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叫出来之后》竹叶青seven

20、钝刀 承情再多一

　　高铁冲进池州段隧道，车厢骤然暗下来。

　　连翘的手机信号格灰下来，微信转着圈。

　　进隧道前一秒，陈凯发来一条消息：样品少了一个，行政部在调九月六号主楼监控，你注意。

　　她手指按上屏幕，有些颤抖。

　　那条消息没了，变成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九月六号晚上她上了十五楼，陈凯知道。陈凯递来一把刀，在她眼前亮个刃又收回去，不过是警告她，要她慌起来自乱阵脚。如果她开口旁敲侧击，反而暴露自己心虚，必须拖到二月份晋升尘埃落定，那时候陈凯知道什么也无能为力。

　　车厢里很静，铁轨隐约轰隆。前后左右空旷无人，国庆去安庆的人不多。血液涌上脑袋，一阵眩晕，连翘头靠在窗玻璃上，冰冰冷冷。高铁隧道里黑漆漆的。

　　如果监控真拍到了……凌正阳肯定要保自己的独生女，到时候脏水全泼在她身上：利用职务攀附高层、行为不端…… 随便哪一顶帽子扣下来，她在凌越都待不下去。

　　资深代表泡汤是小事。上海医药圈就这么大，一旦背上污点，没有哪家药企会再要她。妈妈的康复费怎么办？每月七千的房贷怎么办？欠下的二十万债务怎么办？

　　隧道太长，黑黢黢的，似乎永无止境。凌薇薇早上说约苏敏喝咖啡去，谈的是什么？

　　高铁冲出隧道，阳光猛地刺入车厢。

　　手机震了，凌薇薇的音频电话跳进来。

　　连翘挂上蓝牙耳机，按下接听。

　　“行政部要查十五楼监控，你吓到没有？” 大小姐声音轻快。好像在说刚刚走在路上踩到一只蚂蚁。

　　“你去过行政部了？”

　　“我刚跟她们说，六号晚上十五楼停电，监控没录上。当然，七号早上我也手动覆盖过当晚的监控录像。那晚正好我的带教老师加班，我就叫她上来聊工作。”凌薇薇漫不经心，“我还开放了一次电梯监控权限。她们查过，你手里空着，跟样品没关系。”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

　　一分钟前她还在想转行、断供、妈妈的康复，大小姐两句话就万事大吉。

　　她光是心动，能有什么用？她欠着凌薇薇，总靠她帮忙救场。如果她不靠自己翻盘，不就永远在下面垫着？

　　连翘握着手机，一阵恍惚，好几秒说不出话。

　　“连翘？”凌薇薇叫她。

　　连翘说：“还是麻烦你了。”她的嗓子好了，为什么听起来又哑哑的？“丢失的样品找到没有？”

　　“这算什么麻烦？”凌薇薇笑着，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小得意，“行政部还在继续查呢。陈凯正和样品库踢皮球，样品库说开始入库就差一个，陈凯说是他们自己弄丢的。如果在他签收之后少一个，他肯定不去找物流掰扯。你放心吧，真的没事了。”

　　陈凯顾不上找她茬，也没去找行政总值班室的茬。他在电话里跟值班室的人打包票。另一方面，丢失样品由行政部排查，甩锅值班室，倒容易令行政部把锅直接扣回他头上。自顾不暇。

　　她拼尽全力都保不住职业生涯，凌薇薇抬抬手就摆平。凌薇薇随机应变，化被动为主动，比表面看起来靠谱太多。以后······能接凌正阳的班吧？二三代接班，不比创一代自主权大，总要去联姻的。但凌薇薇这会儿还年轻，多和自己玩一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也是一段青春经历。

　　“希望找到。”连翘说，“你跟苏敏聊了什么？咖啡好喝吗？”

　　“老字号就是香。苏敏说你大学时候很受男生欢迎，但你不为所动。”

　　“如果我不喜欢，向来不拖着。”连翘故意停顿，“而且我怀疑他们是广撒网，倒也不是多么认真。”

　　凌薇薇在电话里笑起来，清脆悦耳：“嘿嘿，你就喜欢我。”

　　连翘不否认，和她煲电话粥煲到没电。高铁一直平稳往前，窗外是安庆段的田野，一望无际。

　　到了自己家单元楼，连翘第一时间冲去充电，再拉着妈妈下馆子。如今只是比从前多了一千元利息，等晋升成功再还本，生活不能被债务扰乱。

　　国庆后回到上海，凌薇薇进屋翻找钥匙，跟她说样品找到了，销毁途中转弯，从车上滚到门缝底下。拿钥匙打开卧室门，又跟她说：“我还跟苏敏谈了别的。”

　　“她肯卖你产权？”

　　“没谈拢，但她同意我按自己的想法装修。”

　　“缺钱。”

　　“我来出！”

　　连翘要拒绝。帮别人的房子装修太过恋爱脑，即使金额对大小姐寻开心算不上什么。以凌薇薇的脾气，以后分手也不会叫她偿还。

　　连翘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喉咙，她已经失过声。

　　“好的，谢谢。”连翘击碎喋喋不休的自尊，接受她的好意。

　　凌薇薇的眼睛果然亮起来：“我以为你要推三阻四半天······”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快速把鞋脱在卧室门口，光着脚踩进客厅的复合地板上，“或许要跟我吵一架呢。”

　　连翘在心里跟好友道歉，然后打上金额补丁：“你只装我这一间吧，毕竟苏敏还没同意卖给你。她有自己喜欢的风格。“

　　“你真打算跟她住一辈子？”

　　连翘说下去：“三四万就可以了，没准我先置换？”尽管她们走不到那时候，但大小姐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开心快乐。在她面前，凌薇薇没有掉过眼泪。凌薇薇不该体会到感情的苦涩。

　　凌薇薇笑得非常开心，露出小小的虎牙：“住过一阵也不算亏！我来给你装。我不会公权私用，保证按市场行情搞定。你的住处我也想好了，就墙面刷漆要出去一周。“

　　国庆这一周，凌薇薇考虑周全。“那一周我请剩下的年假连周末，回趟安庆。”连翘配合。

　　凌薇薇怎么会懂装修？而且她还在市场部实习。

　　但接连两周，凌薇薇认真筹备。她事后总泡在客厅刷家装帖。

　　连翘打开她共享的文件夹，比价表按硬装、主材、软装三大块分得清清楚楚，从墙面基层处理到踢脚线收口，施工工艺和环保等级逐条标注。结算总价卡在三万五。

　　“怎么比淘宝还便宜？”连翘随手搜搜同款。

　　“我超会砍价。”凌薇薇信心满满，约三位独立工长挨个上门量房，最后与连翘敲定一个话少、手艺细的安徽工长，开始水电微调和做墙面基层。

　　两人一起把连翘的物品挪到客厅角落，用防尘布盖好沙发床。工人施工朝九晚五。白天没人在家，晚上到家工人已离场，连翘放心睡觉。

　　周末凌薇薇拉她去建材市场，她看上的几样，凑巧都参加展厅撤样和尾单活动，性价比高得不对劲。

　　但凌薇薇还要对着表格算价，为几十块钱的零头跟老板磨来磨去。

　　她太认真了，应该是运气好。连翘想。

　　床垫是朋友内购。窗帘从直播间秒杀。买家具送台灯非常合理。

　　她本该心安理得，如果不是送货员跟她攀谈：“你朋友非要私下跟老板补差额，天呐，单子上开这点。”

　　连翘笑了笑，握住纸盒包装。承情再多一点吧，只要凌薇薇玩得开心。

　　—

　　周三该刷乳胶漆了，连翘请了三天年假，回安庆老家，临走时把工牌取下来。

　　正要放去枕头底下，凌薇薇拿在手上捻：“这么旧，该换一个了。”

　　连翘说：“回来在文具店买一个。”

　　周天晚上，凌薇薇有她的交际，连翘独自回嘉定新城。面漆已刷完，开窗通风五天后，气味基本散除。床头的粉猪上，她的工牌绕了三圈，工绳焕然一新。

　　周一她去嘉定区南翔医院，照例维护杨主任。

　　杨主任最好说话，杨主任笑着调侃：“小连，你最近过的不错哦。工牌都可以套爱马仕，比我们好多了。我们当医生才没意思。”

　　“仿的，我没注意。”连翘耳朵发烫，努力挤出笑容，在丢脸中往外走。。

　　护士长喊住她：“护士站存的三盒样品快到期了，你按流程走退回啊。”

　　连翘填好退回单，抱着封好的样品箱，从门诊楼的后勤通道绕去后院。药剂科的报废药品回收点就在那里。

　　后勤通道里没什么人，只有消毒水混着阴冷潮湿的味道，比门诊楼低了两三度。药剂科登记处一墙之隔即是太平间。

　　两扇对开的深灰铁门关着，旁边靠墙停着蒙蓝布的平车。平车的不锈钢扶手上晃过一道人影，虚虚的，看不真切，是她自己被拉得不成人形。连翘停顿一下。她在专属电梯里见过三个自己，知道上去是什么感觉，然后她嗓子哑了两周，不能说话。现在，在里面那个空间里，所有人都永远无法开口。

　　干完正事，她去文具店买了一根工绳换上，回到嘉定新城，检查后关上卧室门。

　　凌薇薇进门。

　　在能够说话的时候，她好好说话：“我上班不能戴爱马仕，影响不好。”将工绳塞到她手里。

　　凌薇薇咬着嘴唇，捏起那根工绳：“我就是…… 看你旧的磨毛了，想给你换个新的，好用点的，在家随手拿了一根。”

　　凌薇薇的确好意，非常贴心，完全不想伤她自尊，她不能过于小气和敏感。

　　连翘不责备，只问：“你吃饭没有？能陪我吃个沙县吗？”

　　凌薇薇陪她出门，嘴巴依然绷着，气明显没消，经过底楼垃圾桶，将工绳往里一丢：“不要就不要。”

　　对大小姐来说，工绳并不值钱。连翘吃着蛋炒饭，又想：但说不定我踮脚也够不到。

　　凌薇薇点了一碗馄饨，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

　　司机开车停在路边，她上了宾利，倒说：“我要去学车。”

　　连翘为她加油，回家时经过垃圾桶，忍不住瞟了一眼。

　　回到家，她走在卧室光秃秃的水泥地上，推开窗户往底下望一眼，夹竹桃已经凋谢殆尽。下一步该铺设地板吧？刷过乳胶漆的墙面冰冷苍白。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南翔熟悉的药剂师发的：你今天怎么回事？护士站都在传你傍上大款了，连工绳都是爱马仕。还有人说你能拿这么多客户，全靠关系。最近我们药剂科查合规查得很严。

　　连翘汗毛倒竖，马上回：那是仿的爱马仕，我没注意到，是我的错。谢谢你啊。

　　她在凌越熬了五年攒下这点职业口碑，绝对不能毁在一根随手换的工绳上。

　　那工绳到底价格多少？她搜索“爱马仕零售价工绳”。搜索结果页跳出一个价格。

　　如果清洁阿姨认出来了，倒可以请一个月假。她也可以。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药剂师：对了，听说你们公司也在查合规，还跟你们部门的人有关，你真的要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