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他停在门外 清晨六点半 ...
-
清晨六点半,天刚透出一点白。
林知遥从住院部下来,外套搭在臂弯里。台阶上昨夜的梧桐叶没扫,被早起的风扫到墙根,又被风吹回来。
父亲后半夜咳了几次,母亲没怎么合眼。她让母亲先躺一会儿,自己出来买粥。
街角那家早餐铺还没排起长队,蒸笼掀盖时白汽冲到屋檐下。
她下台阶的时候,余光被树影里的什么挂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梧桐底下。
车头朝东,离消防栓一个车位,前轮压着一道掉漆的白线。她记得这个位置。昨夜十一点她送母亲下楼透气时,路灯打在那儿,影子是斜的,车身一半被遮在树荫里。
现在树影换了角度,车还在原来的影子里。
她在台阶最后一级停了半步,没看车牌,只往那边多扫了一眼。前挡玻璃反着住院楼的白光,里面看不清。雨刮器根部压了三四片落叶,边缘被晨露浸得发暗,叶柄的方向都朝同一边——压住了,没动过。
车轮旁有个早餐摊的纸袋,被风吹过来,卡在轮胎和路牙中间。
她收回视线,去过马路。
——
早餐铺的老板娘认得她,盛白粥时多舀了半勺:“你爸今天好点?”
她应了一声。又要了两样小菜,一份榨菜,一份豆腐乳。
塑料袋的提手是细的那种,她付完钱拎起来,掌心立刻被勒出一道印子。
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辆车时,距离不到八米。她没去找车牌的尾号,目光只落在前挡玻璃下沿——副驾驶座上压着一只牛皮纸的文件袋,边角从仪表台的反光里露出一截,方方正正。
她从车前走过去,又一次没有看车里。
走到台阶下,老板娘忽然在身后喊:“姑娘,找零!”
她回头。
老板娘举着两个硬币小跑过来。她接过来,硬币是热的。
她重新拎起粥袋,手指缩了一下——勒得有点疼。她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
只换了一下。
没再往那辆车的方向看。
---
七楼病房。
母亲已经醒了,正在叠陪护床上的薄毯。看见她进来,伸手接过粥袋,压低声音:“轻一点,你爸刚迷糊过去。”
林知遥点头,把小菜摆到床头柜,温水瓶搁在最里面。
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七楼的窗朝南,能看见住院部楼下那条街。
她隔着玻璃往下看。
那辆车还在。
树影比刚才挪了半个车身,车顶多了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黄的。
她在窗边站了几秒。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母亲走过来,伸手把窗帘往中间拉了一截。
“光太刺眼,你爸睁眼受不了。”
林知遥没接话。
她注意到母亲的手还攥着窗帘绳,指节有点白,过了两三秒才松开。
母亲转身回床边,给父亲掖了掖被角,又像随口似的:“你也别老往楼下跑,外面太阳大。要拿什么,让妈去。”
她“嗯”了一声。
窗帘缝还留了一指宽。
她没再过去拉开。
---
九点半,护士来通知去交住院押金的尾款。
她拿了医保卡和银行卡,下楼。
电梯里的人不多。她按了一楼。
电梯到了,门开。
大厅那道玻璃门正对电梯口。
她走出来,眼睛先落在玻璃门的反光上。再透过反光,看到外面——
那辆车还在原来的位置。
车顶的叶子又多了一两片。
她没有停步,往缴费窗口去。
——
排队的人比她想的多。
前面一个老太太找不到病人编号,反复翻包。林知遥站在后面,左手握着卡,右手指节不自觉地按住袋子上找零的小票,按得纸边起了毛。
轮到她时,玻璃后面的工作人员问了一句:“家属一名?”
她说:“嗯。”
“出院手续办的时候记得带上身份证原件,复查单一周内开。”
她应着,把发票收好。
转身往电梯口走,又一次经过那道玻璃门。
她没有停。
她只是在玻璃门反光里,又确认了一遍。
车还在。
副驾驶座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整个边——硬质的,封口是红绳绕扣的那种,不是临时装东西的纸袋。
她把头转回来,按电梯。
指示灯一层一层亮上来。
她盯着那串数字,没回头。
电梯门开的最后半秒——她的视线还是偏了一下,落到玻璃门外。
那辆车没有动。
电梯门合上。
她把发票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塑料袋的提手又被她攥进了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换手。
---
十一点四十。
她又下来一次,去取父亲下午要用的雾化药。
太阳已经爬到正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蒸出一层薄薄的浮气。
她从药房窗口出来,路过大厅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过——一个家属推着空轮椅进来,门开了五六秒才合上。
那五六秒里,她把那辆车看清了。
车身一半在树影里,一半暴在烈日下。前挡玻璃反着白光,里面的人影分辨不出来。
雨刮器根部的落叶比清晨多了一层。最上面那片是新的,黄得发亮,叶柄朝外,被风掀起一个角。
车牌的尾号她没去看。
她不需要去看了。
——
她拎着药袋往电梯口走。
经过一楼的休息区时,护工推着轮椅从她身边过去,金属轮子压过地砖的接缝,咔哒响了一声。
她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那声响。
是因为她想起来——清晨从早餐铺回来,那辆车的轮胎旁边,有一个早餐摊的纸袋。
刚才她经过的时候,那个纸袋还在。
被同一只轮胎压着。
没移过位置。
她站了大概两秒,重新走起来,按电梯。
她没有再往玻璃门那边看。
她没有那个余裕了。
---
十二点过。
主治医生查房。
父亲精神还行,能坐起来喝半碗粥。医生看了一遍病历,笔尖在表格上点了点:“情况稳定,明天下午可以出院。复查单我开一周后的。”
母亲忙问:“出院当天要带什么?”
“轮椅得提前借好,他这腿这两天还不能久站。出院药我让护士备上。复查单、医保结算单、出院小结,明天到护士站签字领。”
医生顿了一下,又补:“家里有人来接吧?最好两个人,一个推轮椅,一个拿行李。”
母亲“哎”了一声,应得有点慢。
林知遥站在床尾,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药袋。
医生走后,母亲坐回陪护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住院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住院部发的《出院预备清单》。
“轮椅、行李、家属一名以上、复查单、出院药……”
母亲一项一项念,念到“家属一名以上”那里,停了一下。
林知遥走过去,接过那张清单。
母亲的手指在“家属”两个字上停了两秒,没抬头:“你哥那边赶不回来。”
她“嗯”了一声。
母亲又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轮椅明天一早我去借。”
林知遥没有回答。
她拿着清单走到窗边。
她不是为了看那辆车。
她是想找个能把字看清楚的地方。
她站到窗边的时候,窗帘那条缝还在。一指宽。
她没有伸手去拉开。
她只是低头看那张清单。
“轮椅、行李、家属一名以上”几个字,被她的拇指压在下面。
身后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你小心点身子。”
她没回头。
——
她在窗边站了几秒。
窗帘缝里那一小块视野,刚好能容下楼下那个车位。
那辆车还在。
她看见母亲的影子从床边过来,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母亲也朝那条缝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母亲转身去给父亲倒水,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再去拉那条窗帘。
林知遥低头。
清单的纸边被她的指节压出一道浅折痕。
她松了一下手。
折痕还在。
“家属一名以上”那几个字下面,她的拇指印按出一小块发白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透回纸的本色。
楼下的车位,她没有再确认第二遍。
她已经知道明天它还会在。
她也已经知道,明天她可能不得不下楼。
清单被她对折,塞进外套口袋,和上午的那张缴费发票挨在一起。
折痕压着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