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你》阿福111

28、我想让他们进来 陈述刚结束

　　陈述刚结束白班，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成山小屋。推开门的瞬间，他不禁一愣。
　　吧台边坐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杯早已放凉的咖啡，正低头翻看着桌上的资料。偶尔抬手翻页，神情平静得像坐在自己的总裁办公室里一样。
　　小屋里的猫叫声此起彼伏，但他坐在那里，清冷矜贵，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下一秒，陈述看清了那张脸——和林立几乎一模一样。
　　听见开门的动静，男人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他合上手中的文件，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笑得温和又得体：“Hi，又见面了。我是林——”
　　“你在干什么！？”
　　林立几乎是整个人扑过来的。他一把扣住林昀的手腕，粗鲁地往旁边一拽，动作快得连陈述都没反应过来。
　　“你跟我过来！”
　　两人走到了角落，林立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这么闲？公司不管了？会开完了？你不天天和我说你是个996的资本家？”
　　“我在干什么？”林昀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自家弟弟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只是想跟你的陈医生打个招呼。”
　　林立登时哑火：“……”
　　“怎么？”林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我见不得人？”
　　林立无言以为。
　　陈述放下帆布包，目光在两张极为相似的脸之间停了停。他很快认出了对方，只是有些局促，不知林立的哥哥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林先生，我们见过。”陈述主动开口，“你好。”
　　林昀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和医院那天相比，陈述又瘦了一些。绿色的手术服换成了简单的黑色T恤，上面都是猫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可那双眼睛依旧像猫一样干净、清亮。
　　确实是漂亮，难怪林立总是往这里跑。
　　“医院那次，是我考虑不周。”林昀拨开林立又想抓过来的爪子，大方地与陈述握了握，笑容恰到好处，“希望陈医生别放在心上。”
　　“不会。”
　　陈述礼貌地回握，然而余光忍不住扫向林立，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怎么把你哥带来了？
　　林立立刻摆手，又飞快摇了摇头，满脸都写着无辜：不是我，他自己来的！
　　两人眉来眼去，自以为互动得足够隐蔽。
　　林昀站在一旁，将这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林立，嘴要是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林立：“……”
　　陈述耳根腾地一热，立刻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林立，转头问一旁的张然：“今天物业那边怎么说？”
　　张然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物业还是老样子，我今天又把新风开了一天，他们连门都没进，更别说验收了。"
　　陈述听罢，沉默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要拨通物业经理的电话。可当手指悬在号码上时，他迟疑了。门外夜色已浓，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打了也是白打。
　　“不用打了。”林昀冷不丁地开口，“今天他们不会来，明天也不会。”
　　陈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根本不关心你整改成什么样。”林昀看了一眼那张整改通知书，平静地开口，“我问你，自从给出这张纸以后，物业一共来过几次？”
　　陈述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吴漾。
　　吴漾回忆了一下，摇头：“……好像一次都没有。”
　　“有人来闻过所谓的‘气味’吗？”林昀又问。
　　“没有。”
　　“有人明确告诉过你们，到底是哪一项指标不达标吗？”
　　“……也没有。”吴漾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昀收回手，淡淡地抛出结论：“既没人验，也没人查。那他们到底准备按照什么标准，判断你整改成功？”
　　陈述心下一惊，原本混沌的思路瞬间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如果他们是真的想解决环境问题，就应该给出明确的整改标准，而不是催。”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立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他们真正想解决的，不是猫味？”
　　林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孺子可教的欣慰。
　　林立顺着这个思路理了下去，转头急切地问陈述：“陈述，这间商铺以前是干什么的？”
　　“一家咖啡店。”
　　“开了多久？”
　　“好几年吧。”陈述回忆了一下，“三四年应该有。”
　　林立眯起眼，脑子飞速转动：“隔壁的烧烤店呢？什么时候开的？”
　　“也有两三年了。”
　　“隔壁的拉面店和奶茶店呢？”
　　“也差不多，一直都在。”
　　“那在你们搬来之前，他们投诉过味道吗？”
　　陈述一怔，“……似乎没有。”
　　“咖啡香也是味道，烧烤油烟也是味道，为什么轮到猫，就成了污染？”林立抬起头，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看来，人家投诉的根本不是味道，而是这里为什么会有一间流浪动物救助站。”
　　林昀点了点头，客观地剖析道：“投诉'有味道'只是理由，真正的问题，也许是这里换成了流浪动物救助站。今天可以是猫味，明天可以是噪音，后天可以是卫生。只要他们不希望这里存在，总能找到新的理由。”
　　林昀抬腕看了看表，又偏头看了一眼防盗隔离门里正无忧无虑嬉戏的猫咪们。“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林立，接下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林昀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陈述一直不愿细想的地方。他低着头，思维却不可抑制地飘远——
　　他想起了自己在德国留学时，曾跟着当地的动物保护协会参加过几次TNR（抓捕、绝育、引回）行动。那里的流程成熟而清晰：志愿者负责抓捕，合作兽医完成绝育，协会登记管理，社区提前张贴公告，与居民沟通猫群情况。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工作分工不同。
　　直到今天，他才如梦初醒。流浪动物的救助，从来不是关起门来做慈善。他救的不只是猫，更是猫与人之间，那一点点艰难的共存。
　　陈述缓缓起身，推开门走到了街边。天已经黑了，夏夜的热气还没散，街道灯火渐次亮起，来往行人不断。
　　隔壁烧烤店已经坐满了食客，炭火噼啪作响，肥美的油脂滴进火里，腾起阵阵浓烈的白烟与肉香；
　　再往前，是拉面店，橱窗被大锅里翻滚的汤汽蒙得发白，模糊了里头埋头吃面的人影；
　　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年轻人举着手机嬉笑打闹，青春洋溢。
　　老板忙着翻烤肉串，服务员端着托盘一路小跑，收银台不断响起清脆的付款提示音。每个人都在热气腾腾地认真过着自己的日子。
　　而身后那间小屋里，也有人在忙——换猫砂、配药、消毒、给猫喂饭。
　　大家也只是在认真做自己的事。
　　陈述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发现自己搬来这里这么久，居然不知道烧烤店老板姓什么，不知道拉面店每天几点收摊，更不知道奶茶店什么时候最忙。
　　他们也一样。
　　在他们眼里，这里只是一间养猫的地方。
　　他们看不见凌晨三点还亮着的手术灯。也不会知道，每一本档案背后，都有一只曾经差点活不下来的猫。更不会知道，这附近那些剪了耳、重新回到街头的猫，大多都从这里离开。
　　他们只闻得到味道。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陈述回过头，隔着玻璃，他看见吴漾正蹲在地上配药；张然戴着手套换猫砂，林立低头整理资料，猫从一个人脚边跑到另一个人脚边。
　　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邀请他们进来看过。”
　　“啊？”张然茫然地抬起头，“进来看什么？”
　　“张然，我想搞一次开放日。”陈述走进屋，任由夏日闷热的晚风灌进凉爽的室内，“我想把物业、周边的商户、还有附近的居民，全部邀请进来。”
　　“？？！！”张然惊得手里的猫砂铲差点掉了，“陈哥，你没发烧吧？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来？”吴漾也放下手里的药水，眉头紧锁，“他们现在躲我们都来不及。”
　　“对啊，就算来了又能怎么样？”张然附和道。
　　“不是让他们来看猫。猫有什么好看的，它们吃饭、睡觉、闯祸，和所有猫一样。”陈述走到防盗格挡门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一只冲他‘嗷嗷’直叫的小梨花猫的粉嫩鼻头。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是让他们来看我们。”
　　“看我们？”林立也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来看这里每天是怎么严格消毒的，看猫是怎么看病、怎么领养、怎么做绝育、怎么做回访的。”陈述慢慢起身，声音不大。“我要让他们看的，是这里每天为了让这些猫能够安静吃饭、睡觉、闯祸，究竟有多少人在努力。”
　　林立盯着陈述，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可他们……会来吗？”
　　陈述沉默了片刻，坦然道：“我不知道。”
　　“那如果他们来了，看完以后，扭头还是去投诉呢？”林立又问。
　　“至少……”陈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心里为自己打气，“至少，他们是在真正了解我们在做什么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反对我们，而不是凭空脑补一个脏乱差的垃圾场。大家一直觉得这里只是一间养猫的屋子，可这里只有猫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如果他们只看见猫，就永远不会知道，是‘人’在替这些猫撑起一间屋子。我要让他们先认识人，再决定喜不喜欢猫。”
　　张然瞟了眼吴漾和林立，眉头紧锁，还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距离物业给到的五日之期，满打满算只剩四天了，现在提出这个想法，简直是在跟时间赛跑。
　　“那你准备哪一天做开放日？”张然开口，“物业只给你五天整改的时间，况且你还要上班。”
　　陈述拿出手机，看了眼医院的排班表，“大后天我是夜班，白天正好有空，就定在这天吧。时间有些仓促，这两天还要麻烦你们。”
　　“不麻烦，只是……心里没底。”张然边说，边熟练地打开微信公众号后台，“我先试着编辑一篇推文看看，需要弄预约制吗？”
　　陈述看着防盗门后那群正在追逐打闹的猫，又看了一眼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缓缓摇了摇头。
　　“不预约，想来的人随时都可以进来，我们本来就是开着门的。”
　　张然在键盘上敲下了标题。她忽然一愣，细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最后抬起头，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好，听你的。”
　　张然的文笔极好，不多时，一篇图文并茂、情感真挚的微信公众号推文就跃然屏上。她让陈述过目，陈述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伸手改了两个错别字，便点点头：
　　“发吧。”
　　随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几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盯着后台数据——阅读量缓慢地往上跳。
　　12。
　　37。
　　68。
　　……
　　张然不停地刷新着评论区，掌心里全是不由自主渗出的汗水。终于，第一条留言蹦出来。她眼睛一亮，赶紧点开。
　　汪阿姨：「什么？尊嘟假嘟，那我先冲了！」
　　张然盯着这行字沉默了两秒，嘴角一抽：“……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汪阿姨能打出来的句子。”
　　吴漾也凑过来滑开手机，看了一眼这网感爆棚的“口水风”评论，忍不住吐槽：“嘶——看上去像她孙子帮她发的。”
　　“那咋整？”张然又焦虑地按了几下刷新，“光靠汪阿姨孙子可撑不起场面。这样真的行吗？要不我再往群里发一下？或者连夜做个大海报贴门口？”
　　吴漾连连点头：“我觉得行。顺便再联系几个之前在我们这儿领养过猫的家庭，让他们在朋友圈里帮忙扩散一下，多点本地流量。”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开始认真商量补救方案。
　　陈述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走过去，温柔地按住两人的手：“行了，你们都都忙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后台数据我来盯着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陈述笑了笑，“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准备离开。然而，张然和吴漾都走到门口了，一回头，却发现林立还老神在在地坐在吧台边，屁股沉得像长在椅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林立。”陈述无奈地抬头看他，“你也该回去了。”
　　“我为什么回去？”林立理直气壮。
　　“已经很晚了。”
　　“不回。”林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摆明了要赖下。
　　陈述无奈道：“林立！”
　　林立一听这语气，那股子少爷脾气上来了，他直起身体轻哼道：“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急着赶我走啊。”
　　“以前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林立的眼睛微微一挑，“前两天晚上你还跟我睡——”
　　“闭嘴！”
　　陈述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几乎是飞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了林立的嘴。可还是晚了一步，那个最关键的“睡”字，已经清清楚楚地飘了出去。
　　正准备推门离开的张然和吴漾，迈出去的脚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中。两人的动作神同步地一僵，随后，异口同声地缓缓转过头来：
　　“……睡？”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吴漾一脸震撼我全家的表情，颤声又确认了一遍：“……睡？？”
　　张然眼睛一点一点睁圆，八卦的目光在满脸通红的陈述和被捂着嘴的林立之间疯狂来回扫了两遍。凭借着多年的追耽美文的经验，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补全后面十万字不可描述的内容，脱口而出：
　　“……谁睡谁？！？！”
　　陈述整个人僵在原地，疯狂摆手，“没没没没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林立看着陈述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愤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恶作剧成功的得逞。他冲着张然和吴漾，故意挑着眉拼命点头。但陈述飞过去一记凌厉如刀的眼刀，几乎要将林立生吞活剥。林立脖子一缩，立刻见好就收，赶紧摇头。
　　但这番“欲盖弥彰”的互动落在门口两人眼里，无异于现场实锤。张然和吴漾回过神来，丢下一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便动作整齐划一地夺门而逃。
　　直到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陈述还能隔着玻璃窗，看见外面的两个身影一边激动地跺脚，一边凑在一起热烈讨论着关于“谁睡谁”以及“怎么睡”的世纪难题。
　　陈述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社会性死亡”。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林立，喝你的水，别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