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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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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曾越醒来时窗外正在下雨,劈里啪啦的雨声不绝于耳,气温骤降。黯淡的光线透进室内,陪护床上空无一人,只有被褥的褶皱证明着沈长青曾经存在。墙上的钟发出细微的响动,时针刚刚划到数字七。
沈曾越径直下床洗漱,无需时间清醒,从苏醒开始,掀被子、起床、穿鞋、洗漱,一套固定的标准化流程,行云流水如同既定程序。他机械式的重复刷牙的动作,眼睛漫无目的的俯瞰楼下的人流,高低不一、颜色各异、有快有慢,一堆圆形在滂沱大雨中移动。他无聊到开始默数,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默数被迫暂停,一个挺拔的身形闯进了他的几何世界。皮鞋、风衣、雨伞,一身黑,从鞋尖精致到了伞柄。一根竖直细长的黑线,与周围的圆形格格不入。
沈曾越收回视线,重新回到洗漱的既定路径,冰冷的自来水不停在脸上冲刷,他却毫无知觉。记忆定格在黑线旁边的不规则形状:紧挨在一起的红色塑料袋,小的大概是早餐,大的鼓鼓囊囊看不出来。不愉快对话后的清晨,在他醒来之前,无需解释和寒暄,这分明是绝佳的离开时机。撞了南墙还不回头,应该称之为勇气还是愚蠢?一个孤儿到底有什么价值,能使沈长青千里迢迢赶来逢场作戏?这个问题从沈曾越得知领养消息的那一刻就开始思考,直至现在仍没有确切的答案。又或者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不成立的,他根本没有价值。
他强硬的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凝视良久,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因为这张脸吗?是了,无论是学校还是福利院,那些人给自己写情书送礼物,都是为了这张脸。笑着笑着,他苍白的脸色竟也红润起来。他笑到喘不上气,眼睛猩红,死死盯着镜子中的脸,胸口翻涌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恶心。眼睛、鼻子、嘴唇,他轻柔的抚过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越来越冰冷。砰——他猛地出手打碎那张脸,玻璃碎裂,鲜红的血液从镜子滴落到地板上。
咔哒——房门被打开,啪啦——重物从高处摔倒在地。巨大的震动与惊吓将沈长青钉在了原地,将近半分钟的时间里,没有动作,没有声息,成为了一座石雕。直到意识回炉,四面八方的氧气将他淹没,他却几乎窒息。他猛地冲出去,冲出去的瞬间脚步甚至发软。他自发屏蔽了周围的环境与气息,一把抱起沈曾越扛在肩膀上,看不见伤口闻不到血腥,以最快的速度把沈曾越扛到急诊成为他唯一的意志。
于是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看到一个成年男人扛着一个满手是血的少年一路狂奔。在颠簸的视野中,急诊室的字样终于清晰,沈长青没有空隙喘气,他一脚踹开急诊室的门大喊一声:“医生救救他!”。一阵兵荒马乱的交接后,沈长青找回了他的呼吸,不住的大口喘气,肾上腺素猛然褪去,他立刻感觉到腿部的酸软。他扶着墙壁,拖着虚脱的躯体向外走,他颓然地坐在走廊处,像是完成重要指令后陷入待机的机器人。
片刻的死寂后,沈长青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恢复,叫号声、消毒水的味道、冷白的灯光,他又回到了现实世界的纷杂。他的后背冰凉,那是汗液,那脖颈的冰凉粘腻呢?他迟疑了一下,伸手触碰,指尖上是半凝固的鲜红血迹。刺鼻的血腥引起了生理不适,他快步走到卫生间,反复用冷水清洗,直至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他看着镜子里茫然的自己,开始质疑他来到这里的正确性,也许正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善意造就了恶的后果。昨天,沈曾越挑起那个话题,自己分明意识到他的攻击性和排斥心理,为什么仍旧自以为是的留下?他审视着自己过往的言行,一脸平静的推翻了之前的设想方案,并开始规划新的路径。经此一役他得出结论:对沈曾越而言,远离才是最好的守护,自己的存在就是伤害本身。
回到急诊室外,沈长青恢复了往常的一丝不苟。他冷静的签下手术同意书,而后一言不发的等待。大约1个小时后,医护人员陆续离开,沈曾越被推向病房。沈长青本能的跟随,却被医生截了下来。
“我们给病人做了清创和缝合,他很幸运,玻璃没有割破腱鞘和神经。但留疤是一定的,一长条,将近1.5厘米。他昨天才受伤入院,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我刺激到了他。”沈长青没有隐瞒,也不打算隐瞒,他将矛头直指自己。
急诊室到病房的距离短短300多米,却走出了漫长的世纪。沈长青停在病房门口,目光向床上探去。沈曾越靠在病床上,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被纱布裹成粽子的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直到沈长青走到床前,沈曾越才肯分来视线。沉默是无声的对峙,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又相隔万里。
沈长青在窗前坐下,一向挺拔的肩膀塌了下来,腰背微微拘着,整个肢体成了大写的疲惫。他张开口品尝到了湿冷的空气,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打破冰面的平静。“是我刺激到了你,对吗?”他的直言不讳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应,沈曾越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是平静的,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彷佛是通过这种方式鼓励他说下去。
“我为我的一厢情愿道歉,现在我把选择权交还给你。你可以继续留在福利院,我会提供经济上的支持,或者离开福利院去外面租房,房租和日常开销我来承担。总之无论你怎么选,或者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我都会负责到底。再或者......你还......"沈长青一口气列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说到最后,那句不合时宜的”你还愿意跟我走吗“冒了出来,只是立刻就被他扼杀在襁褓里。
”再或者什么?“沈曾越不经意的问。
”再或者......"沈长青看出了沈曾越乖顺之下的试探,那么他还要说吗?这个问题或许是自取其辱。他不断的摩挲着腕表,试图通过接触金属的冰冷找回应有的理智。
”你还愿意跟我回去吗?“沈长青还是接上了这句话,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已经了最大的努力,尽人事听天命。哪怕徒劳无功,他也安然的接受命运的凌迟。
”我不知道,或许愿意,或许不愿意。小叔,你觉得呢?“他好像很困惑,好像真的陷入了纠结。
沈长青愣住了,他设想过千万种回答,却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似是而非,模棱两可,和昨天一样,故计重施。他到底想干什么?沈长青盯着他,不断思索着合适的应对方案。而然沈曾越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的答案,在沈长青想出对策之前,沈曾越打断了他的思考,自顾自的开口:”小叔,我记得你本来是后天带我走,也就是还有一天。正好我明天出院,你可以带我在县城逛逛吗?在这么多年,我都没怎么去过福利院和学校以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