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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需线下确认 凌晨一点五 ...

  •   凌晨一点五十,老宅二楼只开了一盏台灯。

      灯罩偏旧,边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缺口,光圈大概只有半张桌子那么大。光落在桌面上,把她的手腕和键盘照得发白,其余的地方都浸在黑里。林知遥坐在光的边缘,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远程桌面右下角的连接条显示已经在线四十六分钟。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气和远处田野里青草发酵的味道。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但没觉得冷。

      她写的脚本本来是排查辰星公关近三年的外包款异常。一遍跑完,结果干净。

      干净得不太正常。

      三年的外包流水,几千条记录,没有一条触发她设的任何一个阈值。这不像是一家年营收过亿的公关公司该有的账面。太干净了,像是被人提前打扫过。

      她把脚本停了。

      光标停在筛选条件那一行。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眼睛里,她眨了两下,没看别处。停了几秒,她把"近三年"那一段删掉,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然后把起始年份手敲成2014。

      十年前。

      回车。

      进度条走得不快。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老宅厨房柜子里翻出来的,底部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褪色的红字。水是傍晚烧的,凉了,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夜深了,老宅里格外安静。楼下客厅的座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听不见指针走动的声音,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倦的虫子在耳边打转。

      进度跑到七十多的时候,控制台跳出第一条结果。

      辰星公关 →星临咨询
      科目:舆情监测服务费
      合同备注:……11.17
      最近访问:0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11.17。

      这个数字组合让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细想,把这一行复制出来,单独贴到工作区。

      然后调访问日志。

      字段是空的。从这条记录被录入辰星公关旧档系统至今,没有任何工号点开过它。十年。一条涉及外部咨询费的记录,躺在系统最深处,从未被人翻动过。

      她坐在椅子里,没动。

      风又吹进来,窗帘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这一行从"无关历史数据"那一格拖出来,放进"待确认"。

      颜色由红改灰。

      备注栏里她只敲了一个词。

      访问0。

      保存。

      没有截图,没有别的动作。她又喝了一口水,水还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沉着。

      桌角的手机屏幕暗着。她把它翻了个面,正面朝下。黑色的手机壳贴在桌面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

      县郊的九十年代居民楼没有电梯。

      这一片是镇上最早的商品房小区,建成的时候据说还挂过红绸子剪过彩。三十年过去,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墙皮卷起来,像一层层干裂的老皮。

      声控灯坏了一半,江屿上楼时踩得很重,第三层那盏才肯亮。灯管老化,发出的光是暗黄色的,忽明忽暗。楼道里有泡面味,混着旧水管漏出来的霉气,还有不知道哪一户飘出来的中药苦涩。

      他走得不快。

      每一层楼梯都是十八级,他数过。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他爸带他来,说是看一个老朋友。他在楼下等了很久,数蚂蚁数到一百多只,他爸才下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在六零二门口停了两秒。

      防盗门外贴着一张早就过期的物业通知,胶带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被太阳晒得几乎看不清了。门框上方挂着一串干枯的辣椒,据说是辟邪用的。门铃按两下没声音,他改成敲门,节奏不紧不慢。

      三下。

      里头有人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

      "谁。"

      不耐烦,刚被吵醒的沙哑。声音里带着烟嗓特有的粗粝。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包,搁到门外鞋柜顶上。鞋柜上积了一层薄灰,烟盒放上去,印出一个浅浅的方形。

      "姓江。"他说,"替我爸还点旧账。"

      门里没动静。

      他没催,也没往后退。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他站在黑暗里,呼吸平稳。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链响了一下,金属碰撞的脆响。门开出一条窄缝,大概只有一拳宽。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半张脸,眼睛先看烟,再看他。

      男人的头发乱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睛浮肿,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常年睡不好。

      "江——"男人念了半个字,停住,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哪个江。"

      "江志国家的。"

      男人的眉毛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反应,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忍住了。他的视线从江屿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楼道里,又收回来。

      他没问别的,伸手把烟拿进去。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门又往里开了一点,但没让人进。门缝里飘出一股陈旧的气味,烟味、药味、还有经年累月的灰尘味。

      "你爸不是早……"

      "嗯。"江屿说,"我现在替他清。"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男人沉默了两秒。

      他的目光在江屿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江屿的五官和他父亲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那种不动声色的沉。

      "清什么。"

      "梁慕那边,挂在你名下那家。给我个地址。"

      男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个他以为早已结痂的地方。他往后退半步,像要关门。江屿没拦,只是站着。

      他站得很稳,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门没关上。

      门缝里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转身进屋。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抽屉拉开又合上,东西翻动的声音。纸张翻动。

      再回到门口时,他手里捏着一张名片。

      名片很旧,边缘起毛,被压过,又被掰开,中间一道折痕几乎要把字劈成两半。纸张泛黄,角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水渍。

      江屿伸手,男人没立刻给。

      "这事别再来。"男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那时候就是借了个名字。钱我一分没拿。"

      江屿点头。

      男人才把名片递过来。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男人的手指抖了一下,很快缩回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链重新挂好,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江屿没在原地看。他接过来,转身下楼。声控灯熄了一盏,又亮一盏。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级一级,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下。

      窗户外面是一条老街,路灯很旧,发出昏黄的光。有一盏灯坏了,明明灭灭地闪着,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借着楼道窗外的路灯,他把名片翻过来。

      星临咨询。
      星临路17号。

      他盯着那个"17"看了两秒。

      手指无意识地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纸张粗糙的触感传到指腹,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又恢复正常。

      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名片对折,再对折,收进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

      下楼的时候他打开微信,找到置顶那个对话框。

      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案。她一直没换过。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输入。

      "星临路。"

      发出。

      走到一楼,他停了一下。楼道口的声控灯彻底灭了,外面路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又输入。

      "17号。"

      发出。

      ——

      老宅二楼。

      林知遥的鼠标正停在那一行的"……11.17"上。

      光标在那串数字上闪烁,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心跳。她原本想再调一次远程桌面里最深那一层的旧注释,看自己上次留过的标记是什么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桌面微微颤动,搪瓷杯里的水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瞥了一眼。

      江屿。

      "星临路。"

      她没立刻回。手指搁在鼠标上,没有动。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很淡。

      几秒后,第二条进来。

      "17号。"

      她看着这两条消息,目光在"17"这个数字上停留了一会儿。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十年前的记录,合同备注里也有一个17。

      她把鼠标从"11.17"上挪开,没合掉那一行。

      共享文档左上角原本只有两个标签:辰星旧档,梁慕亲属。

      她新建了一列。

      列名打了一半,停了一下。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删掉,重新打。

      线下对应。

      第一行她填进去:星临路17号。

      光标退回行首,加粗。

      字体变黑,在灰色的表格里显得有些突兀。

      又取消加粗。

      她把整行调成灰色。和其他待确认的信息一样,不轻不重,不显眼。

      文档另一边,江屿的光标闪了一下,移到挂靠人那一栏。光标的颜色是蓝色的,和她的绿色分得很开。三秒后,那一栏出现两个字。

      一个名字。

      笔画不多,很普通的名字。她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成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远处书写。

      她把这个名字复制,贴进辰星旧档检索框。

      回车。

      控制台跑了几秒,进度条走得很慢,像是在翻动一本很厚很旧的档案。然后跳出三条记录。其中两条是早被注销的空壳,信息残缺,像被虫蛀过的纸页。第三条停在十年前。

      字段并排:

      学校缩写:JZ
      保研公示期·名单核查
      排名:尾号17

      她看着这三个字段,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JZ。她知道那是哪所学校的缩写。保研公示期。名单核查。排名尾号17。

      每一个词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道她还没有准备好解开的谜。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

      屏幕右下角,"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

      那几个字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犹豫。

      她的指尖在鼠标上停了停。

      那行字灭了。

      屏幕恢复安静,只剩下光标在文档里一明一灭。

      她也没敲回去。

      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沉到胃里。

      ——

      她切回远程桌面。最里那一层是一份很旧的注释,路径深,平时不会被翻到。文件夹套文件夹,名字都是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像是故意藏起来的。是她前几年帮人迁旧库时随手留的占位。

      她当时挑过一些字段名。

      r17。
      no.17。
      idx_17。

      那时候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挑这个数字。

      她以为是顺手。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她盯着那些旧字段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

      她切回共享文档。

      "星临路17号"那一行还在最上面。她把"17"加粗了一次,字体变黑,在灰色的背景上像一颗小小的钉子。停了两秒,又取消加粗。整行的灰色没变。

      她在文档底部新增一条灰色备注。

      需线下确认。

      保存。

      文档右上角的云朵图标转了一圈,显示同步完成。

      ——

      手机又震了一下。

      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屿。

      "等我。"

      两个字。

      林知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亮着,那两个字就悬在那里,很轻,很短,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个请求。她的手指碰了碰手机边缘,又收回来。

      她没有回。

      她伸手把台灯开关往里按了一下。两档式的灯,按一下从满亮变成半亮。光圈缩小,桌面边缘退进黑里。她的手和键盘还在光里,其余的都沉进了夜色。

      窗外起风。

      老宅的窗框是旧的,木头干裂,风刮过去,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在窗外叹了口气,又像是老房子在夜里自言自语。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没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轻微的摩擦声。

      屏幕上"星临路17号"那一行仍是灰的。

      最底下那条备注没有动。

      需线下确认。

      夜风又吹过来,窗帘轻轻晃动。远处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下去。

      她的手机屏幕暗了,那两个字消失在黑暗里。

      她没有再把它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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