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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枢行刑官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临岑醒来的时候,阿烬已经不在棚屋里了。

      她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右手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在晨光中看起来比昨天更深了一些——不是扩散,是颜色变深了。她用左手摸了摸,粗糙的,不疼,不烫。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阿烬把半块营养膏和一碗水放在她枕头旁边。水已经凉了。她喝了水,吃了营养膏,站起来。右腿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肋骨的断端也不再摩擦。

      走出棚屋,锈带的早晨是灰黄色的。灰紫色的云层在日出时被光线染成了一种浑浊的黄。远处天穹主塔的基座在雾霾中像一只生了锈的巨足。

      阿烬蹲在棚屋西侧的那堆废料旁边翻找,布袋已经装了半袋。临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人默不作声地翻了一会儿。

      “走。去交易点。”阿烬把布袋扎紧,甩到肩上。

      交易点的人比昨天多一些。大棚子下面有四十来个人,几个摊位前有人在讨价还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营养膏的塑料味、义体零件的机油味、汗臭味。

      阿烬走到那个卖药品的摊位前。摊主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眼是不锈钢义眼。他看到阿烬,又看了一眼临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今天有货。”摊主说。他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并排躺着五支稳压剂。

      “换两支。”阿烬把布袋放在摊位上,开始往外掏锈铢和零件。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临岑侧过头。隔了两个摊位的地方,围了几个人。一个年轻男人被推搡着从人群里退出来,踉跄了几步,撞在了一个摊位的铁架子上。摊位上的货物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你他妈往哪跑?”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一个壮汉跟了出来,光头,脖子上一道很深的疤痕,右手是一只粗制滥造的民用义体,关节处锈迹斑斑。他一把揪住年轻男人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我说了,明天还。明天一定还。”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明天?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壮汉把他往地上一摔。年轻男人摔在碎石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血渗出来。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几步,没有人上前。交易点的规矩是不在棚子里打架,但没有人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事去得罪一个恶霸。壮汉弯腰,从年轻男人腰间扯下一个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几支稳压剂和一小包零件。

      “这些不够。你欠我十支,这才三支。”壮汉把布袋收进自己怀里,又蹲下来,拍了拍年轻男人的脸。“后天。再拿不出来,你那个瘸腿队长也保不了你。”

      壮汉站起来,转身走了。人群慢慢散开。年轻男人趴在地上,手掌的血和碎石混在一起。

      临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男人。他手上的血一直在渗,不是大伤口,但他可能本身就有凝血方面的问题。

      她走过去,蹲下来。

      “手伸出来。”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把手伸出来。掌心擦破了一大片,碎石嵌在肉里。临岑从工装内兜里掏出那个小铁盒——阿烬用废料给她敲的,里面装着灰色的药膏。她用手挑了一块,敷在年轻男人的掌心,然后从他衣服上撕了一条布包扎了一下。

      “别沾水。后天换药。”临岑站起来。

      “谢谢。”年轻男人看着她。“你……你是做什么的?”

      “修东西的。”临岑说。她转身走回阿烬身边。

      摊主已经把两支稳压剂放在柜台上了。阿烬把稳压剂收进布袋,看了临岑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走出大棚子,沿着窄路往回走。刚拐过那道倒塌的半截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等一下!”

      是刚才那个年轻男人。他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手掌上的布条已经松了。他在临岑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我队长说,想见你。”

      临岑皱了皱眉。“什么队长?”

      “我们送货队的队长。老吴。”年轻男人说。“他说能用那种手法包扎伤口的,肯定不是普通人。老吴以前在断云城待过,他知道那边的军人都是怎么包扎伤口的。”

      临岑看了阿烬一眼。阿烬微微摇头。

      “不见。”临岑说。

      年轻男人急了。“大姐,你就去一趟吧。老吴的伤很重,后背被挠了三道,血一直止不住。我们队伍里没有医生。”

      “我不是医生。”临岑说。

      “您行行好吧。”

      临岑沉默了几秒。

      “他在哪?”

      年轻男人带他们拐进大棚子后面的一条小路,走了大约五十米,来到一个用铁皮和帆布搭成的临时棚子前。棚子门口的碎石地上坐着一个女人,短发,左耳缺了一小块。她的右手是义体——老款断云城军用的,外壳磨损严重。

      女人看到临岑,站起来。她的目光在临岑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给阿毛包扎的人?”

      “嗯。”

      女人让开路。临岑弯腰钻进棚子。

      棚子里铺着两条毯子。一条毯子上趴着一个男人,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伤口已经涂了药膏,但血还是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另一条毯子上躺着一个人,右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处用皮带扎着。

      趴着的男人抬起头。他四十岁出头,左臂从肘部以下是义体——也是老款断云城军用的,外壳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他看着临岑。

      临岑蹲下来,查看他后背的伤口。三道平行的撕裂伤,从右肩胛斜着拉到左腰,最深的地方能看到肋骨。不是畸变兽——裂骨狂锋或断层幽影的爪痕更深更整齐,这种撕裂伤更像是被倒塌的钢架刮的。清创不彻底,药膏涂得太厚,把脏东西封在了里面。

      “有干净的布吗?”临岑问。

      阿毛从棚子角落翻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旧棉布。临岑用阿烬递过来的水壶倒了点水在布上,然后把伤口表面的药膏擦掉。年轻男人——阿毛——蹲在旁边,龇着牙看她擦。

      “你们队长这伤,不是畸变兽挠的。”临岑说。

      “是被废料堆砸的。”老吴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上传来。“货架倒了,压在我背上。玻璃碴子划的。”

      “那你们为什么说是畸变兽?”

      老吴沉默了一瞬。“说是畸变兽,借药膏的时候对方不会压价。说是工伤,没人愿意借。”

      临岑没有说话。她把伤口清干净,重新上了药膏,用旧棉布包扎好。动作不快,但很稳。阿烬蹲在棚子门口,没有进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临岑的手。

      “你是断云城的人。”老吴说。不是疑问句。

      临岑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你的包扎手法是断云城军医的路数。止血膏也是断云城军用的。”老吴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年轻时在机筑城干过,见过断云城的军医怎么处理伤员。你用的手法和他们一模一样。”

      临岑把布条系好,站起来。

      “以前是。”她说。

      “现在呢?”

      “现在在地表。”

      老吴慢慢坐起来,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出声。

      老吴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棚子的铁皮墙上,喘了口气。

      “谢谢你的药。”他说。“以后在交易点,有什么需要的,报我老吴的名字。虽然不值钱,但在这片地方,还能说上几句话。”

      临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棚子。

      阿烬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等一下。”老吴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临岑没有回头。

      “不用了。”她说。“我不会再来。”

      回棚屋的路上,阿烬一直没有说话。
      临岑走在前面的,步子比去的时候快。阿烬跟在后面,铁棍插在布袋里,露出半截。

      阿烬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阿烬能看到她的右手——她没有插在口袋里,自然垂在身侧。袖子没有拉下去,灰黑色的斑块露在外面,在灰黄色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印记。

      “阿姐。”阿烬说。

      “嗯。”

      “你手上的斑块,是在断云城就有了,还是掉下来之后才长的?”

      临岑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窄路上,两边是倒塌的废料堆。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味和辐射的甜味。远处天穹主塔的基座在雾霾中若隐若现。

      “掉下来之后。”她说。

      临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黑色的斑块在光线下不发烫,不跳动,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不会消失的疑问。

      她说。“可能是辐射病。可能是别的。”

      阿烬走到她身边,站定。他的身高只到她下巴,但站得很直。

      她说“但我不喜欢它。”

      阿烬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窄路上,风吹着他们的衣服,发出猎猎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阿烬说:“走吧。水要烧。”

      他先转身,朝棚屋的方向走去。临岑跟在后面。

      灰紫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东南方向的风送过来一些气味——铁锈,辐射,还有远处垃圾堆的腐臭。没有灰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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