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之后》耀蒲

79、她每次都先移开视线 县城本地生

　　县城本地生活论坛"青河闲话"板块，下午三点十七分，一个ID叫"隔壁摊卖橘子的"的账号发了一篇长帖。

　　标题：《有没有人发现江屿和租他房子那个女程序员不对劲》

　　正文：

　　"先声明啊，别骂我闲的，我就是摊子摆久了，眼睛没地方放。

　　我妈在早餐店后厨帮忙，我周末也去端过几次粉，江屿他们那桌我见过不止一回。

　　先说三个月前吧——

　　那个女的刚来的时候，江屿会跟她在同一张桌子吃粉。不是坐对面那种，是坐旁边，两碗粉挨着放。她不吃辣，他会把自己碗里的辣椒捞出来一部分给她。我妈当时还念叨，江屿这人话少，居然会帮人夹辣椒。

　　她去工厂找他的时候，两个人能在门口站着聊十几分钟。江屿那个人你们知道的，平时别人问他话他都是'嗯''行''没事'三个字打发，但他跟那个女的说话，句子会长一点。

　　再说现在——

　　他们不在早餐店同时出现了。

　　我观察了两周，她来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左右，他来的时候是八点一刻以后。中间差半个小时，像掐着表似的。

　　她去工厂也不找他了，只找那个姓陈的老师傅。上次她去拿个什么东西，江屿明明就在院子里修机器，她愣是绕着走，从侧门进的。

　　他给老宅送东西也不进去了。我有次正好路过，看见他把一袋米放在门口台阶上，转身就走。那个女的五分钟后才开门，门开的时候往巷子口看了一眼，但人早没了。

　　你们说这正常吗？

　　但最不正常的是下面这个——

　　上周赶集，她在菜摊前面挑冬笋，我在旁边卖橘子，看得清清楚楚。江屿在五米外的农具摊上，手里拿着个锄头把，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她挑了大概三分钟的冬笋，他就站了三分钟。

　　她结账走的时候，他才把锄头把放下，也没买。

　　还有上上周，老宅水管坏了。她打电话叫了镇上的师傅来修。

　　江屿自己就是开厂的，厂里什么工具没有？他以前给老宅修过不止一次东西，这次她居然叫外人？

　　更绝的是，她叫完师傅之后，江屿让陈师傅给她送了个工具箱过去。

　　不是他自己送的。是让陈师傅转交的。

　　他明明可以自己去。

　　她明明可以直接叫他。

　　但他们两个就是绕着走。

　　反正我看着不像普通房东租客闹别扭。真不熟的人，碰见了顶多点个头，哪用得着这么绕。

　　要我说，他们这不是避嫌，是避得太熟练了，跟提前排过似的。"

　　帖子发出去二十分钟，就有人跟了。

　　"我也发现了！上次在河边看到他们，她往东走他就往西走，中间隔了二十米。"

　　"江屿那个人确实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提到'老宅那个姑娘'，他手上动作就会顿一下。你们自己看，下次试试。"

　　"这不是吵架了吗？等后续"

　　"楼主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吧……不过讲真我也注意到了，他们以前会一起去五金店买东西，现在都是分开去，连时间都岔开"

　　"所以到底是吵架了还是分手了？等等他们在一起过吗"

　　"没有吧？应该就是房东和租客。但是房东和租客用得着避成这样？"

　　"哈哈哈哈避得跟提前排过似的笑死但好像真是"

　　"有没有人知道内情的？？"

　　"我就问一句，你们县城人都这么闲的吗"

　　"楼上外地人吧，我们这儿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知道都难"

　　四十七楼，有人放了一张图。

　　手机随拍，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楚。

　　图里是集市的菜摊，女人侧身站着，手里拿着一根冬笋，但视线明显在看斜后方。

　　斜后方五米外，一个男人正从农具摊的方向抬起头。

　　配字是："她每次都先移开视线。"

　　四十八楼："？？？楼上你也在现场？"

　　四十九楼："路过拍的，当时没注意，回去翻相册才发现"

　　五十楼："放大看放大看，她眼睛方向是对的"

　　五十三楼跟帖："所以他在等她看他，她却不敢看？"

　　五十四楼："不是不敢看，是看了就移开。你们放大看，她眼睛方向是朝他那边的，但手已经在动了，下一秒肯定转走。"

　　五十五楼："我怎么看出点别的意思来了……"

　　五十六楼："什么意思？"

　　五十七楼："就是那种……算了不好说"

　　五十八楼："什么无声拉扯……"

　　五十九楼："楼上网文看多了"

　　六十楼："？我就陈述事实"

　　六十二楼，有人问："他们到底怎么了？有知情的吗"

　　六十三楼回复："不知道啊。但外包项目好像快结束了吧？我听说她接的是给工厂做网络布设的单子。"

　　六十四楼："结束了她是不是就走了？"

　　六十五楼没人回复。

　　过了三分钟，六十六楼冒出来一句话：

　　"如果她走了，他们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再见面了？"

　　这句话下面，很长时间没有人跟帖。

　　六十七楼冒出来，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后。

　　"外包项目还有多久验收？"

　　六十八楼回复："听说快了。"

　　六十九楼："快了是多快？"

　　七十楼只有两个字：

　　"三天。"

　　---

　　林知遥是傍晚看到的。

　　她刚结束一天的远程工作，活动了一下肩颈，习惯性拿起手机。

　　微信有条消息，是以前的大学同学发来的。

　　"你上本地论坛热帖了知道吗？"

　　下面附了一个链接。

　　林知遥点进去。

　　帖子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

　　她从头往下滑。

　　看到"三个月前他们明明会在同一张桌子吃粉"的时候，她的滑动速度慢了一点。

　　看到"她去工厂也不找他了，只找那个姓陈的老师傅"的时候，她的拇指停了一秒，又继续往下。

　　看到"他把一袋米放在门口台阶上，转身就走"的时候，她想退出页面。

　　但没有。

　　她继续往下滑。

　　一直滑到四十七楼那张图。

　　集市。菜摊。冬笋。

　　她站在画面中央，侧脸，视线偏向斜后方。

　　斜后方五米外，江屿正抬起头。

　　配字是——

　　"她每次都先移开视线。"

　　林知遥的指尖停在屏幕中央，正好按住那张图。

　　图被放大了一点，能看到她的侧脸，能看到她的视线方向。

　　她确实在看他。或者说，她在看他的方向。

　　她没有继续往下滑。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没有再点亮。

　　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过了很久，她的视线移到桌面。

　　外包项目的验收文档打开着，进度条显示百分之九十七。

　　旁边是几张便利贴，有的写着待办事项，有的写着接口备注。最早的一张已经卷了边，上面写着"厂区网络拓扑——问江屿要平面图"，"问江屿"三个字被她用黑笔划掉了，旁边改成"问陈师傅"。

　　再旁边是那个空了的化妆包夹层。

　　她没有动作。

　　右手慢慢收紧，指节有点发白。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同学追问："看了吗？？？你俩什么情况？"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

　　江屿是深夜看到的。

　　厂里今天出了点小问题，一台老设备的传动轴断了，他带着工人修到十点多才回宿舍。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条消息。

　　是陈师傅发的。

　　"有人在论坛上说你和老宅那姑娘的事。"

　　下面是一串省略号，和一个链接。

　　江屿点进去。

　　帖子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

　　他没有从头看，直接滑到陈师傅说的那部分。

　　"她去工厂也不找他了，只找那个姓陈的老师傅。"

　　"他让陈师傅给她送了个工具箱过去。不是他自己送的。是让陈师傅转交的。"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往下滑。

　　四十七楼那张图加载出来。

　　集市。菜摊。冬笋。

　　她站在画面中央，侧脸，视线偏向斜后方。

　　他站在五米外的农具摊前，手里还拿着那个锄头把。

　　他记得那天。

　　他本来不打算去赶集。厂里事多，周末还有一批货要盯。

　　但他路过集市入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她的背影进去了。

　　他跟了进去。

　　然后在农具摊前站了很久。

　　锄头把没买。

　　"她每次都先移开视线。"

　　江屿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他知道她在躲他。

　　早餐店错开半小时，去工厂绕侧门，水管坏了叫镇上的人——这些他都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她躲他的时候，会先看他一眼。

　　那一眼被人拍下来了。

　　他把帖子从头滑到尾。

　　滑到最后几条的时候，手指顿住。

　　六十六楼："如果她走了，他们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再见面了？"

　　七十楼："三天。"

　　他退出页面。

　　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宿舍很安静，窗外是厂区的灯光，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货车倒车声。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旧收音机，外壳是墨绿色的，天线有点歪。

　　是他前段时间从老宅阁楼的旧物里翻出来的。那天他本来是去检查阁楼窗户漏不漏风，结果在角落里看到这个。

　　收音机是坏的，他拿回来修了。

　　修好之后能用。

　　但他没送回去。

　　他想过要送的。

　　想过很多次。

　　但每次想到要敲她的门，要说"这是你外婆的东西，我修好了"，要在她门口站着等她开门——

　　他就把收音机放回床头柜上。

　　现在它就搁在那儿，天线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厂区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陈师傅追问："要不要我帮你说点什么？"

　　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停在三个月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有事找陈师傅。"

　　她回的是："好。"

　　再往上翻，是更早的记录。

　　"周六厂里有事，验收推后一天。"

　　"好。"

　　"上次你说的那个接口我让人查了，没问题。"

　　"收到，谢谢。"

　　全是公事。

　　他把对话框划到最底下，输入框里空着。

　　光标闪了几下。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屏幕朝下放回枕头旁边。

　　床头柜上，那台旧收音机的天线在黑暗里支棱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频道。

　　---

　　第二天早上，林知遥七点三十五分到早餐店。

　　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她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角落那张桌子是空的。

　　她进去，坐下，点了一碗米粉。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门口有动静。

　　她没抬头。

　　筷子夹着粉，停在碗边。

　　门口传来脚步声，走到柜台前，是个女人的声音在点餐。

　　林知遥把那口粉送进嘴里，继续吃。

　　七点五十八分，她结完账出门。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有点旧，挡风玻璃上贴着"江屿机械加工"的标志。

　　她从车旁边走过，没有停。

　　面包车的驾驶座上没有人。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早餐店门口。

　　一个人正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粉，往柜台旁边的外带窗口走。

　　她收回视线，拐进巷子。

　　背后，早餐店老板娘的声音远远传来："江屿，今天怎么打包？不坐着吃了？"

　　她没听见他的回答。

　　巷子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老宅的门后面。

　　---

　　那天晚上，论坛帖子又更新了。

　　七十三楼："今天有人看见他们了吗？"

　　七十四楼："早上在早餐店，一前一后，中间差了不到五分钟。"

　　七十五楼："这算遇上了吗？"

　　七十六楼："没有。她吃完走的时候他才进门，她从门口过的时候他在店里面，没出来。"

　　七十七楼："……行吧"

　　七十八楼："还有两天。"

　　七十九楼："两天什么？"

　　八十楼："项目验收啊。"

　　八十一楼没人说话。

　　过了十分钟，八十二楼冒出来一句：

　　"他那个面包车，停在巷口停了多久？"

　　八十三楼回复："我出门的时候就在了，大概七点四十？"

　　八十四楼："他七点五十五才进的店。"

　　八十五楼："……"

　　八十六楼："所以他在车里坐了一刻钟？"

　　八十七楼没人回复。

　　八十八楼，有人打了一行字：

　　"他在等她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