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重,喘不上气。

      他转过身,看着莫宸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孩子不需要他了。不是赌气,不是怨恨,是真正的、彻底的不需要。

      他的愧疚、他的弥补、他的小心翼翼,莫宸照单全收,但心门关得严丝合缝,一条缝都没有给他留。

      郑遇松想起莫宸刚回郑氏一族的那年,半大不小的一个少年,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渴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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