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歌》不是眼前雪

1、第 1 章

　　1
　　今天的风很大，里坡村山脚下那盏著名的不灭指路灯在这样的风里明灭颤抖。

　　斯利安站在灯下，黑色过踝的衣袍被风吹的扬起。他消瘦凹陷下去的脸颊半隐在兜帽里眼窝更显深邃，整个人几乎要融入黑暗的夜晚。

　　他盯着那盏不灭灯，抬起手缓慢地祈祷。

　　“愿在天上的最显尊贵的路奇百里望神赐福与我，让您无上的照耀在这片大陆上的光辉同样照着我，我是罪民但对您的供奉不敢怠慢过，请您原谅我的短暂离开。我将为您献上我的血肉，魂灵，这疲惫躯壳的一切只祈求您这一瞬间的宽恕。”

　　他的兜帽被突然猛烈起来的风脱下，不同寻常银白的发丝散开依稀的月光为他镀上了锋利的银边。
　　依旧站着，依旧对神祈祷。
　　此刻他选择对以前反抗过的宿命卑躬屈膝。

　　灯灭了，风把附近的松树刮倒，斯利安睁开眼睛，他通红的眼睛淌出同样深红的血泪。

　　他把灭了的灯取下，不太在意地随意抹了把自己的脸。将指尖沾上的血液滴进去，火苗“簌“的一下再次燃起，不过只是小小的一点火苗再不复那般闪耀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火焰炙烤亲吻着他的手指。

　　他一手提着灯，一手在地面画了个隐隐闪光的传送阵，光芒一闪于是他完全消失在这狂风大作的夜里。

　　2

　　“咕嘟咕嘟“
　　齐格亚周围浮起气泡，深680米的湖泊，寂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荧光水母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围绕着他，等待新的人鱼之神降临。
　　像水底浮起的星星。

　　齐格亚闭着眼睛，左半边脸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鳞片，鳞片的边缘泛出柔和的橙色光晕。

　　鳞片正在他身上生长，原本人类的双腿在澄澈柔和的湖水包围，水波起伏中逐渐变成鱼尾的模样。

　　安静的水底一点响动都变得格外明显。

　　斯利安用水草绑紧灯的提手再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几圈，他带着那点光向他游近。

　　“滋滋“水母触手碰上他的长袍，烙下一个又一个焦黑的窟窿连带着皮肤也刺痛不堪像在皮下埋了带电的加速跳跳糖且顺着血液在身体里流窜。

　　“滚开。“
　　斯利安面无表情地一脚踢开水母。

　　越来越近了，他怀疑自己似乎在某个角度看见了齐格亚眼窝下面的那颗蓝色的痣。

　　齐格亚是个很多情柔软的人，可能是因为他在人鱼群落里被养育，他继承了人鱼母亲多莉娜的温柔和共情。

　　以前斯利安偷着带他剧院去看新上的戏剧，他往往会对着台上上演的悲欢离合掉下眼泪，眼泪让他眼下的那颗痣也沾上泪水变得亮晶晶。

　　“你流的为什么不是珍珠？至少能赚回点票钱。”
　　彼时的斯利安会一边拧着哭透了的手帕一边吐槽。

　　齐格亚则会板着一张脸装自己很冷酷，像刚刚哭过的不是他。
　　“当然是因为我不算是人鱼。“然后眼睛一亮地指着剧院门口的下周剧目表。
　　“下周卡司有塔莎比和约翰逊。“

　　虽然是一起看过十八遍的康堂丁情缘，斯利安还是会点点头然后开屏似的在空中一抓，递上一枝娇嫩的粉玫瑰。
　　“那我们下周再来一次吧。”

　　斯利安伸手去摸那颗痣应该在的地方，已经被鳞片覆盖的很彻底，或许刚刚是眼花了。

　　现在齐格亚的眼泪会变成珍珠了但是斯利安现在不太想看见他的眼泪。

　　水母形成的监控网已经向守在湖面上等待的城邦护卫队通风报信了。

　　时间紧迫，斯利安匆匆转动灯架底座，光线骤然变亮织成一个大网将他们的行踪掩盖。

　　3

　　回到了位于里坡村山顶的那栋小屋，斯利安打横抱着齐格亚。离开了水域齐格亚刚成形本就脆弱的鱼尾皴裂开来，鳞片的缝隙渗出丝丝鲜艳的血，血迹顺着尾鳍淌到斯利安的手上，从指尖滴落。

　　齐格亚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有伴随微弱呼吸起伏的胸膛显示出一点生机，斯利安将提前泡在藤冬草水的毛巾包裹住他的鱼尾。

　　他现在的体温低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身体上结了一层冰霜，血液和水痕变成冰渣凝在皮肉上。
　　即使斯利安足够小心地擦拭但还是不免带下几片初生的鳞片，血水浸湿了他身下的床铺。

　　藤冬草有很好的恢复效果但极少实际直接使用在人类种族上。
　　它在使用中带来的灼烧感实在过于强烈，几乎要把人整个燃着，就好比浑身赤裸着剥了皮丢进最厉害辣椒桶里。
　　比起人类来说，矮人和半兽人对于藤冬草的研究明显更加完备。

　　斯利安也是因为齐格亚的特殊身份也才开始研究。偶然发现了藤冬草对于人鱼在陆上生活的作用——藤冬草混合高山冰湖里的严寒水草可以保持人鱼身体的湿润从而延长在岸上待的时间。

　　“疼吗？“
　　艰难地替他擦干净身上的伤痕，斯利安把齐格亚散开的头发松松的束起来。

　　齐格亚虽然没有明说过但是他一向很在意自己的头发，去年他最想收到的生日礼物是德克杂货店推出的那把镶了绿松石的限定梳子。

　　斯利安替雇佣兵工会熬制围猎普罗狮的魔药连轴转了一整周而且托了德克杂货店工作的托比才从一众王公贵族小姐里抢到一把。

　　“我还好，不用担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向斯利安眨了眨眼。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虚弱地喊斯利安的名字，手搭在斯利安的手上，“斯利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现在是真正的人鱼了。“
　　他的眼角毫无预兆地滑下一滴泪。

　　“我当然会找到你，我会一直陪你，我答应过你的，记得吗？”
　　斯利安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温热的体温包裹着他冰凉的指节，另外一只手轻轻接住他落下的的眼泪—-不规则的珍珠落进他的掌心。

　　“没事了，现在是安全的。“
　　小屋里灯光温黄的亮着，屋外依旧是狂风大作。

　　4

　　第二天，齐格亚醒的比斯利安还要早，是太阳光叫醒了他，在水底的那段时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被从没关紧的窗帘探进来的阳光晃得眨了眨眼。

　　原地愣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梦。下意识去寻找斯利安的身影，他支了一张小床在他的床边，手还轻轻握着齐格亚的手腕。

　　齐格亚安心地躺回床上，手也保持被他牵着的姿势。

　　他低头去寻找自己的双腿，现在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变成了尾鳍的形态，昨夜穿越封锁线留下的伤口被好好地包扎起来。

　　虽然说使用藤冬草的过程痛苦但出奇见效比较轻微的伤口就已经显出一点泛粉的新生皮肉了。

　　但他还是非常不适应身体的这个新器官，鱼尾，鱼尾，在岸上无法行走的鱼尾，不属于他的鱼尾，在血液和眼泪的苦痛里诞生的鱼尾。

　　他现在算作什么呢？人类中的怪胎，人鱼中的背叛者，人鱼之神还会赦免眷顾他的存在吗？

　　被围捕的，被残杀的人鱼，曾经熟悉安全的水域变成了人间地狱。

　　想到那天噩梦一样的场景，齐格亚牙关咬紧，骨节“咯吱咯吱“作响。

　　手腕被捏了捏把他从思绪里唤回现实，斯利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他翻身下床，极其自然地把自己握着的齐格亚的手塞回被子然后拍了拍。
　　“饿了吗？“

　　“啊？不饿。“ 齐格亚对他乖顺地摇摇头。
　　“不要吃点东西吗？这里有草莓翻翻饼干。“ 他抛出平时对齐格亚百分百吸引率诱饵。

　　“不想吃。“
　　齐格亚还是摇了摇头，偏头小半张脸就埋进斯利安的手掌。

　　翻翻饼干成功率立降为99%。
　　斯利安感到自己手掌心湿漉漉的，齐格亚的睫毛划过他的掌心麻酥酥的。

　　安静地抽泣了一会，齐格亚才不太好意思地抬起脸，眼睛和鼻尖还有点红，闷闷地说道，“我饿了。”

　　斯利安起身把柜里存着的蜂蜜柠檬糖拆了递给他。
　　“还是先吃点东西垫点，做甘草酸杏饼好吗？我之前做过的。”

　　“哦，可以多放点酸杏吗？“ 齐格亚抽抽鼻子。

　　斯利安的厨艺不错 ，在玫瑰庄园学习的时候被要求三餐洁净圣洁，换句话来说就是饭菜量少且极素。

　　他在某一个戒断日，啜饮着传言来自冰雪高山的水，决定在玫瑰庄园给自己开个小灶。

　　当然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博纳尼大祭司一边用沾了驱魔灰尘的荆棘藤条拉开鞭笞他的皮肤一边对他念驱魔咒语，总之往事不堪回首。

　　一想到博纳尼那张皱纹横生的老脸和他道貌岸然的嘴脸，斯利安背后还是一阵恶寒。

　　在他劫走齐格亚的瞬间，城邦护卫队应该就感知到了。
　　虽然不灭灯能够隐藏他们的行踪但毕竟背靠博纳尼的教导，老家伙虽说为人恶心的没话说但魔力的确是城邦翘楚，还是得尽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盘算着未来的计划，顺手摆好酸杏饼的盘。
　　端着盘还没走出厨房门，就听见门外“咚“的一声响。

　　“尾巴……”

　　见他来了，齐格亚手肘撑起身子，尽量保持镇定但依旧还是露出点无措神情地指着自己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