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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江老板 老宅二楼朝 ...

  •   老宅二楼朝东的窗玻璃上还留着昨夜的水痕。晨光从那层薄薄的水渍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林知遥把笔记本搁在木桌上,开机风扇响起来,比往常慢半拍,像是这台老机器也沾染了小城的节奏。

      桌角玻璃水壶架在电热盘上,红灯刚亮。水还没有动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下,远了。

      九点四十二分,电话进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林女士您好,我是恒泰公关的对接顾问,姓罗。"

      声音很职业,尾音上扬,带着公关行业特有的热络。

      "罗老师好。"

      "周二发到您邮箱的初步方案,您看过了吗?我们按您之前确认的范围做了三档报价——"

      林知遥的指尖停在触控板上。

      她没有确认过任何范围。

      "哪份方案?"

      那边略一顿。电话里能听见翻文件的声音,纸张摩擦的窸窣。"就是周二那份。江先生已经替您确认过初步需求,我以为您看过。"

      水壶里的水开始有动静。气泡从底部升起来,细小的,一个接一个。

      林知遥没接话。她切到邮箱,搜"恒泰",零封。再搜对方的域名,仍然零封。垃圾箱里也没有。她退出去,点开和江屿的微信,对话停在三天前那条"钢琴底下垫了块布"。

      之前是她问他二楼钢琴的事。

      之后就没有了。

      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公关公司。

      罗顾问还在说:"方案这边没问题的话,我们就按A档推进,时间上比较紧,您也知道,这种事情拖越久越被动——"

      "罗老师。"林知遥打断她,声音不重,但那边的话头断得很利索,"周一下午,谁联系的你?"

      那边停了一瞬,翻记录的声音。鼠标点击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很轻。

      "江先生这边的助理先打过来。江先生本人也在电话里讲过两句,说想先把上个月那点事兜住,别再发酵。"

      林知遥的手指从触控板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兜住。

      这是他的原话。

      "方案先放一放。"

      "啊?可是江先生那边——"

      "我看过再回你。"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眉心有一点拧起来的痕迹。她没有去抚平它。

      水壶里水声大起来,蒸汽从壶嘴往外顶,白色的,很快散开。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想要出来。

      林知遥没起身。

      她把"恒泰""HT""公关""舆情"四个词依次搜过邮箱。一封都没有抄送过她。每一次搜索结果都是那行灰色的字:无搜索结果。

      她切回微信,长按"江鱼"那一行,点"备注和标签"。

      输入框里是那两个字。

      江鱼。

      当初存的时候,她没想太多。他的名字里有个屿,读起来像鱼。就这么存了。

      她按住退格键,删掉。

      光标在空白里闪了两下。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檐角,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她重新输入。

      江老板。

      保存。

      聊天列表刷新。最顶上那一行换了名字。

      三个字,黑色宋体,和其他人的备注一样。没什么特别。

      水壶滚开,壶盖跳起来,发出金属撞击玻璃的轻响。她伸手按下电热盘的开关。红灯熄了,水声慢下去,气泡渐渐消散,壶里的水重新归于平静。

      她坐着,把上个月那点零散的余波又往下翻了一遍。评论区、转发、私信。大部分已经沉下去了。这事她原本打算自己处理。时间会冲淡,她知道。再过两周,没人会记得。

      原本。

      她把笔记本合上,拿起车钥匙。

      工厂在县城东边,沿旧国道过两个红绿灯。路不宽,两边是早年种下的梧桐,夏天的时候枝叶会在路中央交叠成荫。现在是秋末,叶子落了大半,枝干灰白地戳在天空里。

      十一点零五分,林知遥的车停在门口。

      厂门是老式的推拉铁门,漆成深蓝色,有些地方已经锈蚀。门边立着一块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屿诚精密机械"。字迹有些褪色了。

      门卫认得她,挥手放行。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迷彩服,脸晒得很黑,笑起来牙很白。

      "林老师来啦。"

      她点了点头,没停。

      她抱着笔记本沿水泥道往里走,鞋底踩过几滩没干的机油。黑色的,在水泥地上洇成不规则的形状。空气里有金属和润滑油混合的味道,不难闻,但很重。冲压机的声音隔墙传出来,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心跳。

      车间门口堆着几箱零件,有工人蹲在那儿清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看见她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楼梯是外挂的铁楼梯,踩上去会有轻微的震动。扶手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

      门开着。

      江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两份图纸,左手边压着一只旧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他抬头,没说话。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机器的声音。墙上挂着一幅本地的地图,边角翘起来了。

      林知遥走进去,把笔记本搁在他桌沿,转过屏幕。

      报价单。三档。最上面一行写着"委托方:江屿先生(代)"。

      她没有坐。

      "这是你安排的。"

      不是问句。

      江屿看了屏幕一眼,又看回她。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没有表。喉结动了一下。

      "嗯。"

      一个字。

      林知遥点开手机里的位置记录,把屏幕摆到他能看见的角度。周一下午两点到三点半,她人在他这儿。地图上那个蓝点停在这栋楼的位置,时间线拉得很长。

      "我那时候在这儿。"

      江屿没出声。

      "恒泰说,是那个下午联系的他们。"

      那天下午她来取一份文件。他泡了茶。他们聊了一会儿旧国道改造的事。她走的时候,他送到楼梯口。

      她在他这儿的时候,他背着她打了那通电话。

      江屿的指节在搪瓷杯沿压了一下。骨节微微发白。

      "我只是——"

      他停住了。

      林知遥等了两秒。

      楼下冲压机的声音继续,一下一下。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机油的味道。

      后半句没有续上。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上。微信主界面停在最上层,置顶那一行——

      江老板。

      江屿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他没有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沉下去。

      办公室外面有工人喊了一声"江哥",又被另一道金属声盖过去。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很响,然后是一串骂骂咧咧。

      林知遥伸手把笔记本合上,扣环咔哒一声。

      "江老板。"

      江屿抬眼。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这个光线不太好的办公室里显得更深。

      "合同以外的事,以后不用替我决定。"

      江屿坐在那儿,没动。

      桌上的图纸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搪瓷杯里的茶水纹丝不动。

      林知遥夹起笔记本,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她停了半步。

      铁门框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恒泰那边,我下午自己处理。"

      她没有回头。

      身后江屿低低地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很轻,几乎被楼下机器的声音盖过去。

      她下楼,过水泥道,出门,发动车。整个过程没停。

      后视镜里,厂门慢慢变小。门卫又朝她挥了挥手。她没有看。

      办公室里,江屿站起来。他没有走到窗边,没有看车牌。他低头看桌上那份报价单,伸手把它翻面,封皮朝下,A4纸空白的一面朝上。

      他的手在那张白纸上停了几秒,指尖压在纸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才收回去。

      旧搪瓷杯里,茶水已经凉透。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片贴着白色的杯壁,一动不动。

      窗外,那辆车的引擎声远了。

      老宅在傍晚以后没什么动静。

      林知遥到家是六点四十。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隔壁人家在炒菜,油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她没开客厅的灯,直接上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第三级有一处松动,她绕过去。

      窗外天色压下来,对面屋顶的瓦片被夕阳染成褐色,一层一层,像鱼鳞。几只麻雀从檐角飞过去,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落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她坐到桌前,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多了三封。两封广告,一封恒泰。

      七点零三分,恒泰的项目终止确认邮件抵达,抄送两人——她和"江屿先生"。

      正文不长。

      > 林女士、江先生:
      >
      > 根据贵方今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指示,恒泰已正式终止与林知遥女士相关的项目(编号 HT-2509-031)。依据合同条款,紧急终止情况下,预付款项不予退还。相关后续费用另与江先生方对接结算,不影响林女士这边。
      >
      > 附件为终止确认书与费用明细,敬请查收。
      >
      > 罗静
      > 恒泰公关项目顾问

      林知遥的目光停在"预付款不予退还"那一行。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钱。恒泰的报价单上,A档写的是六万八。预付比例通常是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挪了一下,光标移到附件图标上方。

      没有点。

      光标停了几秒,移开。

      她不想知道具体的数字。知道了,就欠得更清楚。

      她切到微信,往上翻。聊天列表最顶上——

      江老板。

      红点没有亮。

      最后一条消息时间停在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六,是他发的"钢琴底下垫了块布"。

      之前是她说二楼那架老钢琴好像有点走音。他说可能是受潮。隔了十分钟,发来那句话。

      之后没有了。

      没有"对不起"。

      没有"我处理"。

      没有"今天的事"。

      什么都没有。

      林知遥在窗台上坐到天黑下来。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太圆,缺了一个角。巷子里有人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带着这边特有的尾音。

      楼下院子里,老柚子树的叶子被风带过去,簌簌响了一阵。那棵树是她外婆种的,三十多年了,年年结果,又酸又苦,没人吃。

      她把手机倒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灯没开。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木地板上,白白的一块。

      她坐在那块光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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