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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场心动 马 ...


  •   马场在城北,占地十几亩,三面环山,一面平川。邓家的马养在这里,嬴家的马也养在这里——三大家族共用一个马场,这是老一辈定下的规矩,说是“方便交流”,其实是方便互相盯着。

      邓悦到的时候,嬴丞已经在跑马了。

      他骑一匹黑马,玄色衣袍在风中鼓起来。马跑得快,他控得稳,绕场三圈后勒缰,黑马前蹄腾空又落下,稳稳停在邓悦面前。

      “公子好骑术。”邓悦站在围栏边,怀里抱着兔子。

      林啸翻身下马。“你也骑马?”

      “不太会。父亲不许我出门,更不许我骑马。”她说着低下头,手指摸着兔子的耳朵。

      “那你今天怎么出来的?”

      “说去上香。”她笑了一下,“骗他的。”

      林啸把马拴好,走到她身边。两人沿着马场边的石板路慢慢走。兔子从邓悦怀里探出头,红眼睛一直盯着林啸。

      “公子经常来这?”邓悦问。

      “隔三差五。”

      “一个人?”

      “嗯。”

      “不会无聊吗?”

      “习惯了。”

      邓悦侧头看他。阳光打在他面具边缘,她注意到他的下颌线很利落,皮肤紧绷,不像三十岁——嬴丞应该二十一,这张脸看着也差不多。但细节处,比如耳后的皮肤颜色,比脸颊深一点。

      她没多看,收回目光。

      “我倒是很无聊。”她说,“每天就是绣花、读书、给父亲请安。以前还有娘,后来娘没了,就更无聊了。”

      林啸没接话。

      两人走了一段,邓悦说想去茶楼坐坐。林啸说好。

      茶楼在城南河边,离马场不远。两人到的时候快正午了,二楼没什么人。邓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兔子蹲在桌上。

      小二上了碧螺春和几碟点心。

      邓悦给林啸斟茶,手有点抖——故意抖的。茶水洒了一点在杯外,她连忙拿帕子擦,帕子碰到茶杯边缘,整杯茶翻了。

      热水泼在她手背上。

      疼。

      她没叫。从小邓渊教她,不能叫。叫了就是软弱,软弱就是破绽。她只是皱眉,把手缩回来。

      林啸抓住了她的手。

      动作很快,握住她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红痕。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力道不大但扣得紧。

      邓悦抬头看他。

      他在看她的手。

      这一瞬间的表情不是“嬴丞”该有的。嬴丞应该冷淡、疏离、对一切漠不关心。但林啸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是心疼,更像是下意识的反应,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松开手。

      “当心。”他说,声音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邓悦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手背。“嗯。”

      兔子蹲在桌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它看见林啸刚才握邓悦的手时,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那不是嬴丞的疤——嬴丞身上没有这道疤。

      兔子用爪子拍邓悦的手臂。

      “怎么了?”邓悦低头。

      兔子用头拱她的手,指向林啸。

      林啸看了兔子一眼。“这兔子一直盯着我。”

      “它怕生。”邓悦把兔子抱进怀里。

      “怕生还跟你来茶楼?”

      “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粘我。”邓悦笑了笑,伸手捋兔子的耳朵,“雪团,安静点。”

      兔子急了,在邓悦怀里蹬了一下腿。

      林啸端起茶杯,茶水很烫,热气扑在他脸上。他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擦的是额头和鼻梁,没有碰耳后和下颌。

      邓悦递过手帕。“公子,擦擦汗。”

      林啸接过手帕,在脸上快速抹了一把,又递回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碰到什么。

      邓悦把手帕收回袖中。

      她注意到他擦脸的姿势不对。正常人擦脸,会从额头抹到下巴,或者从脸颊抹到耳后。但他只擦了鼻梁两侧和额头,对下颌线和耳后区域避之不及。

      为什么?

      她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

      林啸站起来。“我去让小二换壶茶。”

      他转身下楼。

      邓悦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两下。

      兔子从她怀里跳出来,蹲在桌沿,朝林啸离开的方向竖起耳朵。然后它转过头,红眼睛看着邓悦,用爪子在自己耳后扒拉了一下。

      邓悦愣了一下。“你耳朵痒?”

      兔子又扒拉了一下,这次动作更大,几乎是在用爪子刮自己的脸。

      邓悦伸手摸它的耳朵。“到底怎么了?”

      兔子急得跺脚。

      林啸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壶新茶。他看见兔子在桌上跺脚,皱了皱眉。

      “这畜生今天不太对劲。”

      “可能换地方不习惯。”邓悦把兔子重新抱回怀里,兔子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林啸坐下,给邓悦倒了一杯茶。“手还疼吗?”

      “不疼了。”

      “回去用凉水敷一下。”

      邓悦点头。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透过杯沿看林啸。他坐得很正,肩背挺直,吃饭喝茶都没有多余动作。卷宗上写嬴丞“不拘小节”,但这个人的每个动作都像是被训练过的——太规矩了。

      “公子,”她放下茶杯,“我听说嬴家剑法以左手剑闻名,公子平时用哪只手?”

      林啸端杯的手顿了一下。

      “左右皆可。”他说。

      “那公子写字用哪只手?”

      “右手。”

      “嬴家世代左手剑,公子怎么练的右手?”

      林啸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幼时左手受过伤,练不了剑,改练右手。后来左手好了,两只手都能用。”

      “原来如此。”邓悦笑了笑,“公子真是天资过人。”

      她心里想的是:卷宗里没有这句“左手受过伤”。

      兔子在邓悦怀里安静下来,但红眼睛始终没离开林啸。它在等一个机会。等邓悦低头的时候,它又用爪子扒拉自己的耳后——这一次,它把自己的耳朵扒拉出一个角度,露出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

      邓悦低头看它。“雪团,你到底……”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看见兔子的耳朵。是看见林啸鬓角边那一小片翘起的皮肤——在发际线和耳垂之间,薄薄一层,颜色比周围深一点,边缘微微翘起,像贴上去的。

      面具。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啸似乎察觉到什么,伸手拢了一下鬓角。那片翘起的皮肤被头发盖住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邓悦低头喝茶,“兔子闹腾,我看看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面上平静,心跳快了半拍。

      那个人不是嬴丞。他戴着面具。

      他是谁?为什么假扮嬴丞?接近她是为了什么?

      她把这些问题压下去,端起茶杯,对林啸笑了笑。

      “公子,花灯会的事,定了哪天?”

      “后天。”

      “那后天见。”

      “后天见。”

      傍晚,邓悦回了邓府。

      兔子在她怀里睡着了,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邓悦把兔子放在床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花园里,邓宇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枝梅花。去年除夕的那枝早就枯了,这是今年新开的。

      邓宇看着那枝梅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去年除夕。庭院。月白长袍。梅花落肩。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

      他听见自己说“嬴公子好”,声音在发抖。

      那人是嬴丞。嬴家嫡子。和邓家是世仇。他知道不该动心,但他管不住。

      后来他听说嬴丞和邓悦在舞会上“一见钟情”,听说他们约着去茶楼,听说马场、花灯会、私奔——他不知道私奔的事,但他看见邓悦看嬴丞的眼神,就知道她动了真心。

      他不恨邓悦。他恨自己。

      恨自己姓邓,恨自己是男人,恨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邓宇把那枝梅花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花园深处,一拳砸在树上。

      指节上的伤口裂了,渗出血。

      他没觉得疼。

      “阿姐。”他低声说,“你为什么要抢走他?”

      没有人回答。

      风把梅花吹落了。

      夜里,邓悦抱着兔子坐在窗前。

      月亮很大,照得庭院亮堂堂的。

      她低头看兔子,兔子也看着她。

      “雪团,”她轻声说,“我是不是不该骗他?”

      兔子没有动。

      红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滴血泪。

      它想告诉她:你骗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它想告诉她:那个男人戴着面具,他不是嬴丞。

      它想告诉她:我才是真的。我才是嬴丞。五年前在山崖上救你的人是我。被你捡回家的人是我。日日夜夜睡在你枕边的人是我。

      但它说不出来。

      它只能蹭一蹭她的手心。

      窗外的屋檐上,落了一只信鸽。

      邓悦没有看见。

      鸽子脚上的竹筒里,装着林远山给林啸的回信。信只有一句话:“花灯会上动手。”

      林啸在客栈里拆开信,看完,用烛火烧掉。

      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把嬴丞的面具重新贴好,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鬓角那一小片翘起的地方已经压平了,看不出破绽。但他知道,今天在茶楼,邓悦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他不确定。

      他把匕首藏在靴筒里,把迷药藏在袖口的暗袋里。

      花灯会。后天。

      他吹灭蜡烛,躺在硬板床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窗外月亮很亮。他想,她今天烫了手,应该用凉水敷过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美男计。”他对自己说,“别当真。”

      但他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才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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