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坠网》林声华

10、第十章 又是一个周

　　又是一个周末，这是黄教练来这所福利院支援支教的第三个秋天。
　　”老师，人数点完了，缺了两个。是——“篮球兴趣班的小班长向他汇报。
　　黄教练从回忆中脱离，打断她：”谁啊？“
　　”是李胜宏和沈...沈...沈曾越。“小班长磕磕绊绊地回答。
　　黄教练在心里嘀咕：干嘛呢？沈曾越名字烫嘴吗？
　　打开花名册，第一行第一个名字就是沈曾越，那个永远站得板正，长相标志，稳重得不像初中生的三好学生。姓李那小子不来不奇怪，但是沈曾越他可是全勤标兵啊！是躲哪个角落学习去了？他打开微信，给新来的实习生发了条消息。
　　实习生小李走到宿舍门口，远远看见一滩从厕所延伸出的脏污水渍，纸团、零食包装袋、瓜子壳以李胜宏的床为圆心，以宿舍宽度为半径辐射整个区域，沈曾越的床则是重灾区。阳台上两个高低不一的身影扭作一团，扭打间碰倒了旁边的扫把，接着产生了连锁效应，扫把倒下的瞬间把水桶、晾衣杆等一堆杂物碰倒在地，形成的噪音颇像摇滚乐。
　　”沈曾越！装了这么久不装了是吧！学生会主席还会打架？啊？“
　　沈曾越一只手掐在李胜宏的脖子上，慢慢收紧。吱吱——门口传来声响，似乎是塑料袋被皮质硬物辗过的声音。沈曾越松开手，抵住李胜宏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笑着低声说了什么。
　　”你他妈！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砰的一声——沈曾越被李胜宏一拳给砸到了玻璃门上。
　　”李胜宏！你在什么！“
　　实习生小李在听到响声的一瞬间飞跑过来，她还没看清楚现场混乱的局面，就凭着本能去扒开李胜宏。她比李胜宏矮了一个头，身材瘦小，但此时却爆发出发了一股力量，硬生生把两人扯开。沈曾越在李胜宏被扯开的瞬间，身体脱力般沿着玻璃门滑下，像是再也忍不住的咳嗽了一声，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小李被这口血当面一击，把李胜宏扔在一旁，急忙去扶起沈曾越，让他半靠在玻璃门上。
　　”沈曾越，你现在还有意识吗？能听清楚我说话吗？“小李本能的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伤口，但伸到一半又颤抖着收回。
　　从沈曾越吐血开始，一旁的李胜宏从最初的愤怒转化为呆滞，而现在听到小李询问的他如梦初醒，慌不择路的为自己辩白：”是他先惹的我...他骂我脏...说我是遗——“
　　”我不是有娘生没娘养...我不是...不是..."沈曾越的话语如同梦呓，微弱而又清晰。
　　两句话同时传入小李的脑海里，劈开了她强作冷静的思绪，如同在炸药桶中的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她的怒火。
　　“你给我闭嘴！你怎么还有脸说话？你看看他的脸！你看看他流了多少血！”
　　她的脸从未如此扭曲，她感觉到自己吼完李胜宏之后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吼声在宿舍中回荡，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她清晰地看到了李胜宏被吼得一愣后通红的眼眶，小李下意识的挪开了视线，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她尽量稳住声音，让对方能够听清，也尽最大努力去客观陈述，她是第一目击者，她需要为他们负责，无论是受害者还是施暴者。
　　“黄教练，李胜宏和沈曾越起了争执，把沈曾越打得满脸是血，沈曾越现在神志不清，需要马上送他去医院。宿舍在4楼403.”
　　黄教练沉默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一声”操！“。
　　而后电话和楼梯间先后不一地传来重物的碰撞声和脚步声，声音愈来愈近，逐渐重合。一步步沉重而零碎的脚步声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病房前的死寂再次被打破。
　　“宁院长。”黄教练和小李看到来人立刻站了起来，同时开口。
　　宁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确而冷静地划过紧闭的病房，而后掠过两人，紧紧的盯着前面的医生。她年近五十，体型微胖，穿着一身褪色的藏青色的大衣，衣领内折，长发稍显凌乱，似乎刚刚从被窝中赶过来。
　　“医生，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严重吗？我需要一个准确的伤情鉴定。”宁婷的语气毫无起伏但不容置疑，她没有放大音量，但话语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医生翻看了一下病例，给出了职业性的回答：“目前情况稳定，主要是内口腔粘膜不规则撕裂引发的出血，出血量较大所以看起来吓人，已经做了清创。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48小时排除风险。从目前的检查来看，未构成轻伤标准。”
　　宁婷紧绷的肩颈开始松懈，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又深深吸进一口，脚尖方向有轻微的挪动，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但是，下一秒她刚刚放松的神经瞬时紧绷。
　　“但是除此之外，患者身体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通俗来讲就是淤青和破损，这些伤新旧不一，而且分布得特别——”
　　医生的话被宁婷打断，她微不可见地仰了仰头，平静地回视，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声音没有语调更没有温度：“非常感谢您的关心，只是这似乎在您的权责范围之外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您。”
　　说完，宁婷没有再给医生开口的机会，转身的刹那，高跟鞋在冰冷的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噪音，她定定地站立在那里，白炽灯下，她的阴影被拉长，恰好覆盖在黄教练和实习生身上。
　　“黄教练、小李，我们先回福利院，芳姐已经到医院门口了，她来照看沈曾越。”宁婷说完，径直向电梯间走去，黄教练和实习生顺从的跟上，三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奇妙的形成了一个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