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假面舞会
邓 ...
-
邓悦从五岁开始杀人,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恋爱脑”的名义,被派去杀一个人。
摘星阁灯火通明。
三大家族的假面舞会每年一次,今年轮到邓家主辦。邓悦跟父亲邓渊并肩走入大厅时,已经数清了西侧廊柱后的两个暗哨、北侧楼梯口的一个守卫、二楼包厢至少三個人。东侧偏门出去是花园,穿过花园有一条巷道,邓家的马车停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调整嘴角的弧度。
今晚她穿暗红色长裙,金色狐狸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右耳后的疤被发髻挡住了,那疤是她七岁时留下的——第一次割喉,太紧张,被对方的挣扎划伤了耳朵。后来她就学会了,下手要快,要准,不要犹豫。
邓渊低声说:“嬴家嫡子嬴丞,今夜也在。”
“嗯。”
“三天前给你的卷宗,看完了?”
“看完了。”
邓渊不再说话。
三天前,他把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嬴丞”两个字。卷宗里有画像、有武功路数、有日常行程,最后一行写着:“杀之。”
“三大家族明争暗斗三十年,嬴家始终压我们一头。”邓渊说,“嬴家嫡子极少离开嬴家堡。假面舞会是唯一的机会。”
“怎么做?”
“接近他,取得信任,让他带你离开嬴家势力范围。路上动手。”
她点头。
她从不说“好”以外的话。
现在她站在大厅里,目光扫过西侧的嬴家席位。那里空着。林家的人在东侧靠窗位置坐了一排,她认出几个旁系子弟,没什么威胁。
然后她看见了嬴丞。
他靠在西侧廊柱边,玄色锦衣,银色苍狼面具。身量高,肩宽腰窄,站姿松垮却不见破绽。手里端着酒杯,指节很长,没有戴任何戒指。
邓悦在脑海中翻出卷宗里的记录:嬴丞,二十一岁,左手剑,嬴家苍狼剑法传人不详。性格冷淡,不近女色。
她朝那边走过去。
步伐不快不慢,裙摆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经过他身边时,她的右脚被裙摆绊了一下——不是真的绊,是她算好的角度和力度。
帕子从手中脱落,飘飘荡荡落在他脚边。
“呀。”她轻呼一声,弯腰去捡。
他比她先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帕子一角,递到她面前。
“姑娘,你的帕子。”
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邓悦抬眸看他。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是练过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抿住,脸颊浮上两朵红云,但不要太快,太快就假了。
她接过帕子,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又立刻缩回去。
“多谢公子。”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看了她一眼。
面具下只露出一截下颌和一双眼。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棵树、一盏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不必。”他说。
然后他端起酒杯,转身看向别处。
邓悦站在原地,把帕子攥在手里,脸上还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羞涩表情。心里却在想:卷宗上写他“不近女色”,看来是真的。
但她不着急。猎物越冷,咬钩时越死。
她回到邓渊身边时,院子里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人的骚动,是动物。
一只白兔从花园窜出来,穿过好几个宾客的脚边,最后停在邓悦脚下。
邓悦低头。
白兔,红眼睛,白绒毛。脏兮兮的,像在泥地里滚过。它蹲在她绣花鞋上,喘着气,抬起头看她。
那双红眼睛——邓悦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那只兔子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它的头。它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拿脑袋顶她的掌心。
“你要跟我走吗?”她问。
兔子看了她一眼,跳进她怀里。
邓悦抱着它站起来。旁边有宾客笑着说“邓小姐好福气,舞会上捡灵宠”,她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抱它的感觉很奇怪,像抱一个活的、暖的、会呼吸的东西,但她以前只抱过尸体。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舞会到了高潮。
邓悦端着一杯酒,在西侧回廊“偶遇”了嬴丞。这一次是她算好的时间——他刚和嬴家一个旁系长辈说完话,正一个人站在回廊尽头。
“嬴公子。”她走过去,酒杯举到胸前,“方才多谢你。”
“不必。”他又是这两个字。
邓悦笑了笑,低头看自己杯子里的酒液,说:“我平时不太出门,今晚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舞会,不太懂规矩。方才冒昧了。”
“没什么冒昧。”
“公子平时喜欢做什么?”
“练剑。”
“那……下次我能去看你练剑吗?”
他沉默了两秒。
邓悦没有抬头看他,保持着一个“害羞的大家闺秀”该有的姿态——微低着头,双手捧着酒杯,脚尖微微内收。
“随意。”他说。
邓悦心中笑了一声。
太容易了。这种高冷的人,一旦松口,就说明已经在动摇了。
她不知道的是,林啸——那个戴着嬴丞面具的人——也在心中笑了一声。
太主动了。邓家大小姐深居简出,从不在社交场合露面,怎么会第一次见面就追着一个男人要去看他练剑?她在演戏。为什么?
他的任务是偷邓悦身上的玉佩。
林家家主林远山说,那块玉佩二十年前被邓家夺走,如今很可能在邓悦身上。拿到玉佩,林家就可以要挟嬴家。至于为什么要他假扮嬴丞——因为嬴家嫡子三个月前失踪了,这件事只有林家和嬴家几个老仆知道。
“用嬴丞的脸接近邓悦,拿到玉佩。”林远山说,“别暴露。”
他不会暴露。他戴着的人皮面具是林家秘法所做,以特殊鱼胶贴合,除非用热水泡,否则不会脱落。
林啸转身离开回廊时,背后那道目光还黏在他身上。
舞会进行到一半时,邓悦注意到角落里有一道视线。不是来自嬴丞——嬴丞已经不在那了——而是来自大厅东侧。
她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邓宇站在那里。
银色半脸面具,露出的一双眼和邓悦有三分相似。实际上不止三分——整个邓府都知道,邓悦和邓宇站在一起,侧脸几乎分不清谁是谁。邓家家主曾经开玩笑说:“若是宇儿扮成悦儿,怕连亲娘都分不清。”
此刻邓宇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邓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嬴丞。
他在看嬴丞。
邓悦皱了皱眉,没多想。邓宇今年十七,比她小两岁,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性格温吞,不爱说话。她只当他是怕她在舞会上惹麻烦,过来盯着她。
邓宇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柱子后面,手指捏紧酒杯边缘,指节发白。
去年除夕,嬴丞来邓家拜年。那是他第一次见那个人。
那人穿月白色长袍,站在庭院里,肩上落了一瓣梅花。他从回廊经过,那人正好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人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算是一个礼节性的笑。
邓宇说了一句“嬴公子好”,声音在发抖。
他以为那是初见。他不知道那是林啸第一次执行任务,戴着嬴丞的脸、穿着嬴丞的衣袍、用着嬴丞的名字。他以为他爱上了一个人,其实他爱上了一副面具。
此刻他看着嬴丞和邓悦在回廊说话,看着邓悦笑,看着嬴丞——那个假的嬴丞——转身离开时似乎多看了邓悦一眼。
他把酒杯放在侍者托盘上,转身走向花园。
一拳砸在树干上。
指节渗血,他没觉得疼。
舞会散场时,邓悦抱着兔子上了马车。
兔子蜷在她膝盖上,红眼睛映着灯笼的光,像两滴血。
她低头看它,说:“你是不是也没人要了?跟我回家吧。”
兔子抬起头,看了她很久。
她不知道,那双红眼睛里,有一个被诅咒的灵魂。
那个人叫嬴丞。
真的嬴丞。
三年前他说了句“天神算什么?”,天神把他变成了兔子。解咒的办法只有一个——杀了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他蹲在邓悦膝盖上,闻到她颈间玉佩的气味。那是嬴家的天命玉佩,可以解除诅咒。
但他没有告诉她。
他只是蹭了蹭她的手心。
马车驶出摘星阁。
二楼的窗边,邓宇站在那里,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走廊尽头,林啸推开客栈的门,对着铜镜,揭开面具的一角。面具下的皮肤泛红,被汗浸了一整夜。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真实的脸——眉骨更高,嘴唇更薄,比嬴丞丑一些。
然后他把面具重新贴上。
邓悦回到房中,把兔子放在枕边。兔子不动,蜷成一团,红眼睛半闭着。
她吹灭蜡烛。
黑暗中,她的手摸到颈间的玉佩。红线系着,贴身而藏。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
五岁那年,雨夜。母亲嬴柔浑身是血,抱着她躲在一块岩石后面。追杀者近了,母亲把玉佩塞进她手里,声音断断续续。
“悦儿……这块玉佩……不能给。若有人为它而来……杀之。”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有人”是谁。
但今晚,嬴丞看她的眼神,让她想起母亲说的“有人”。
她翻了个身,兔子轻轻抖了抖耳朵。
窗外有信鸽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