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歌》不是眼前雪

3、第 3 章 10

　　10

　　“我要喝这个吗？“
　　对着眼前这杯泛起诡异绿色光泽和“咕嘟咕嘟“沸腾气泡的粘稠液体，齐格亚忍不住小声问。

　　“嗯？怎么了？“ 斯利安失笑，凑近安慰似地亲吻了他的头顶。

　　“味道应该不如你想的那么难喝。”

　　“好吧，但是我想肯定不会好喝。”
　　齐格亚两指捏着杯子，耸了耸肩。

　　“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就有点苦。“
　　齐格亚屏息一口喝完，表情不算好看，皱起眉舔舔嘴唇，“我感觉被它攻击了，我需要一颗糖果现在。”

　　斯利安翻出之前藏起来怕齐格亚偷偷多吃的糖果罐，现在整罐塞进他手里，“我消减了一下药效，可能再等一会才会有效果。”

　　斯利安花了一周的时间才勉强把药水配比调整到更加安全可以给他喝的地步。
　　齐格亚的两颊含着糖果，“咯嘣嘎嘣”咬碎糖，斯利安看着他微微湿润的嘴唇心也发酸发软像要溢出一腔柔软的春水不知往哪里去，实在是可怜又可爱，所以只是用手指蹭了蹭他的颊肉。

　　“我想在走之前回一趟琉厄。”
　　齐格亚含着糖果没头没脑地突然说。

　　“等我们先在计划好的地方安顿几天再去好吗？现在守了人在那边，太危险了。”
　　斯利安早就等他这么问，斟酌着回答。

　　“你去过了吗？”他顿了顿，“那里怎么样了？”

　　“我去过了，在我们约好但是你却没有出现的第二天，我很担心你。所以用你告诉过的方法就往琉厄去了。”
　　斯利安想起那片充斥着血腥味和断肢残体的场景，自己疯了一般找遍水域都没有找到齐格亚。

　　他几乎要把每个角落翻遍了，血液渗进每片珊瑚和土壤，但他找不到他，找不到他蓝色的眼睛，找不到他眼下的那颗小痣。

　　“那里很安静。齐亚，那里很安静，大海像母亲她把他们都安葬了，沉进人鱼的墓冢。”
　　他的语气放得很轻柔。

　　“嗯，我知道了。”
　　齐格亚再度皱起眉，不知道是因为斯利安说的话，还是因为实在太苦，“不用担心我。”

　　斯利安翻身上床跪坐在他面前，手撑在齐格亚身体两侧。
　　“齐亚，如果药有效果，我们明天就出发吧。我在特修那边安排了房子，也靠海，你一定会喜欢的。”

　　齐格亚握紧拳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但是我们什么时候去…杀了他们呢？”

　　“为什么现在不看着我？” 斯利安叹了口气，把垂在他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

　　“齐亚，我是个自私的人，也许你说的对，我的罪恶不比任何人少。我不想你去中心城，因为我不想你死，我不能确定我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即使死了也没关系。”

　　“是啊是啊，死了也没关系。反正我的伤心你也不会关心。”
　　他手托起齐格亚的鱼尾，好奇地摸了把他的尾巴尖。

　　“但是我不是为了和你吵架才说这样的话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当然会一直陪你，去特修也好，去中心城也好，你要是死了，我想殉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展开了这些天唯一一个真心毫不掺杂质的笑容。
　　“虽然你说，没有承诺也没关系，但是我想我愿意承诺你。”

　　11

　　他有一点精灵族的血统，银白的发丝垂落在齐格亚的脸颊旁，勾得他脸颊酥酥。
　　他不常这样袒露似的说话，不常这样不顾一切似的笑。毕竟他是斯利安，生命里的每一根枝叶都在昂贵的金子熔铸的笼子里生长。
　　即使逃离了玫瑰庄园但属于“神”的烙印刻在了他的灵魂像烙在羊羔后腿的家印。

　　平时离了齐格亚他对人说话不是为了阴阳怪气就是为了坐地起价。
　　现在他只是睁着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含着那样抛诸一切于脑后隐隐兴奋的笑容，他觉得自己成为了妈妈口中的“莉莉”，自由的应该在遥远的北部草原和风一起奔跑着长大的“莉莉”。

　　尾鳍的刺痛感变得明显，于是齐格亚凑上去亲吻他的眼睛，然后是他的唇，温热的，把他所有可以算作情话的全部吞下，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他去吻他，交换药仅剩的一点苦涩和糖果的甜蜜。

　　斯利安小臂上搭着的鱼尾渐渐变成人类皮肤的触感。他掐得齐格亚细腻的大腿缝微微发红。

　　“嘶，你掐我干嘛？”
　　他眼睛睁的大大的，唇瓣还贴着就含含糊糊不满地嘟嚷，脸蛋绯红一片。

　　斯利安用粘了黏液的手指蹭过他的脸颊，嘴角。
　　“我喜欢你的眼睛。”
　　斯利安答非所问，再度吻上他颤抖的眼睫。

　　12

　　在安静的吻里，发生的任何声音都变得更加明显，无论是偶尔情不自禁溢出的喘息还是意乱情迷里迷糊的情话，还有….掩饰下的脚步声。

　　齐格亚的听力较以前灵敏抢先一步反应过来向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有人要来了，小屋被设成了目标地点。”
　　斯利安压低声音，“不用担心，我用了加固屏障，你带上箱子先走。我去看看。”

　　齐格亚很受伤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刚刚亲的人不是我吗？怎么说得出让我一个人走的话？”

　　“我怕你们打起来，准确来说，我怕你不顾现在的处境也不顾死亡的威胁和他们打起来。“
　　他揉了把齐格亚的头发打断他的发言，“不要说你不会，这当然是你会做的事而我当然要做的事是——让你远离危险。”
　　他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至少先活久一点。”

　　刚刚的温情像笼着的一层薄薄的雾被风吹了个干净猛然间荡然无存，齐格亚的表情也正经起来。
　　“希望你不是怕我杀了你的旧情人。”
　　他说的是格温，那个参与了人鱼屠杀的女孩，那个在更久之前他在斯利安旧照里看见过的女孩。

　　斯利安皱紧眉，“我只是要先拿回一些东西，而且我只是担心你。”

　　“去吧，传送阵那边会有人在等着。”
　　他把之前拿出来的玉米花塞到齐格亚的手里，亲吻他的额头，“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到你身边。”

　　齐格亚咬着牙狠狠推开他，“你以为我能看见惨剧在我眼前再度上演吗？”
　　蓬松的玉米花落了一地像是一层金黄色的地毯。
　　“如果我说我不走，你有什么办法？”

　　斯利安的手指焦躁不安地敲击着桌面，“我没有办法，我一向拿你没有办法。”

　　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才看着齐格亚的眼睛缓缓开口道。
　　“但是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可能了，不要恨我。”
　　他的声音忍不住颤抖。

　　眼前的一切变的越来越模糊，齐格亚握紧了拳头，为了清醒他咬破了舌尖，血从唇齿之间流下顺着他小巧的下巴淌入他的胸口。
　　他回过头看那杯药，看那杯自己毫无防备喝下的药，珍珠“当啷”一声清脆地落在地面，自己也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你……骗了我？”

　　斯利安上前一步稳稳地接着他的身体，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不要怕，等你醒了就到我们的新家了，一定要等我。”

　　齐格亚狠狠抓住他的手臂，几乎要捏出深深的指印，闭上眼睛前最后想到的是 “恨。”

　　斯利安的胸膛忍不住紧张地起伏着，他将齐格亚轻轻地放在传送阵上，褪下自己手腕上的玫瑰手链戴在他手上。

　　屋檐下的风铃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什么东西在靠近了。

　　斯利安最后看了齐格亚一眼，慢慢地关上地下室的门。在门合上的缝隙间，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齐亚格外苍白和憔悴。
　　“活下去吧。”
　　斯利安默默想到。

　　在刚从荆花骑士的试炼挑战里逃出来的那段时间，斯利安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因为过于自由而变的虚无起来。
　　他有点想死，于是就决定去死。

　　在投入水的时刻，在胸腔积满水无法呼吸的时刻，一双手从冰冷的湖水里托住了他。
　　“你别死啊。”
　　等他在睁开眼的瞬间对上的就是太阳下齐格亚懵懂的双眼，“你活了吗？”
　　这是斯利安爱上齐格亚的瞬间吗？他说不清楚。

　　以前他上魔药课的时候，老师告诉他“爱是一种魔法”，斯利安觉得诡异所以从来没有认真上过这门课。
　　而在呛满水的那个被太阳迷了眼睛的那天，在隔着这个小小缝隙看齐格亚的瞬间，斯利安没来由地想起来了这句话。

　　13

　　“好久不见。”
　　格温站在客厅，披着冷淬哑光的银黑软甲，甲胄纹路刻着城邦专属的荆花徽记，手扶在剑柄上，像一头蛰伏已久的母狮。

　　斯利安故意夸张地眨了眨眼，摊开手。
　　“我们这么久不见，刚见面就这么剑拔弩张吗？”

　　“你带他去哪儿了？”
　　她单刀直入地说道，“斯利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谁？我是个简单的逃兵，可不了解你们城邦贵族的大……”
　　一道寒光从他鼻前掠过，他侧过身，后退一步抬手稳稳接住向他面门而来的武器。

　　他端详着手中的武器，变得正经起来，“荆花短剑？”

　　“你原本也有机会拿到。”

　　“靠杀多少人？”

　　他反手扔回短剑，视线比淬炼后的刀锋还要冰冷。
　　“来到我的地盘不知道收敛一点吗？”

　　听了他的话，格温身后的众人皆抽出长剑，锋芒指向斯利安一人。

　　锵——！
　　寒刃灼灼，映满狭小的厅堂，冰冷的剑光铺满四面墙壁，杀气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他死死围困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