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你》阿福111

27、如何才能留下来 姚遥发完小

　　姚遥发完小红书后，隔三差五就要点进去刷新一下。5个赞，12个赞，20个赞……那代表曝光量的“小眼睛”慢吞吞地爬着，死活冲不破200的大关。这破算法到底怎么回事？他揉了揉太阳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微信里明明躺着几百个好友，怎么连一半的阅读量都分不到？
　　“可恶，全是僵尸粉！”他忍不住低声暗骂。

　　林立从社区服务中心出来时，没急着回成山小屋，而是在附近的几个老旧小区里兜了几圈。
　　白天，日光晃眼。看不见什么猫，偶尔撞见两只，也警惕得如同惊弓之鸟，不等走近便敏捷地窜开。它们不比小屋里那些被养得日渐发福的小猫咪，这几只野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听见脚步声，便刺溜一下钻进草丛与车底，只在阴暗的缝隙里露出一双写满戒备与惊恐的眼睛。
　　林立驻足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追。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陈述的那间成山小屋，这些小生灵本来就该活成这副落魄斑驳的模样。
　　而那双惶恐不安的眼睛，像极了他自己……很久很久以前的小时候……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林昀”的名字。他习惯性地皱起眉，今天不是他part-time的时间，这个林老板又怎么了？
　　“喂，说。”林立接起电话，语气硬邦邦的。
　　“在哪儿？”电话那头，林昀问道。
　　“忙着呢，没空给你做模型。”林立说完就准备挂断，却被林昀隔着无线电一嗓子给吼住了。
　　“林立，我找你就只有工作？”林昀简直快气笑了，这个弟弟总是对他有一种刻板印象。“你上次提交的方案很好，客户很满意，我今天找你吃个饭，就我们两个。”
　　林立此时已经坐回了车里，顺手按下了免提：“忙着呢，饭就免了。真想谢我，到时候奖金多发点。”
　　“奖金？你这林家二少爷还会缺钱花？”听筒里传来林昀一声轻笑，可笑了两声，见听筒这端是一片异样的沉默，他的笑声渐渐收敛，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你真的缺钱？”
　　林立懒得在钱的话题上纠缠，他还有一堆事没做，只想快点结束这个无聊的通话。“林昀，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然而仅仅过了五秒，一声清脆的“叮——”划破了安静。
　　系统短信瞬间弹了出来：【您尾号****的账户于今日收入人民币500,000.00元。】
　　林立看着那一串扎眼的零，罕见地沉默了两秒：“……卧槽，林昀，你有病？”
　　“缺钱就拿，不缺就当我送你。”林昀在电话那头又笑了笑：“所以，现在肯赏脸吃饭了吗？”
　　“不能。”林立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无赖的坦然，“钱我收了，人我没空！”
　　林昀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倒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在手机上滑开了微信运动，看着那明晃晃的数据，开口就是一记绝杀：“林立，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微信步数天天超过两万步，我来猜猜，嗯……除了陪那个陈医生，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操！林立暗骂一声，破天荒地觉得微信运动这个功能简直多余得该死。
　　“不吃也行，我现在正好在浦东，发个定位来，你不找我，就只有我来找你了。”
　　“？？”
　　一刻钟后，林昀的玛莎拉蒂稳稳停在了成山小屋门口的路面泊车位上。他抬头看着那块并不起眼的招牌，又低头确认了一遍导航——没开错。可他还是很难把眼前这间小屋，和自己的弟弟联系在一起。尤其是……
　　当他隔着明亮的落地玻璃门，看见里面几只正撒欢飞奔的猫咪时，伸向门把手的手硬生生顿住了。那天在林立家，被那只橘色的胖子猫激得眼泪鼻涕横流的惨烈画面瞬间在脑海中复苏。他打了个寒颤，默默收回手，果断转身走向了隔壁的药店。
　　一盒盐酸西替利嗪拿在手里，他当场抠出一片咽了下去，随后双手插兜，又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估摸着抗过敏药的药效差不多该起效了，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门。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他前脚刚踏进大门——
　　“阿嚏——阿嚏！阿嚏嚏——”
　　后脚连续的连环喷嚏，惊得里面的猫猫们纷纷侧目。哎，这药，终究还是吃晚了。
　　吧台后的张然和吴漾整个人都看呆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林昀，也是第一次知道两人是双胞胎。两个人站在那里，五官极其相像，连身高都一样。
　　只是，还没等两人在心中感叹完基因的强大与神奇——
　　“阿嚏——”林昀狼狈地用手肘捂着口鼻，声音瓮声瓮气的，“请给我几张纸巾，谢谢。”
　　吴漾如梦初醒，赶紧递过去一整包。林昀一下扯了好几张，退到角落开始擤鼻涕。这前一秒还是开着豪车的公子哥，后一秒就成了被猫毛扼住命运咽喉的可怜人。
　　林立从防盗门里走出来，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都说了让你别来，你非要来，你看，这下漏水了吧！”
　　“你给我闭嘴！为了进你这猫窝，我提前在门口把药都吞了！”林昀一边狠狠擤着鼻子，一边眼泪汪汪地瞪着他，“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你天天泡在猫咖里？”
　　“这不是猫咖。”林立敛去笑意，神色认真地纠正他，“这是流浪动物救助站。”
　　闻言，林昀擤鼻涕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直起腰，挑起眉梢，四处看了几眼，“流浪动物救助站？”
　　说完顿了顿，视线最后停在在了吧台上显眼位置摆放着的陈述的执业兽医资格证，以及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上。看完这些，林昀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家弟弟：“……这可真是太让我意外了。”
　　“意外什么？”林立眉头紧锁。
　　“没什么。”林昀感觉体内的药效终于压下了过敏反应。他将最后一团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到防盗门前，隔着玻璃观察那些正盯着他看的小家伙。
　　这里的猫长相毫无章法，橘的、黑的、狸花的、三花的，活像上帝打翻了颜料桶，怎么随性怎么长，跟宠物店里那些血统纯正、精致温顺的品种猫截然不同。
　　“这能盈利？”他收回目光，回头问道：“我也进门快二十分钟了，没人进来消费，没人领养，也没人付款，你们靠什么活？”
　　林立偏过头去，保持了沉默。
　　林昀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自己刚刚汇过去的那五十万，再联想起林立最近那反常的微信步数，瞬间了然：“……所以，这地方其实是那位陈医生办的？”
　　话音未落，林立脸色一变，一把将林昀拽到了角落，压低声音，将最近遭遇的恶意物业投诉、限期整改通知等糟心事，三言两语抖了个干净。
　　林昀听着，原本松弛的眉头越锁越紧。
　　等林立一吐为快后，他正色道：“事情就是这样。我最近真的没闲心陪你瞎扯淡，如果不是为了工作，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林昀却压根没理会他的逐客令。他看着防盗门内的猫，又看了一眼吧台上那些摆放整齐的执照，沉声问：“负责这里的是哪家物业？”
　　林立神色戒备：“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不用你插手。”
　　“这究竟是你的事，还是那位陈医生的事？”林昀直视着林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昀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紧张别人的东西。我当然得弄清楚原因，况且——林立，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整改通知？”
　　林立语气一滞。他有些烦躁地扫了一眼吧台上厚厚的一叠材料：“我已经去找过物业和居委会沟通过了，但目前看来，对方一直在打太极，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林昀听完，没有搭腔。他顺着林立的视线走到了吧台前，对着有些局促的张然和吴漾展露了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微笑，指了指桌上那一摞文件：“请问，我能看看这些吗？”
　　张然和吴漾有些无措，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林立。林立虽然一脸嫌弃地别过头，但到底没有出声反对，算是默认了。
　　林昀挑起那一叠资料，像审阅财务报表一样，逐页翻阅起来。他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整改通知书、每日消毒台账、狂犬疫苗接种档案、每一期的绝育数据统计……
　　【编号037，橘猫，约3岁，遭遇车祸后救助，救助日期……】
　　【编号052，奶牛猫，已被定居浦东的家庭成功领养……】
　　【编号089，因严重肾病经历三个月长期治疗，最终由志愿者带回家庭临终关怀……】
　　这些冰冷的数据和表格，在这一刻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温情。这根本不像一个冷冰冰的民间机构，更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滴揉碎了心血留下的痕迹。透过这些密密麻麻的笔墨，林昀的脑海中，又勾勒了一遍那位清冷又漂亮的兽医的模样。
　　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近两年成功被领养的一百多只猫咪的回访记录。林昀长舒了一口气，将资料妥帖地整理好归位。转过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林立，你去找物业谈判的时候，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
　　“态度？还能什么态度，欺负人的态度！”
　　林昀顺手拿起那张整改通知，又瞥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募捐二维码——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每一笔善款及去向均公开透明。】
　　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一边浏览着弹出的页面，一边冷静地分析：“我的意思是，他们是真的想让你们整改，还是想让你们离开？”
　　林立一愣：“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想让这里消失，但至少目前看，他们不像是在解决问题。”林昀又扫了一眼整改通知，“如果只是让你们走，他们只需要不停提出问题来。林立，你忘了吗？这是爷爷教过我们的。”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顶，让林立瞬间僵在原地。
　　一旁的张然和吴漾也是心头大震。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昀再度转头，隔着玻璃看向那些懵懂的猫猫。“如果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整改，而是要这里消失。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自证清白’的努力，全是在回答一个错误的问题。”
　　林昀直起身子，看向林立，“他们问的是‘这里为什么存在’，而你一直在回答‘我们没有违规’。林立，谁提出投诉，为什么提出投诉，谁受益。任何事情突然发生，背后都有原因。”
　　林立的脑子仿佛有千百根线瞬间串联在了一起：“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林昀滑着成山小屋的官方公众号，看着那一条条阅读量不高、但下面全是志愿者们真情实感的小作文与工作细节。
　　“我不知道，但是林立，做公益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就会有人来支持你。你想保护它们，首先要弄清楚是谁想赶走它们。”
　　“弄清楚之后呢？”林立上前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林昀，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吗？”
　　“错的不是这个。”林昀收起手机，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你们现在急于证明的，不应该是‘猫有多可怜、多值得留下’。你们迫切需要向各方证明的，是你们有绝对的能力，去管理好它们留下之后所引发的一切连锁问题。”

　　一直没说话的姚遥，此刻弱弱地举起手来。“那个……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众人转头看着他。
　　突然被这么多哥哥看着，姚遥顿时有些慌神。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这里最没用。哥哥们讨论物业、法律、社区，他连那些文件标题都看不懂。但是……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刚刚发布的小红书，阅读量正在慢吞吞地从几十往一百爬。虽然少得可怜，但至少，真的开始有人看见这里了。
　　他抿了抿嘴，终于鼓起勇气：问：“我认识一些同学，还有学校社团的人，如果让更多人知道这里，也许会有人愿意帮忙？”
　　林昀挑了挑眉，盯着这个自告奋勇的少年看了几秒。随后，他忽然玩味地笑了一声，偏过头调侃林立：“你什么时候开始雇佣童工了？”
　　“……”林立太阳穴狠狠一跳：“他是志愿者，监护人签字的！”
　　“那还行，还挺合规。”林昀收起玩笑的意思，转过头重新看向姚遥，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点子不错，不过弟弟，发帖的时候，记得把那些‘可怜的小猫快要无家可归了’这种煽情的话全删了。”
　　姚遥一懵，有些讷讷地问：“为什么？”
　　“公众的长期支持不是靠同情心维持的，那玩意儿消耗得太快。在这个社会上做成一件事，靠的是信任。你要告诉外面的人，你们的救助站解决了什么社会治安问题，而不是一味地向别人展示它有多凄惨，明白吗？”
　　姚遥听得似懂非懂。他机械地点点头，立刻低头滑开手机屏幕，准备去修改那条小红书的文案。刚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他动作又顿住了，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那……哥哥，我还要不要拍猫？”
　　“可以拍，但别只拍猫，要拍人。”
　　“拍人？”姚遥眨了眨眼，不太理解。
　　“拍这里每天是怎么严格消毒的，拍志愿者是怎么顶着大太阳去旧小区抓猫绝育的，拍陈医生是如何彻夜不眠抢救一只流浪猫的。”
　　“可是……难道不是大家觉得它们可怜，它们惨，就会来关注吗？”
　　“惨只能换来一次转发，可怜也只能让人停下来。但价值才能让人真正留下。”林昀看了一眼吧台上那叠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救助档案，淡淡地抛下最后一句话：
　　“你要让别人看到，这里不是一个堆猫的地方。这里有人管理，有规则，有结果。只有这样，别人才能接受它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