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坠网》林声华

16、第 16 章 街灯依次亮

　　街灯依次亮起，车流汇入霓虹的长河，风声簌簌，树影摇曳。
　　沈曾越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脸上的冰凉。此刻他透过眼泪俯视身前的人，沈长青身后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看不真切。于是他的注意力在沈长青脸上聚焦，安静、平和、认真，仿佛现在无论自己想要什么都会被无条件接纳。可是他究竟想要什么？沈长青问他的同时，他也在叩问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在自己虚无空荡的内心搜寻了一圈，终于在尘封结网的角落挖出一张皱巴黏糊的糖纸。他反应过来你喜欢吃甜的，而人应该想要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你想要甜的。那么你想要的甜是等于糖，等于“甜的”味觉感受吗？他又开始思考，分析，在他的记忆里能被称之为“甜的”，除了食物，似乎还有笑容。这种笑容在很多同学脸上都出现过，每次聊起父母、朋友、家庭、兴趣爱好，他们脸上总会浮起这种笑容。而你在一旁偷窥，觉得不解又刺眼。
　　”我想要和他们一样。“沈曾越归纳总结了自己脑海里的推导，得出他认为正确的答案。
　　”他们？他们是谁？”沈长青很是不解，他知道沈曾越可能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但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么跳跃的答案。
　　“我的同学。他们老是笑，不知道笑什么，但是看起来还不错。"
　　沈曾越搜捕出那些刺眼的记忆碎片，他们每天都有好多话题可以聊，家人、朋友、兴趣爱好......为什么每次聊起这些，他们总是笑成那样......那样奇怪，那样甜...蜜...
　　“我想要和他们一样，有可能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可以试试。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做到。所以······你要试一下吗？”
　　这可能是沈曾越第一次对人袒露心声，如果自己的回答是否定的，那么他无法想象沈曾越的未来。所以尽管无法在这样的问题面前作出承诺，但他却无法不作出决心。
　　听到沈长青的答案，沈曾越愣愣的看了他很久，久到沈长青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风中传来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嗯。“。
　　沈长青踉跄地站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刚刚说什么？“。沈曾越迟疑了一下，但终究做出了回应，他从树影底下缓缓走出灯光重新照亮他的脸庞。
　　”我说，可以试试。“。
　　沈长青反应了一会儿，终于确认了这个肯定的回答，他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声音有些沙哑：”好。“。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沈曾越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气氛，有些别扭的转移话题。
　　”回福利院，我们——“
　　”不是说好不回去吗？“
　　”我和你一起回去拿行李，明天就要走了，你不想和芳姐他们告个别吗？“
　　”嗯。“
　　沈长青了然地笑笑，伸出手向沈曾越摊开。沈曾越看着眼前的手掌愣愣的抬起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咬牙毅然赴死般把手握了上去。感觉到手上的温度，沈长青有些惊讶，然后是释怀的欣慰。他紧紧回握沈曾越的手，没有解释摊开手只是想让沈曾越把手机还给他。不必道破这个美丽的误会，就当作他本来就是想牵手。
　　他好脾气的说：”嗯，还有手机呢？没手机打车我们就得走两公里过去了。“。沈曾越错愕的反应过来，沈长青刚才只是想要手机，他平生第一次有钻地缝的想法，很可惜他现在钻不了，他只能闷闷的回答：”在衣服口袋里。“。
　　出租车上，车窗外的街景如倒带一般播放，五颜六色的灯光滚动在沈曾越脸上。明天，这个时刻将成为他对广陵夜景的最后定格。司机的车载音乐正在播放陈奕迅的《明年今日》，不知不觉听到了高潮——"人总需要勇敢生存,我还是重新许愿",吱啦——音乐戛然而止，出租车停在了福利院门口。
　　”芳姐！沈曾越回来了！”陈佩童看见楼下的身影，激动的给芳姐报信。
　　”他后面跟着那男的是谁啊？穿的好好。“
　　福利院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议论，兴奋、好奇、羡慕。而宁肖恩趴在角落里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默默的观察着向楼梯间走来的沈曾越和沈长青。她手里攥着一颗糖，松开又握紧。
　　”小李，你先带孩子们去上晚自习，别让他们在这凑热闹。“芳姐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孩子们渐远的吵闹声，而后楼道间传来渐近的清晰的脚步声。她呼吸频率有些加快，咕嘟——电热水壶的水开了，冒出蒸腾的热气。她受到指令般走进办公室拿出珍藏已久的茶叶开始冲泡，清亮、香醇、苦涩，啪嗒——两个一高一矮的黑色身影出现在氤氲水雾中。
　　”小越！沈先生，你们来了!快坐！"芳姐停下泡茶的动作，热情的笑着，拉出两把椅子示意他们坐。
　　”芳姐，是这样的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走之前小越想和你们告个别，顺便来拿一下行李。“沈长青此刻的笑容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与自得。
　　”哦，好，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我先给你们拿出来。“芳姐脸上仍留有笑容，但还没说完话就步履匆匆的往仓库走去。
　　沈曾越看着她仓促的背影，心里的某处如投石入水，缓慢的泛起了小小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就像芳姐的往返路径，陪着他们上学，放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依稀记得她那时候年轻苗条，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总是说，你们芳姐还没有你们知道得多，你们要什么不如自己找。沈曾越看着芳姐提着一个帆布袋重新出现在视野中，她现在成熟了，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沈长青接过行李放在自己脚下，不算重，甚至算得上轻，沈曾越的十五年也只有几斤重。
　　“对了，怎么没看见宁院长？你们的评比还顺利吧？”沈长青不经意的提起宁婷，把话题重新绕回远离情感牵连的事情上。
　　“还算顺利，宁姐不在，今天晚上只有我和实习生值班。没事，小越和我告别也相当于和我们所有人告别了，有我一个人伤春悲秋就行了，一群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芳姐三两拨千金的把话题拨了回去，幽默的话语冲淡了空气中游丝般的离愁。
　　沈长青忍俊不禁的笑了，他余光划过沈曾越，虽然他可能从来没有对这里产生过归属感，但幸运的是仍有人在乎他的去留，并为此牵肠挂肚。
　　”对了，差点忘了说，小越的身份证和其他证件我也放在袋子里了，你看一下。“芳姐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还有些东西没交代。
　　沈长青拉开行李拉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盒大白兔奶糖，旁边是一个档案袋。档案袋里装着身份证、低保证、银行卡、一份文档。他把文档微微抽出一些，粗略的看了一眼，是沈曾越的个人档案。一般来说这种档案是保密的，只有内部人员可以查看，不过，自己既然和沈曾越有亲属关系，宁婷送这份档案倒也无可厚非。
　　”谢谢，也替我谢谢宁院长。“沈曾越封上档案袋，重新拉上拉链，郑重的道了声谢。
　　”好，你们明天早上几点的车？“相会总有时限，话题也终于在尘埃落定后开始走倒数流程。
　　”8点半的票，8点前就要到高铁站了。“沈长青如实回答，也提供了结束谈话的契机。
　　”挺早啊，那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我就不留你们陪我在这吹冷风了。“顺着话茬，芳姐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行，那我们先走了，小越和芳姐说再见。“沈长青起身提上了行李，两三步就走出了办公室门口有意为两人留出最后的告别空间。
　　”小越，以后好好的，别再受伤了。“芳姐看着这个已经比她还高的孩子，轻轻地抚过他绑着绷带的手。虽然当天沈长青就打电话告知，但是亲眼看到时还是忍不住难过。
　　”我会的。这些年谢谢你。“其实沈曾越自己也无法保证，但是撒谎对他已经来习以为常，而这次起码用意是好的。
　　走出几步之后，芳姐停在门口不再送了。沈曾越脚步顿了顿，他的视线停留在前方楼梯的走廊处——宁肖恩在向他招手，糖纸在灯下若有若无的反光。沈曾越冲宁肖恩的方向点了点头，他笑着看向芳姐。
　　”芳姐，你泡的茶很好喝。送的糖也特别好吃。“。
　　芳姐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吃也少吃点，别长蛀牙了。“
　　嗡嗡——寂静的夜里，汽车启动驶离的声音无比清晰。芳姐的目光终于从昏黄的街灯底下收回，她回到办公室，收拾使用过的座椅，水汽不再，茶已经凉了。就像她曾多次做过的那样，她把茶水倒掉，把杯具清洗干净放回原位，整齐得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