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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他先移开了视线 老宅阁楼的 ...

  •   老宅阁楼的门从来不上锁。

      林知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小时候试过。外婆说那扇门的锁芯坏了十几年,换过两次都没换好,后来干脆不锁了。

      但今天她上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不是锁,是从里面顶了什么东西。

      她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

      阁楼不大,斜顶,窗户朝北,光线从来不好。林知遥小时候在这里翻到过外婆的旧相册、一盒没用完的缝纫线,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粮票。

      那时候她觉得阁楼是老宅最无聊的地方。

      现在她站在门外,忽然想起来——她回来快两个月了,一次都没上来过。

      不是忘了。

      是江屿说过一句话。

      搬进来那天,他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说:"阁楼那边堆了些旧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清,你先别上去。"

      她当时没多想。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修水管、接项目、查电表、去厂里,她确实没上来过。

      今天她上来,是因为找东西。

      外婆以前有一本手写的账本,记着老宅的水电费、物业费、还有每年要交的什么费用。林知遥想找来看看,确认一下这房子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支出。

      她本来以为账本在二楼书房的抽屉里。

      没有。

      又去翻了客厅的柜子、厨房的老木箱,都没有。

      最后她想起来,外婆晚年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都往阁楼放。

      "怕你们小孩乱翻。"外婆说过。

      所以她上来了。

      门被顶住了。

      林知遥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光线很暗,只能看见地上横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不大,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种——外婆用来装被子的樟木箱。

      她站起来,想了想,用肩膀顶了一下门。

      门动了一点,但没开。

      她又顶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木箱在地上划出一道闷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

      阁楼里的灰比她想象的少。

      地面是旧木板,踩上去有点软,但不脏。窗户关着,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靠墙的一排旧家具上。

      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的落地扇,还有那只挡门的樟木箱。

      箱子上面放着几个纸盒,纸盒旁边是一摞旧杂志。

      林知遥走过去,把最上面的纸盒拿起来。

      盒子很轻,打开一看,是一些旧照片。

      她翻了几张,都是外婆年轻时候的,有些人她认得,有些不认得。

      账本不在这里。

      她把纸盒放回去,又去翻旁边的那摞杂志。杂志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比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大一些。

      她把铁皮盒子拿起来。

      盒子有点沉,盖子上有一道旧锈痕。她试着掀开,掀不动。

      她又试了一下,还是掀不动。

      不是锁住了,是锈住了。

      林知遥把盒子放在折叠桌上,想找个什么东西撬一下。

      她转身去翻旁边的杂物堆,手指碰到一个冷硬的东西——一把旧螺丝刀,木头把手,铁头生了锈。

      她拿起螺丝刀,转回身,准备撬盒子。

      楼梯响了。

      脚步声,从二楼往上。

      林知遥的手停住。

      她没有动。

      脚步声在阁楼门口停下来。

      然后是江屿的声音。

      "门开了。"

      他没有问她在干什么。

      林知遥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穿着厂里的那件旧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下午的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螺丝刀上,又移到桌上的铁皮盒子上。

      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

      "找什么?"他问。

      声音很平。

      林知遥说:"外婆的账本。"

      江屿没有说话。

      她等了几秒,他还是没说话。

      "这盒子是什么?"她问。

      "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

      他没有回答。

      林知遥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阁楼窗户上,没有看她。

      她把螺丝刀放下,手指按在铁皮盒子的盖子上。

      "你之前说让我别上来,"她说,"是因为这个?"

      江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像是要攥紧,又没攥。

      "有些东西,"他说,"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林知遥看着他。

      他还是没看她。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不是他说过。

      是她自己说过。

      很多年前,她对自己说过。

      "我不是来找真相的。"她说。

      江屿终于看向她。

      "我是来找账本的。"她说,"但现在我想知道这盒子里是什么。"

      她的手指还按在盒盖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声音比刚才低。

      林知遥没有说话。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他。

      江屿走进来了。

      他走得很慢。

      阁楼的旧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响。

      他走到折叠桌边上,和她隔着那只铁皮盒子。

      他的手抬起来,按在盒盖上,和她的手相隔大概三厘米。

      他没有碰她。

      "这是我妈的东西。"他说。

      林知遥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的母亲。

      或者说,她知道他的母亲在他初中那年离开了。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她不知道。那时候他们只是邻居,不熟,她只是偶尔从外婆的闲聊里听到一两句。

      "她走的时候留下来的。"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你外婆这里。"

      他的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我搬进来之后发现的。"他说,"一直没动。"

      林知遥看着他的手。

      他的指节有一道旧疤,她以前见过,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你没打开过?"她问。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他还是没有回答。

      阁楼里的光暗了一点,像是外面有云飘过。

      "那我打开。"她说。

      她拿起螺丝刀。

      江屿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盒盖上拿开。

      螺丝刀的铁头塞进盒盖的缝隙里,她用力撬了一下。

      锈住的盒盖发出一声涩响。

      第二下。

      第三下。

      盒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些旧纸。

      发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

      一个年轻,一个中年。

      年轻的那个,林知遥不认识。

      中年的那个,是她外婆。

      她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有字,字迹很潦草,墨水褪得厉害。

      "小云和周姨,1998年夏。"

      小云。

      林知遥看向江屿。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

      "小云是我妈。"他说。

      声音很轻。

      林知遥没有说话。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又拿起下面的那叠纸。

      是信。

      一封一封叠在一起,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名字。

      "周姨收。"

      每一封都是。

      她没有打开。

      她把信放回去,把盒盖重新盖上。

      "为什么会在我外婆这里?"她问。

      江屿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

      "你知道。"她说。

      不是问句。

      他还是没有回答。

      阁楼的窗外,有鸟飞过去,叫了一声。

      "我不知道全部。"他终于说,"但我猜过。"

      "猜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她走的时候,可能来找过你外婆。"他说,"我猜你外婆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猜这些信,可能是她走之前写的,也可能是走之后寄回来的。我猜你外婆把它们收在这里,是因为不想让我看见。"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但我不确定。"他说,"我也不想确定。"

      林知遥看着他。

      他终于抬起眼,看着她。

      目光只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你外婆对我很好。"他说,"搬进来之后,她让我随时来。我修水管的时候,她给我煮面。我妈走了之后,她没有问过我一句。"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打开那个盒子,"他说,"是因为我怕知道她为什么对我好。"

      阁楼里很安静。

      林知遥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只铁皮盒子。

      盒盖上有她刚才撬出来的刮痕,新的白茬和旧的锈迹混在一起。

      "我外婆……"她开口,又停住。

      她想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过你妈的事。"她最后说,"一个字都没有。"

      江屿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我知道。"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账本在楼下书房的第三个抽屉里,"他说,"最里面,压在旧报纸下面。"

      他转身,往门口走。

      "江屿。"

      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些信,"她说,"你想看吗?"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阁楼的光落在他肩上,照出工装布料上那些细小的褶皱。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林知遥站在阁楼里,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她低头,看着那只铁皮盒子。

      盒盖上的刮痕,像一个撬开了又没完全撬开的问题。

      她没有再打开。

      她把盒子放回原来的位置,把那只樟木箱推回去挡住门。

      然后她下楼。

      走到二楼书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第三个抽屉。

      她拉开,最里面,旧报纸下面,是那本手写的账本。

      她把账本拿出来,又把抽屉关上。

      账本的封面是牛皮纸,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有外婆的字迹。

      "老宅杂费。"

      她翻开第一页。

      水电费,物业费,还有一笔她没见过的支出。

      "隔壁小江,学费,500。"

      日期是十五年前。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窗外有风吹过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往下翻。

      她把账本合上,拿着下了楼。

      客厅里没有人。

      厨房里没有人。

      院子里也没有人。

      只有门口的那盆绿萝,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隔壁。

      隔壁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账本被她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那一页,她没有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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