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请我吃番茄

1、第 1 章

　　“各位地下城居民早上好，现在是新历270年9月8号8点整，温度-21–31度，日照强度4，氧气质量优1，适宜户外活动，居民区整体心理阈值指数居于平均值线下1%，请各位居民及时调节阈值数值，保持愉悦，祝愿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传遍了被黑暗笼罩的居民区，一瞬间光随之倾洒下来，照亮了昨天与朋友嗨到凌晨三点瘫在阁楼床上忘记关窗帘的某个倒霉蛋身上。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一瞬间某个身影从床上弹起，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拉上窗帘，吼叫道：“天杀的楚诚，你给我等着！”
　　“宋昭，你不是号称千杯不倒吗？”
　　昏暗的门口倚着一个不到一米高扎高马尾的小女孩，看着面前的人皱着眉走到洗手台冲洗烫红的手臂，头发像个鸟窝，不由嫌弃道：“就你这个样子还是校论坛被推崇的优秀毕业生呢，啧啧啧……”
　　宋昭意识逐渐清醒过来，脑袋因为宿醉还是昏沉，打个个哈欠才开始挤牙膏：“宋铃你真的好吵…”
　　“你还说我，你昨天跟楚诚哥他们在春天酒馆酗酒到半夜，差点赶不上街区禁制时间，今早还被日拟光烫伤的事，我要统统打通讯器跟妈妈讲！”
　　宋铃做势拿起通讯器就要拨号，宋昭含着牙刷头也没抬：“你上周周考考乙-的卷子还没签名吧？”
　　宋铃的动作一顿，宋昭又下了一剂猛药：“我帮你签。”
　　宋铃彻底噤声，一瞬间换了一副笑脸，连忙递上毛巾，温柔道：“哥哥，擦脸。”
　　宋昭冷笑，宋铃的七寸不外乎那怎么都扶不上墙的成绩。
　　宋昭下楼，看着窗户上拉上的一层厚厚的遮光帘，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楚诚呢？”
　　“楚诚哥昨天送完你就被他爸逮回去了，看他爸那张脸，估计免不了一顿打。”
　　宋昭稍微平衡了点，打开广播开始吃早餐。
　　“地球被x级强度太阳耀斑大规模冲击后的第270年，地球磁场仍然处于混乱期，数年来根据勘测数据，地表平均温度一直维持在74度以上，地面探测器未监测到人类活动迹象…”
　　7岁的宋铃年龄正处于一个求知若渴的阶段，什么都好奇：“哥，你说地面上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吗？那些动物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宋昭塞给她一片涂好果酱的面包：“你连30度以上的日拟光都受不了，你觉得均温74度的地表能有人活着？人类自诩高级动物，其实大多数时候比动植物的适应环境能力更弱，否则我们怎么会避居地下，而动物却能存活地上？”
　　宋铃听得懵懂点头，宋昭拍拍她脑袋：“快吃，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一听到学校，宋铃脸就垮了：“真羡慕你，以后都不用考试，专心准备明天级考就行了，哥，你从小成绩这么好，运动神经也不错，不会真的像校网讨论的那样捧个s级回来吧？”
　　“少上点网，你眼睛都要瞎了！”
　　宋铃瞪着眼睛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随手穿上一件从头包得连眼睛都没有露在外的粉色防晒服，跟着宋昭出门赶车去了。
　　“哟，宋昭送小铃铛上学啊…”
　　“宋昭早上好！”
　　“小铃铛，你这件防晒服什么牌子的，颜色好漂亮！”
　　居民区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着颜色各异但款式一样的全包式防晒服，带着护目镜，胸前卡着铭牌，连一根头发都没露出来，宋昭一一打招呼，街道不远处的运动区有孩童穿着厚厚的防晒服嬉笑着打篮球，尽头的商贩正在跟买菜的妇人争论一根玉米怎么会卖到22克币的离谱价格，男人们则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去往地下深井开始一天的劳作，一天的日薪50克币，打深井取地热发电，已经算是比较轻松的工作。
　　这是地下城最普通的一天，拥有容纳三万居民的地下30层，从预测地球被太阳耀斑爆发抛射大量电磁辐射的前5年建成，至今已存在270年。食物从囤积的种子而来，因种植种类及时间限制时而会出现短缺情况，从而产生溢价，地下水源无污染，电力十分短缺。
　　日拟光也并非真正的阳光直射，而是通过地表的阳光过滤器层层过滤30层来到地下，再通过无数镜面反射到模拟8d屏，模拟出来的日光，从最开始40度都能直接接触到现在连30度的温度都能烫伤皮肤，人类的皮肤没有经历过自然日光，表层细胞已然开始蜕化。
　　走出居民区，送宋铃上了校车，宋昭就迎面撞上一小队居民护卫队，深棕色的军用防晒制服熨烫笔直，腰间别着一把小型枪支，看上去威风极了，过路的人都频频回首，尽是羡慕的目光，宋昭眯着眼睛从护卫队最最后拖出来一人，阴测测道：“楚诚，躲什么？”
　　高大的青年留着一头浓密的中长发，深棕色的制服勾勒出强壮凶悍的身形，只是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令人感到可靠和亲近，起初宋昭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跟这人熟识之后，才发现大相径庭。
　　楚诚汗都下来了，明明近1米九的身高，在矮他半个头的宋昭面前还是感受到了压迫，立即便换上笑：“昨天晚上遇上一个心理阈值指数超标100的家伙，我们忙了一宿就为了抓他，今早才回来，这不是正打算找你赔罪吗？”
　　“哦？”宋昭冷哼一声：“说说看，老子的手都被日拟光烫伤了，你想怎么赔罪？满意也就罢了，不然我可有大把时间上你家坐坐，说不定还能跟你家老爷子唠唠你最近都上哪去……”
　　话未说完，楚诚一把捂住他的嘴：“算我求你！走走，正好有事找你……”
　　说完又怕宋昭真的转头喊住刚走不远的护卫队，连忙拉着他七拐八绕进了第一街道。
　　地下城阶级分明，从第一到第五街区建筑稀少，地广人稀，住着官员显贵，科研政要，军官和各个领域的核心人才及其家人，第五到第十街区以后住的是普通民众，第十街区以后被人称做无法地带，那里生存着所有被人类社会及系统否定的抛弃的边缘人群。
　　所以作为地下城最核心的地区之一，处处透露着优渥和奢侈，单单是常年不灭的路灯一天所消耗的电力至少能供应其他街区居民区一周的电量，只因为这里住着地下城权利最大最集中的一群人，即使人员稀少，却享有着整座地下城市最稀缺的东西。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宋昭皱眉道。
　　楚诚偷偷拉他到一个偏僻的咖啡馆坐着，递给他一张随手在吧台上拿的传单说道：“你看看这个。”
　　宋昭接过，匆匆扫过一眼：“今年的选举，这有什么奇怪的……”
　　话音却在看到右下角的报道戛然而止，在今年参与基因工程研究项目名单上有他父母宋承和习清清的名字，项目定于10月10日，由今年大热的候选人秦明思带领团队，而在他与父母每天一通的通讯器里并未听到只言片语。
　　楚诚注意到他表情难看，安慰道：“普通民众只关注选举，这些传单也不会流传到居民区，你不要担心了。”

　　宋昭抿了一口咖啡，心想还是和以前一样难喝，皱着眉头放下了。
　　“我不担心，反正他们也从未尽过为人父母的责任。”
　　能撇下刚满月的孩子交由自己尚未成年的大儿子，每天打不足一分钟的通讯器维系可怜的亲情的父母，有时候宋昭都不知道来他们为什么要生他，想到这点，宋昭又嘱咐一句：“不要告诉小铃铛。”
　　“嗯。”楚诚见他神色平和下来便调了话头：“对了，你要不要去看看级考的地方，就在前面中央广场。”
　　“不必了，看了也没用。”
　　“那也是。不过你真的不紧张吗？一辈子的方向就这此改写了，这可比历史书上的高考难多了。”
　　宋昭轻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光绘投影喷泉上，这样无意义的消耗电，却无人驻足观赏。
　　“由人类的思维和采集到的数据创造的人工智能系统，凌驾于人类社会之上，最终成为以等级机制划分人类优胜劣汰的唯一标准，也挺可笑的不是吗？”
　　楚诚心下一惊，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宋昭的话才安心下来，苦道：“兄弟，求你不要语出惊人，我不想被上面请去喝茶。”
　　“开玩笑的，别在意。”
　　宋昭拍拍他的肩，起身又去要了一盒巧克力，想着约莫宋铃爱这个甜得腻人的玩意，等待侍应生去冷库拿的功夫，听到吧台那里站着几个人在兴奋的讨论着一周后大选的事情。
　　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士翘着脚坐在沙发上，满钻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我反正是投秦明思一票的，就去年，我住的那个地方时常像普通居民区一样白天就停止供电，我写了几封抗议信给政府没下文之后，就写信到了秦明思所管辖的供电部门，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来处理了，效率真的高，到现在我住的那栋楼再也没出现断电的情况。”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没有电可真是太痛苦了，也不知道普通居民区的人怎么过的，换我可能一天都待不下去！”中年男人怀抱着昂贵的宠物狗，挑眉道。
　　“就是，真搞不明白为什么政府还要耗费那么多物资供应给他们，人口数量多就算了，就只有一身蛮力而已，现如今世道最不值钱的东西，也配和我们共享生存资源，浪费氧气！”
　　这话说的声音有些大，咖啡厅里坐着的人几乎都能听清，但每个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似说得并无不妥。
　　宋昭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的手却突兀停了下来，他目光落在那堆光鲜亮丽的人群里，却好像在看一堆垃圾。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不善的目光，有人回过头来看向倚靠在吧台的年轻人，长得白净甚至有些漂亮过了头，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额前的头发挡住了表情，唇角勾着笑，看上去无害且天真。
　　宋昭接过是侍应生递过来的巧克力，转身的一瞬间唇角平了下来，他从包里掏出呼吸罩迅速扣上，冲楚诚招手：“走了。”
　　再和这些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觉得会窒息。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楚诚在身后叫到，宋昭却好似没有听到，头也不回往普通居民区的方向走去。
　　晚上6点，宋昭毫不意外的接到了母亲习清清的通讯器。
　　“今天过得怎么样，小铃铛在学校听话吗？”
　　宋昭躺在被日拟光模拟出来的夕阳余晖照耀的沙发里，懒懒地：“嗯。”
　　“你呢？你明天的级考准备的怎么样？前段时间我问过你对于未来的规划，你还没有想好？”
　　“嗯，还没想好。”
　　宋昭答得懒散，习清清眉头一蹙，语气开始变得严厉：“宋昭，你这是对我说话的态度？”
　　我和宋铃怎么样你们真的关心吗？小铃铛给你寄的照片和信你有拆开过一封看过吗？她长什么样你们现在还记得吗？我们又不是你实验室的培养皿，不需要你每天关心数据和反应。你们继续为全人类做贡献好了，我们不需要你分出时间来每天打一通在我看来也完全没有效率的电联。
　　宋昭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而他潜意识里竟然还认为习清清是一个可倾诉的对象，真是讽刺。
　　习清清在通讯器那头沉默了，身旁似乎不停有人喊她过去帮忙看实验报告，她压低声音回了对方几句，过了好一阵才说到：“宋昭，发生了什么事？”
　　宋昭短促的笑了声，一成不变的余晖在这一刻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他的眼睛如同此刻没有电的房间，一片黑暗：“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我挂了……”
　　习清清叫住他，语气有些为难：“等一下，宋昭，我和你爸爸过段时间要进一个项目，短时间不能使用通信设备，到时候你级考我们不能到场，我委托了楚诚父亲帮我照看你……”
　　“行了，我知道了，通讯器费用很贵，我要挂了。”
　　“儿子，提前祝你生日快……”
　　宋昭直接挂断了通讯器，通讯器上显示通话时长57秒，正好，不然一分钟以后通讯器费开始成倍翻，他按熄了屏幕，整个人融进黑暗里。
　　窗外的广播声到点开始播报：“各位地下城居民晚上好，现在开始恢复第五到第十街区居民区用电，时长为3小时，请各位居民合理规划，错峰用电，夜晚禁止外出，禁止明火……”
　　窗外一盏盏灯亮起，直到他房间的灯和从外面打开的门，以及宋铃圆圆的眼睛和笑脸：“哥哥，我要吃饭！”
　　宋昭认命站起来，嘴里还在抱怨：“我是你妈吗？还要天天给你烧菜做饭，面包不能吃吗？”
　　宋铃推着他往厨房走：“哥，我想吃鸡蛋番茄面。”
　　“没有鸡蛋了，番茄面，爱吃不吃。”
　　“吃。”
　　一高一矮站着狭窄的厨房里，伴嘴，择菜，煮面，食物的香气，柔和的灯光充盈在屋子里，屋外的黑暗也不敢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