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还不还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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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畅第一次感觉有钱也这么头疼。
累死累活赚了两个月，除去所有成本，再加上宁潜资助的五十两，范东家一家人赔的五十两，又留了三十两机动用。可算是凑足了两百两。再加上当初由匪转民，青云寨抄出的三百两，足足能凑够五百两。
朝廷派来的副使七日后就到，柳娘已先一步回到文州，据随行官差的说法是，圣上龙颜大悦，预备开发古河道，这又是个劳民伤财的工程，也是云通物流的机遇。因此，明天就得着手把银子散出去。
但能不能说动其他人，是个大问题。
和畅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的青云村。
阔别近三个月，青云村的稻谷都长高了一大截，触到和畅腰间。金黄色的稻浪后是土黄色的房，房檐尖角后有橙黄色的天。田里全是抢收早稻的，压根不抬头，只有两边抱着水壶的孩子看到他们，喊了一声：“大当家回来了！”
“大当家回来了！”
一句话被稻浪推远，地里的妇人们纷纷抬头，一边挥镰一边向和畅打招呼。
收成好，和畅也高兴，一一回应，就听周大半开玩笑似的训道：“什么大当家！是和掌柜！”
一阵哄笑，周大走上前来，帮和畅提背篓，里面放了点饴糖。和畅跟他走到窗口，发给村里的孩子们。周大看着后头的李五瘦猴吴海，还有吉娘子并黑熊寨的孙芳，一群人基本上堵了窗口一半的路，直觉有大事，但只转了转眼珠，什么都没问。
和畅主动问起：“现下生意还好吗？”
“好，卢县令对我们颇为照顾，抬举我做里长。托和掌柜的名气，现下沿水县有要运货的都找我们。还有些别的村的帮闲也说要来铺子里做事。我看村子里要忙农活，有时候确实缺人手，就自作主张留下了，您不介意吧？”周大看和畅脸色。
和畅当然不介意：“你是掌柜，这些事确实得你多费心。”
周大笑着点头，和畅又问：“这阵子早稻收了，各地佃户要给地主送粮。自己家有地的，交完租税也会卖余粮。米行、酒坊还要下乡收粮，接下来一段时间怕是有的忙。”
说到这个，周大连连称是：“不少农户已经跟我们预定了，我算着一个人一天起码能跑两趟，能收一百四十文！比平常多赚四五十文。”
这个数字让和畅松了口气，一天二百文，早稻收割后能运15到20天。按15天算，就是2100文，合计两贯多钱。这笔钱她暂时不会动了，到时候看做奖金之类的发下去。
见和畅面露沉思，周大试探道：“掌柜把李五瘦猴他们都带回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早说晚说都得说，和畅不绕弯子：“是。这次回来有要紧事。咱们云通物流干了几个月，手头上也有百两余钱，我想着，不如按账本名册给之前被抢的乡民还一部分，既能再求官府庇护，也有个好名声。”
和畅紧紧盯着周大，他有一瞬的发愣，嘴角微微向下撇，要把沉甸甸的铜钱送给别人，任谁都不好受，何况他们日子才好了没多久。但不多时，周大就重重“嗯”了声：“是这么个理。”
说着他便问：“掌柜此次回来就是要说这个事？”
和畅说对，便把水匪和副使的事挑挑拣拣跟他说了。周大每五日会来文州送一次货，对大部分事都有所耳闻，所以很快就想明白了缘由：“要是咱不吐出点钱去，那个什么副使就会找咱们开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别传出去。”
周大当了沿水县的掌柜，平常师爷富商见得多，并没有什么异议。本来还钱就是求个好名声，这话要是传出去，人人听了只会觉得他们不是真心悔改，何苦招人笑话。
周大道：“掌柜的意思我明白，欠债还钱本也天经地义。但这事要直接说，肯定有人带头不同意。”
“谁？”和畅把青云村各家拿主意的想了个遍，想到之前撞上泥石流，李良争先恐后地把她甩在后面。原先寨子里抢了钱，他自己不愿意动手抢，但有钱他也是第一个闹着要分的。
“李良。”周大说。
看来周大跟她想到一起去了。和畅便道：“那把李良叫来。”
开小会的地方在周大家，李良进门的时候，看着比之前胖了不少，还拿根牙签剔牙：“大家都回来了？”
和畅一指空位：“就等你了，快坐。”
李五不明所以，但二话不说就坐下了。
和畅坐在上首，面前摊着旧账册，手指点着末尾她算好的数字：“寨子里这些年劫来的银子，除去基本开销和之前答应你们的一部分工钱，账上余银二百两。我的意思是，这笔钱按名册还给当年被劫过的乡民。”
周大听完懵了一瞬，文州这么赚钱吗？他们在沿水一个月收三十贯左右，一个月赚个十几贯也不少了。
但话音一落，李良第一个站起来，手都打抖：“二百两！掌柜，你说还就还？你知道二百两有多少吗？我一家老小在山上苦了这么些年，分到手上才几个子儿？这笔钱留着，够我们村每家每户换一副新犁、买两头牛了！”
和畅冷眼：“你换犁买牛，人家当年被你劫的，连锅的揭不开。”
李良被噎了一下，牙签嘎嘣咬碎：“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们现在不是下山改好了吗？再说了，从前当土匪的还少吗，凭什么只让我们往外吐？！”
他指着孙芳鼻子：“这不就有个山匪吗？他们黑熊寨还抢过我们呢！怎么不让他们还？！”
周大拉他坐下：“说事就说事，你别扯东扯西！”
孙芳被他指着，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淡定丢下一句：“谁说我不还？我把我赚得所有钱都交给和掌柜保管，要还我随时可以还。”
李良张着嘴，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突然忘记自己要说啥了。周大觉得丢人，趁他愣住的空档，赶紧给他按回凳子上。
但最先接话的却是吴海：“掌柜的，二百两不是小数目。全散出去，往后铺子里、村里有个急用，拿什么应急？不如留着做本，再做些别的买卖，翻一倍再还也不迟。到时候还的比现在多，人家也拿得更多，两边都好。”
要是能给和畅这个时间，和畅也想过两个月再还，但副使来了，可就没现在这么好赚钱了。她刚想开口，就听李五闷声道：“我听掌柜的。掌柜说还，就还。掌柜说什么时候还，一定也有她的考虑。”
李五扫了同姓侄子李良一眼：“从前当土匪的时候，你没少闹着要分。现在要还，你又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
李良脖子粗：“你也拿了！”
李五朝他吐了口唾沫，看向和畅。和畅朝李五点头，又转向吴海：“你说翻一倍再还，是个好主意。但我们在文州一个月就多灾多难，谁能保证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万一赔了呢？万一货被扣了？到时候拿什么还？用这笔钱做买卖，说到底是拿别人的钱去赌。”
吴海被堵得难受，情不自禁喝了一大碗水，半晌才说：“不做别的生意，也能过两个月再还。到时候手上更有余钱。咱们这两百两里面，也有五十两外债，不若自己挣上两百两再还，也不迟。”
和畅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过几天要从京城来个副使，是朝廷派来牵制宁大人的。我们下山几个月，有田有房，还能做脚夫赚钱，都仰仗宁大人帮我们跟县令、刺史斡旋。我们是跟宁大人绑在一块的，难保副使来了以后不会对付咱们。咱们提前做出名声，才好应对他。若是到时候真有不测，也能有人帮我们说话，或者也能保存住妻儿老小。”
吴海听了，手指从桌上拿开，留下一个小坑：“那也不能全还，总得留些银两应急。”
和畅便道：“这是自然，我想着，我们文州留三十两应急，你们觉得如何？周大，你说呢？”
周大正专心听和畅讲话，闻言想了想：“我觉得每家有五贯钱就差不多了。”
李良听了拍桌子：“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当孬种，那我就当！反正我不还钱。”
周大瞪着他，挺了挺胸，学着卢县令的语气训：“李良，你说这话就不对。既然当年分钱的时候你抢在前头，那要还也得是你第一个带头还。没有钱你要分，账你又不还的道理。要是没有和掌柜，你现在还在山里追野猪呢，那来的田地房屋？李良，你叫这个名字，做人得有良心。”
李良真想抽他，但看着他的体格不敢动手。
和畅心想周大比她想的还适合当掌柜，顺势接过话茬：“李良，我看你胖了不少，想来下山后日子应该过得不错。沿水县知道咱们来头的不少，这其中好些乡民都被抢过。人家还饿着肚子，看你吃得满嘴流油，人家怎么想？说不定那天，他们走投无路，就也来抢你们家。你现在还了，不容易招人记恨。”
周大连连称是，还不忘恐吓李良几句，给李良说得感觉屁股长针，总坐不稳。
吉娘子不紧不慢：“我当年在外头走动，见过不少人家。有一户做米行的，赚了钱便藏着，生怕人知道。后来被强盗抢了，一文没找回来。另一户赚了钱，每年拿出一点，修桥铺路，逢年过节给穷苦人家送米送油，虽然也遭了贼，但乡里乡亲都愿意搭把手，没两年生意又重新做起来了。”
她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李良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许久，他才不情不愿道：“你们要还，得先还沿水县的。不然万一他们抢红了眼，先拿青云村开刀。”
青云寨上山后一直在沿水县活动，抢的最多的就是沿水县，本来就应该先还。这点和畅没意见。但是文州来往青云村的商户声量大，他们也不能落下，这个具体的比例得算好。
她跟周大吉娘子商量了一番，道：“之前我们山上的银两都被官府查抄了，那里有三百两，加上我们这一份。五百两里面，二百两用来还沿水，三百两用来还文州，你们看怎么样？”
文州抢的次数少，但被抢的都是些富商。沿水抢的次数多，但乡民单次被抢的金额少。周大又喊了个村里面擅长算账的，几个人里面核对了半晌，认可了这个分法。
和畅便宣布：“行，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就按这个算。各家还多少，到时候周大领着大家，一家一户送上门去。再包个红纸，写清数额。我们自己也要有账册备案。最好再跟县衙说一声，让官府在旁边监督，以防有人不认账。”
李良见无力回天，只能酸溜溜道：“官府也是假大方，把我们三百两拿去还，还要我们出两百两。”
瘦猴一直缩在角落没说话，他也馋这笔钱，但这回风头变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劝李良，也是劝自己：“掌柜这法子好，既还了债，又留了底。李良，你别光盯着那二百两。你得想，还了钱，名声好了，往后大家都愿意找我们走货，我们把铺子开到章州，开到京城，买卖做起来就顺当……咱们不是都有那个什么，叫股权的东西？到时候赚回来的可不止二百两。”
李良吐痰：“你到时会算，怎么不算算我今年少分多少？”
瘦猴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和畅看他们，青云村能带节奏的都同意，这事就差不多定了。她站起身：“大家没有别的意见的话，我就喊乡亲们出来商量商量。”
没人反对。周大敲锣，让各家出个代表。等人齐了，事情一说，果然还是有人不同意，他们都撺掇李良带头。但李良躲在一边，和畅、周大、吉娘子、瘦猴、李五等人连着劝了半天，又有孙芳做表率。虽然很费了一番口舌，但到底最后都同意了。
接着就是一一在契书上签字画押，表明这笔钱大家都有份，都愿意还。和畅望着排队签字的人群。等明天，这群人就会变成等待还款的乡民。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还赃会差点变成群架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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