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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医生守则 观察室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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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室的门打开后,走廊里的灯光比来时更亮。
亮得刺眼。
像有人故意把所有阴影都赶走,只留下白得发冷的墙、白得发冷的地砖、白得发冷的护士长。
她站在门外,微笑着等待他们出来。
“各位医生,请随我领取医生守则。”
没人立刻动。
经历过刚才的入职核验后,所有人都比进观察室前安静了很多。
马宽脸色阴沉,胸前那枚【实习医生】胸针边缘有一圈淡淡黄线。他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恨不得把那圈警告抠掉。
刘延走得最慢。
他胸前别着【见习医生】胸针。
浅色金属贴在白大褂上,像某种还没完全盖章的失败证明。
他一直低着头,嘴里反复念着什么。
林烬从他身边经过时,听清了那几句。
“我没有答错。”
“医生不得承认自己是患者。”
“我没有答错……”
陈牧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
沈曼低声说:“他状态不对。”
“不是现在才不对。”林烬说。
沈曼一顿,看向他。
林烬没有解释。
刘延的问题从第一题就开始了。
他不是笨。
恰恰相反,他知道一些规则怪谈的常识,也知道身份不能乱认、规则不能乱违背。
但他太相信“标准答案”。
在这个副本里,标准答案不是安全区。
更像是病院递出来的药片。
吃下去,也许短时间内会稳定。
但药效过后,谁也不知道里面压住的是什么。
护士长推着金属小车,带他们沿走廊往前走。
小车上的十枚蓝色胸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摞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封皮上印着一行白字:
【阳光灿烂精神病院医生守则】
字很端正。
端正得像墓碑上的刻痕。
周启走在林烬身后,小声问:“我们现在算通过了吗?”
林烬说:“算入职。”
周启愣了一下:“不是一样吗?”
许知南接话:“不一样。通过入职,只代表副本承认我们有资格参与后面的流程。”
沈曼补充:“也代表它可以用医生规则约束我们。”
周启脸色一白。
他终于明白,拿到身份未必是好事。
没有身份,会被处理。
有了身份,就会被身份绑定。
规则怪谈最擅长的不是不给你路走,而是给你一条看似正确的路,然后要求你一直走下去。
护士长停在一扇门前。
门牌写着:
【医务培训室】
她推门进去。
培训室里摆着十一张课桌,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姓名牌。
陈牧。
沈曼。
罗子骞。
魏衡。
许知南。
周启。
唐雪。
刘延。
马宽。
贺舟。
林烬。
林烬看向自己的姓名牌。
别人都是黑字。
只有他的姓名牌是灰色。
灰色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
【复核医生,暂不享有完整开药权限】
周启也看见了,欲言又止。
林烬没有理会,拉开椅子坐下。
其他人陆续入座。
刘延坐下时,桌上的姓名牌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他的名字下面自动浮现出一行字。
【见习医生,晚间前完成再培训】
刘延的脸一下白了。
他猛地把姓名牌扣过去。
可下一秒,那行字又出现在姓名牌背面。
像是无论他怎么翻,都逃不开。
护士长站在讲台前,开始分发守则。
每人一本。
黑色封皮,纸张很薄,摸起来却有种潮湿的凉意。
像从地下室里刚拿出来。
林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不是目录,而是一行欢迎词。
【欢迎加入阳光灿烂精神病院。】
【你们是医生。】
【医生的职责,是治疗患者。】
【医生的义务,是保持清醒。】
【医生的荣誉,是永不留院。】
最后一句话底下,有一小块淡淡的污渍。
像被什么人用指尖蹭过。
林烬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开始,是正式守则。
【医生守则】
【一、医生必须保持冷静。】
【二、医生必须每日完成查房。】
【三、医生必须如实记录患者状态。】
【四、医生必须按时服用防污染药。】
【五、医生不得被患者话语污染。】
【六、医生不得承认自己是患者。】
【七、医生不得私自进入三楼特殊观察区。】
【八、医生不得私自服用患者药物。】
【九、医生不得遗漏责任病区内任何患者。】
【十、医生必须在七日内完成治疗任务。】
【十一、七日后进行最终考核。】
【十二、未完成治疗任务者,将留院继续学习。】
培训室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音。
这些规则看上去很正常。
正常到几乎能和刚才护士长的话完全对上。
医生要冷静。
医生要查房。
医生要服药。
医生不能承认自己是患者。
医生不能去禁区。
医生必须治疗患者。
每一条都符合“精神病院医生”的身份逻辑。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因为第一场核验已经证明了,合规不等于安全。
刘延盯着第六条,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有些发颤。
“你们看,第六条,医生不得承认自己是患者。我刚才没答错,守则也是这么写的。”
没人接话。
刘延抬头看向陈牧,又看向沈曼,最后视线落在林烬身上。
“你们看见了吗?我说的是对的。”
林烬没有看他。
他继续往后翻。
刘延声音提高了一点:“我没有错。是系统判定有问题。”
马宽冷笑:“你跟系统讲道理?”
刘延脸色涨红:“规则本来就该有逻辑!”
沈曼淡淡道:“有逻辑,不代表它站在你这边。”
刘延还想反驳,护士长已经微笑着开口。
“刘医生。”
她没有叫“刘延”。
也没有叫“刘见习医生”。
只是温柔地喊他“刘医生”。
刘延顿时僵住。
护士长说:“医生应当相信守则。”
刘延眼睛亮了一下。
护士长又说:“但医生不应当只会背诵守则。”
刘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护士长笑容不变,继续道:“本院需要的是能够治疗患者的医生,不是只能重复文字的医生。”
培训室里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马宽本来想笑,可看见刘延胸前那枚浅色胸针,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林烬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
前面的规则都是印刷体,整齐、干净、冷冰冰。
但最后一页不一样。
那一页像是被人后来撕开又重新夹进去的。
纸张比前面更旧,边缘发黄,上面有几行手写字。
字迹很乱。
像写字的人当时很急,手甚至可能在抖。
【如果你开始怀疑自己是患者,请立刻停止怀疑。】
这句话被划掉了一半。
下面又写:
【如果你确认自己是患者,请不要让任何医生知道。】
第三行字更深。
像笔尖用力戳破了纸背。
【找到你的病历单。】
第四行:
【不要吃错药。】
第五行:
【不要相信主动告诉你答案的患者。】
第六行:
【不要相信从未说谎的医生。】
林烬的视线停在“不要吃错药”上。
不是“不要吃药”。
而是“不要吃错药”。
这意味着药本身不一定全是陷阱。
但药的种类、对象、用途,可能存在问题。
沈曼也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的脸色第一次明显变了。
“这不是正式守则。”
陈牧低声道:“像上一个医生留下的。”
许知南说:“也可能是副本伪造的。”
周启小声问:“那到底能不能信?”
没人回答。
因为这几行手写规则和前面的正式守则互相冲突,却又比正式守则更像真正的警告。
【医生不得承认自己是患者。】
【如果你确认自己是患者,请不要让任何医生知道。】
前者要求否认。
后者默认存在某些医生确实是患者。
【医生必须按时服用防污染药。】
【不要吃错药。】
前者要求服从。
后者提醒区分。
【医生不得被患者话语污染。】
【不要相信主动告诉你答案的患者。】
这条更微妙。
它不是说不要相信患者。
而是不要相信主动告诉你答案的患者。
也就是说,患者的话不一定全是污染。
有些可能是真相。
但主动给出的答案,最危险。
林烬合上守则,抬头看向护士长。
“这几行是谁写的?”
护士长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守则就是守则。”
“我问手写部分。”
护士长的笑容停顿了很短的一瞬。
“林医生,过度追究守则来源,不利于入职适应。”
林烬说:“来源影响可信度。”
护士长看着他。
培训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周启吓得肩膀一缩。
护士长仍然微笑。
“所有守则均由本院统一发放。”
林烬点头。
“你没有回答。”
护士长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首次查房】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刺耳。
“各位医生今日的主要任务,是熟悉责任病区,完成首次查房,并在查房前服用今日防污染药。”
“请注意。”
护士长转过身。
“患者的话语具有污染性。”
“他们可能会否认自己患病。”
“可能会质疑医生身份。”
“可能会告诉医生不存在的记忆。”
“可能会诱导医生相信,自己也是患者。”
她说到这里,视线缓缓扫过所有人。
最后停在林烬身上。
“尤其是某些特殊患者。”
林烬神色不变。
他还不知道护士长口中的“特殊患者”指的是谁。
三楼没有打开。
那个人也还没有真正出现。
但这个副本已经提前把他的影子放了出来。
像一只藏在门后的手,先轻轻敲了敲门。
罗子骞忽然笑了一声。
他是这群人里看上去最会调节气氛的一个,笑容温和,语气圆滑。
“护士长,患者污染这么危险,那防污染药应该是保护我们的吧?”
护士长微笑:“当然。”
“所有医生都必须吃?”
“是的。”
“如果不吃呢?”
护士长说:“漏服者,后果自负。”
这句话和守则第四条完全一致。
陈牧问:“防污染药是否根据每位医生的状态单独配制?”
护士长看向他。
“今日为统一发放。”
沈曼立刻捕捉到关键词:“今日?”
护士长微笑:“医生后续如需特殊用药,应根据诊断结果申请。”
诊断结果。
申请。
这两个词让林烬想起手写守则上的那句:
【找到你的病历单。】
他问:“医生也有诊断结果?”
护士长笑容不变。
“每一位进入本院的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记录。”
“记录和病历是同一件东西吗?”林烬问。
护士长说:“请林医生不要混淆概念。”
“所以不是。”
护士长微笑着看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但有些答案,不否认就够了。
现在能接住林烬推理节奏的人不多。
许知南算一个。
她低声道:“记录可能所有人都有,但病历单未必会直接给医生看。”
沈曼接道:“如果医生有病历,那医生身份就不是绝对的。”
陈牧脸色沉了沉。
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
医生和患者的界限,如果不是绝对的,那守则第六条“医生不得承认自己是患者”就不再是保护规则。
它可能是封口规则。
刘延忽然站起来。
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响。
“你们够了没有?”
所有人看向他。
刘延脸色发白,眼睛却红得厉害。
“守则写得很清楚,医生不得承认自己是患者。你们一直讨论医生是不是患者,是想害死所有人吗?”
唐雪被他吓了一跳。
周启小声说:“我们只是分析……”
刘延猛地转头:“分析?刚才就是因为你们乱分析,我才被判成见习医生!”
陈牧声音沉下去:“坐下。”
刘延胸口起伏。
他看上去像是愤怒。
但林烬更倾向于,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错了。
害怕胸前那枚【见习医生】意味着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也害怕如果继续听下去,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那套“背规则就能活”的逻辑已经失效。
护士长站在讲台前,没有阻止。
她甚至在微笑。
像医生看着病人发作,耐心等待病情暴露。
林烬忽然开口。
“刘延。”
刘延僵硬地看向他。
林烬问:“你觉得护士长从未说谎吗?”
刘延愣住。
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到守则最后一页。
【不要相信从未说谎的医生。】
护士长就是医生吗?
她没有说谎吗?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护士长说过很多话。
她说登记在册的实习医生只有十名。
这是真的。
她说没有完成身份确认的人需要进入观察室复核。
这也是真的。
她说合规答案能通过核验。
这某种意义上也是真的。
她几乎没有明显说谎。
可她每一句话都在诱导他们往错误方向走。
刘延的脸色一点点僵住。
护士长轻轻笑了一声。
“林医生很擅长引导同事。”
林烬看向她:“我只是提问。”
护士长说:“提问也是一种引导。”
“治疗也是。”
护士长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培训室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人出声。
刘延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仍然在抖。
但至少暂时没有继续崩溃。
护士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培训。
她开始讲解病院结构。
一楼:门诊、药房、护士站、培训室、行政办公室。
二楼:普通病区。
三楼:特殊观察区。
地下层:病历室、药品库、档案室。
讲到三楼时,她停顿了一下。
“未经院长许可,任何医生不得进入三楼特殊观察区。”
“请各位牢记。”
“那里不是你们当前权限可以接触的地方。”
林烬低头,在守则空白处写下:
【三楼:特殊观察区。权限限制。】
写完后,他笔尖一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禁止接触,是当前权限不足。】
这两者不一样。
禁止,意味着绝对不能去。
权限不足,意味着某种条件达成后可以去。
他现在是复核医生。
暂不享有完整开药权限。
那是否也意味着,他在某些方面拥有普通实习医生没有的复核权限?
林烬把守则合上。
培训持续了半小时。
期间护士长讲了查房流程、记录要求、病区分配原则,以及污染初期表现。
幻听。
视线模糊。
情绪失控。
身份怀疑。
对患者产生过度共情。
拒绝服药。
其中“身份怀疑”被她反复强调了三次。
像是只要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患者,就已经离失败不远。
但林烬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怀疑本身那么危险,为什么手写守则里会留下“如果你确认自己是患者”这句话?
怀疑和确认之间,隔着证据。
病院想让医生停止怀疑。
手写者却让医生找到病历单。
这说明真正危险的不是怀疑自己是患者。
而是不通过证据,就接受病院给出的身份。
培训结束时,护士长合上手中的文件夹。
“各位医生,今日工作即将开始。”
她看向墙上的挂钟。
上午九点整。
挂钟秒针移动时没有声音。
可每个人都觉得那根秒针像是在敲自己的心口。
护士长说:“请各位先前往药房,领取今日防污染药。”
“服药后,护士站将分配各位责任病区。”
“请务必在首次查房前完成服药。”
她微笑着补充:
“未服药进入病区的医生,很容易听见不该听见的话。”
话音刚落,培训室墙角的广播忽然响起。
电流声刺啦一声钻进耳朵。
随后,是一道温柔到近乎失真的女声。
【药房广播提醒。】
【所有实习医生,请于首次查房前领取今日防污染药。】
【防污染药可有效降低患者话语污染。】
【请各位医生按时服用。】
广播停顿一秒。
又重复了一遍。
【请各位医生按时服用。】
【请各位医生按时服用。】
【请各位医生——】
声音忽然卡住。
滋啦。
电流声里,像混进了另一道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贴着广播底噪,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林烬抬头。
他听见那声音说:
“别急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