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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姻缘线(二) 你说说这多 ...

  •   暮春的雨,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将整座长安城都笼罩在朦胧中。

      行人以手遮头,步履匆匆避雨,却无一人赶踏入这间雅致的酒楼。

      妫於端着酒杯,浅浅饮下一口,收回视线,正想说些什么,再诈一诈赤缘。

      正犹豫着要不要坦白的赤缘,忽然被一种玄妙的感觉攫住了心神,猛地抬头往门口望去。

      妫於顺着赤缘的视线望去。

      门外的雨幕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微微弓着身子,护着怀里的物什,快步踏上台阶。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打湿了衣裳,怀里那包油布却裹得严严实实,一滴也没沾着。

      伙计连忙迎了上去,亲热地笑道:“皇甫公子,今日怎得有空来隐楼做客?二楼还有些空位,小人引您上去?”

      皇甫仲将油布包裹往怀里拢了拢,摇了摇头:“不必,我只是前来避一避雨,很快就走。”

      他走到角落里的那张空案前,没有点酒,只要了一盏热茶。

      伙计应了声,转身备茶,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无论多少次,他仍旧对皇甫公子的行为感到不可理喻。

      他家楼主看重皇甫公子的才华,特意免了公子在隐楼的一切消费,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连当今圣上都没有这等机会。当然,当今圣上也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

      可这位公子回回来,回回只在楼下要一杯茶,走时还总会在案角留下些金银,价钱刚好够抵那盏茶。

      真是个怪人,明明自己都快吃不饱饭了,要靠卖字画为生,却偏要守着这份清高,不肯占人半分便宜。
      心中不解的伙计,面上仍是一派恭敬得体,他将热茶端了过去,轻轻放在案角。

      皇甫仲微微颔首致谢,轻饮一口,便将茶放了回去,展开了油布。

      一幅山水图徐徐露出真容。

      墨色淋漓,峰峦叠嶂,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江流蜿蜒而下,两岸疏柳斜斜,几笔勾勒出一叶扁舟,舟上渔翁独坐,意境苍茫悠远。

      可,右上角那一抹刺目的暗红,却生生打破了苦心经营的意境。

      皇甫仲指尖轻触上那片暗红,朱砂沾上指尖,殷红如血。

      他垂眸凝神片刻,方才取出一方帕子,缓缓擦去指尖上的痕迹。

      “多好的画,怎得被人毁去了。”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径直将画拎了起来。

      皇甫仲连忙起身:“魏公子。”

      魏应举着那幅画,歪头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
      “二郎啊,你也别跟我舅舅一般见识,他是个不识货的粗人。在宴会上那么羞辱你实属不该,你也是脾气大,转头就走。我可是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你,特来为舅舅道歉。”

      他将画放下,拉开椅子坐在了皇甫仲对面,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皇甫仲没有动,仍旧垂着眸淡淡地注视着魏应:“魏公子,有话不妨直接说?”

      “别这么生分啊。你我两家怎么说也有上百年的交情了,虽说二十年前闹了点不愉快,可那都是长辈们的事啊,那会你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不该如此嫉恨。这样吧,作为补偿,我出一百文将这幅画卖下来,反正这副画已经受损了,你也卖不出去了。”

      “魏公子说得倒是轻巧。可这你杀我,我杀你的恩怨,谁又能理清呢?”

      炀帝九年,魏家长子与皇甫长子在东阁对弈。魏长子性情骄纵,连赢三局后愈发得意忘形;皇甫长子连输三局,恼羞成怒之下抓起棋盘砸向对方,魏家长子当场毙命。

      消息传入宫中,炀帝震怒。为平息魏家怒火,下旨处死了皇甫家的长子。自此,两家关系彻底疏远。

      两年后,炀帝出巡洛阳,沿途劳民伤财,规格稍有不周便大发雷霆。皇甫家主挺身而出,上书谏言,劝炀帝爱惜民力。然而在魏家的撺掇下,炀帝将皇甫家主下狱,最终冤死狱中。

      此后,皇甫家便彻底隐没起来。

      一年后天下大乱,各路起义并起,皇甫家紧闭门户,逃出被叛军包围的洛阳,隐姓埋名。

      而魏家则追随炀帝去了江都(后被先帝改回扬州),并在最后联合骁果军,缢杀炀帝,投靠先帝,在大昭谋了一官半职。

      对于过去那些事,皇甫仲无能为力,也说不清孰是孰非,他只能站在皇甫家的立场上,守住那最后的尊严。

      魏应不由得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自己那番明摆着侮辱的话,对方竟像听不出来似的。
      他一条腿翘起来,压在另一条腿上,懒洋洋地问:“皇甫二郎,你这画卖不卖?”

      “这幅画有损,就不劳烦魏公子了。”皇甫仲作势要将画收起。

      魏应脸色的笑意冷了下去,他压住画卷一角,阻止了皇甫仲的动作:“喂,我说,你都混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清高!”

      皇甫仲抬眸,淡淡地看向魏应。

      一看到皇甫仲这副淡然的表情,魏应就来气。

      就这么个乳臭未干的书生,那个王娘子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偏偏就看上了他。

      虽然王家就是个商贾之家,跟他们魏家差远了,魏应也从来没有要取王娘子为妾的打算,但他就是受不了自己被皇甫仲比下去。

      “皇甫仲,”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摆脸色!”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插进了两人中间。

      赤缘双手叉腰,瞪着魏应,将皇甫仲挡在身后:“我说你这人什么毛病?好好说着话,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至于妫於——早在赤缘开口前,他就已经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假模假样看窗外风景,顺带还向看热闹的伙计讨了个面纱戴上。

      早知道不坐楼下了,怎么还能碰见熟人。

      魏家是长安城里排得上号的勋贵。

      魏应那位出任左骁卫中郎将的舅舅自不必说,连他本人也挂着个奉议郎的文散衔。

      起初,妫於还没认出他来,只觉得背影眼熟,直到魏应背对着他坐下,他才猛地想起去年冬宴,酒过三巡,末座一个男子忽然开始当众宽衣解带,高歌起舞,几名内侍扑上去都没按住。

      那画面至今还在妫於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若非如此,估计他跟魏应都谈过话了,都不一定能想起这人是谁。

      虽然他跟魏应没怎么直接接触过,但妫於对自己的身份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他差点忘了魏应,可不代表魏应不记得他这个皇帝。

      以防万一,还是避一避。

      魏应的视线越过红衣娘子,奇异地看了眼以扇遮面,赏雨赏得津津有味的小公子。

      他怎么不知道长安何时来了这样一位公子,不过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令人讨厌的皇甫仲。

      感到自己被忽视的赤缘跳了一下,挡住了魏应望向妫於的视线:“魏公子,我跟你说话呢。”

      魏应将目光落在皇甫仲身上:“皇甫仲,拐骗了王娘子还不够,如今还要别的女人为你出头。你们皇甫家怎么满门忠烈啊!”

      皇甫仲伸手轻轻拨开赤缘的肩膀,上前半步,与魏应正面对视:
      “魏公子,如今大堂人来人往,你确定要在这里说些前朝旧事?落地当今圣上耳朵里,你绝对他会怎么想?是觉得魏家仍旧心向前朝呢,还是小肚鸡肠不堪大任?”

      “你真是可笑!我在这里说话,圣上远在太极宫,怎么可能有人这么闲。”

      妫於尴尬地轻咳一声,感觉到视线,端着不急不慢的姿态饮了口酒。

      你说说这多巧啊,那个闲人正好是朕。

      皇甫家与魏家的旧怨,妫於刚好也听说过。

      作为一位帝王,臣子间的矛盾,自然不是一无所知,只要事情不闹大,他一般都懒得管的,虽然也跟谢先生一直没表态有关。

      皇甫家在洛阳势力不浅,那几个公子他也略有耳闻的,可这位皇甫仲,他是真没听过,也不知跟皇甫本家是什么关系。

      妫於悄悄将折扇下移半寸,往事件中心瞥了一眼,却正好与魏应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吓得他折扇都差点掉了。

      魏应眉头微蹙,只觉得那位年轻公子眼熟,却想不起再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匆匆从门外跑进来,附在魏应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应脸色霎时变了:“什么!二哥不是说他明日才会到?怎得今日就回来了?”

      “千真万确,家主特意命小人来通报公子,请公子速回府中。”那小厮躬身。

      魏应抬头来,狠狠地瞪了皇甫仲一眼:“你运去不错,我二哥回京了,我没空跟你闹了。”

      说罢,魏应拂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小厮对皇甫仲不好意思笑了笑,也追着魏应的身影离去:“公子,你慢点,外面雨还没停呢。”

      直到魏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妫於才缓缓放下折扇,摘下面纱,长长地舒了口气,支着下巴,看着赤缘与皇甫仲的互动。

      赤缘扭捏地扣着铜镜:“那个,皇甫公子,我这样称呼你,不过分吧?”

      “小娘子怎样称呼都可以。”皇甫仲温和地笑了笑,“方才的事情,多谢小娘子仗义执言。”

      “不不不,我什么忙都帮上。”赤缘连忙摆手,耳根微微泛红。她总共就说了两句话,还全被魏公子给无视了。

      “能用那份心已经很好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魏公子。”

      “啊,他这人确实挺难以沟通的。”赤缘咬着唇,扭捏半天,还是决定开口,“你的画很好看,就这么被毁实在太可惜了,可以卖给我吗?”

      皇甫仲微微怔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被朱砂损毁的部分:“这幅画已经受损了,如果小娘子喜欢,改日我另画一幅,亲自登门拜访。”

      “啊?好、好。” 赤缘连连点头,脑子里只剩下“亲自登门拜访”四个字,早已把接济皇甫仲的打算抛到了九霄云外,等回过神时,皇甫仲已经将画卷收入油布包裹中,准备离去了。

      “皇甫公子,我可以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吗?”赤缘突然开口。

      “小娘子请说。”皇甫仲脚步一顿。

      “你和那位王娘子,”赤缘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往他脚踝的方向飘了一下,“是什么关系?”

      皇甫仲的动作停住了,那根泛着微光的红线,也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要断裂一样。

      可没有人能注意到这点不同,除了赤缘。

      皇甫仲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只是在宴会上见过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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