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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落款 林知遥把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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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遥把最后一沓票据按年份分好,用回形针别住,放进左手边的纸箱里。
工商年检需要一份十年前的设备采购凭证,周叔翻了半天没找到,让她帮忙看看旧资料室还有没有存档。她答应了,下午就过来了。
资料室没开灯。阴天,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刚好够看清字。
她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三个牛皮纸袋,袋口都敞着,里面是不同年份的杂项文件。有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她得小心地一张一张抽出来看,再按类别放回去。
设备采购单、员工体检表、工伤记录、医疗报销单、水电费收据、零星的借条……
十年前的县城小厂,什么都往一个袋子里塞。
她把一张缺了角的采购单抽出来,看了一眼抬头,不是要找的那份,又放回去。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把那叠纸往旁边拨开,露出底下压着的文件夹。
是上次见过的那个。
灰蓝色塑料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没有标签。她认出来了——上次翻出开业合影的时候,这个文件夹就在旁边。里面装着一份非正式协议。
四十三个名字。
她把文件夹抽出来,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盖上,准备等会儿一起装回牛皮纸袋。
继续翻下一沓。
这沓比较乱,票据和记录混在一起,有的还夹着便签纸,上面写着"已报销"或者"待核对"。她把便签纸一张张揭下来,叠成一小摞,放到旁边。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单据从缝隙里滑出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单据落在她手心里,正面朝上。
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抬头印着县人民医院的红字,科室那一栏写着"心内科",下面是患者姓名。
江建国。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建国,是江屿的父亲。
她没有立刻去看金额或者项目,目光先落在右上角的日期。
九月十七日。
她看了两秒,把单据放到旁边。日期没有被她单独拎出来,只和医院红章、科室、金额一起压在那摞纸上。
手指刚碰到下一张纸,又停住了。
九月。
她转头看向膝盖上的灰蓝色文件夹。
非正式协议。上次她只看了名字,没有仔细看别的。
她把文件夹拿起来,打开封皮。
协议就夹在最上面,A4纸,两页半。第一页是抬头和条款,她快速扫过去,没有细看。翻到第二页,四十三个签名密密麻麻排成六列。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工工整整,有几个按了红手印,手印旁边补着名字。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继续往下移。
翻到第三页,只有半页纸。
底部是落款。
两行字,一行是甲方签名,一行是日期。
甲方签名写着:江屿。
日期写着:六月二十三日。
她的指腹压住那行字,纸页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弯。
六月。
缴费单上写的是九月。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手松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她把文件夹放到地上,又把刚才那张缴费单拿过来,和协议并排摆在一起。
两张纸,中间隔着十几厘米。
左边是协议最后一页,落款日期六月二十三日。
右边是缴费单,科室心内科,日期九月十七日。
她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停住。六月的纸页偏左,九月的单据偏右,中间那一段桌面空着。
资料室很安静。灰尘在光线里浮动,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拂开。
之前她听到的版本里,总是从江建国倒下那一天开始。
周叔提过,车间里的老工人也提过。连镇上那些只知道半截的人,说起来也都是这一套:父亲倒下,工厂濒临破产,四十三个工人等着发工资,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放弃保研,回来接手这一摊烂账。
协议是六月签的。
缴费单是九月。
她把两张纸又挪近了一点,边角几乎碰到一起。
她把手从纸上拿开,慢慢坐直身体,靠着身后的铁皮柜。柜门冰凉,隔着衣服贴在后背上,她没有躲开。
六月。
那时候他应该在学校。保研名额还没确定,他成绩那么好,留校或者去更好的学校都没问题。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四十三个名字上。
有的名字她认识。陈师傅,在车间干了二十多年;老吴头,去年刚退休;小周,周叔的侄子,前几天还帮她搬过工具箱。
有的名字她不认识,但签名旁边的红手印,每一个都按得很用力,边缘洇开,像是怕不够清楚。
她想起上次在这个房间里看到那张开业合影。照片里的江屿站在最边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得很直。
二十一岁。
她那时候在学校写代码,熬夜赶项目,为一个bug争执到半夜。
她把协议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条款。
"如工厂经营不善导致关停,甲方承诺在三个月内为全体在册员工联系并推荐新的工作机会,确保员工基本生活不受影响。"
"甲方以个人名义担保,与工厂经营主体无关。"
她的目光在"个人名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以工厂的名义,不是以他父亲的名义。
二十一岁。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人脉。
她把协议合上,捏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天色暗下来了。
资料室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越来越弱,她面前的两张纸渐渐看不清字迹。
她应该把东西收拾好,把协议和缴费单都放回牛皮纸袋,装进纸箱,推回柜子最底层。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柜,膝盖上放着那份协议,旁边是那张缴费单。
她想起上次在门口,江屿站在那里,挡住她进资料室的路。他说"这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语气很平,但身体没有让开。
她又想起更早之前,在老宅里,她问他为什么没有去读研。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厂里走不开"。
厂里走不开。
他说得那么轻。
她把协议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签名。
江屿两个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没有连笔。签名下面的日期也是同样的字迹,工工整整,像是写得很慢。
她的手指没有碰到墨迹,只是停在签名旁边空白的地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资料室的门半开着,光线从走廊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条。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看见一个影子落在那道光里。
影子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隔着半开的门,隔着一排铁皮柜,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轮廓她认识。肩宽,站得很直,左手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影子在门口停了三秒。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她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到听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摊开的协议。
江屿两个字还在那里,一笔一划,很端正。
她把协议收进文件夹里,把文件夹单独放在桌角,没有塞回牛皮纸袋。
然后她拿起那张缴费单。
九月十七日。心内科。江建国。
她看了几秒,把缴费单重新夹回那叠杂项文件里,和其他发黄的票据放在一起。
她站起身,把牛皮纸袋装进纸箱,把纸箱推进柜子。
桌角的灰蓝色文件夹还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没有动。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地上有一道浅浅的鞋印,像是刚才有人在这里站过。
她看着那道鞋印,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资料室的灯关掉,带上门,往厂区大门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车间那边传来机器的声音,隆隆的,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没有往那边看。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在厂门口,往左边看了一眼。
左边是通往车间的路。车间的灯亮着,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她能看见车间里有人在走动,但看不清是谁。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右边走。
右边是回镇上的路。
走出去十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站在路边,没有回头,只是站着。
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机油的气味。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从厂门口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像是有人从车间那边绕出来。
脚步声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水泥路上。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
脚步声也继续跟着,不远不近,大概隔着二十米左右。
她走到路口,往镇上的方向拐。
脚步声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也拐了过来。
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走到镇上的主街,走到有路灯的地方,走到有其他行人的地方。
身后的脚步声在某个时刻消失了。
她不知道是在哪里消失的,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一直跟到这里。
她站在主街的路灯下,终于回过头。
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还带着一点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