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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喜儿   这一切 ...

  •   这一切结束时,人间已是第二日初夜。

      鱼形长灯沿街连成一片,火光映得闹市恍若白昼。宁母跪在家祠蒲团上,指尖反复捻动祈福香,眉心褶皱压得深重。远在塞外的长子迟迟未有书信传回,生死难料;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女儿又在外身负重伤,至今不知情况如何。朝中权贵步步紧逼,想方设法拆分、打压宁氏捉妖世家,桩桩件件压在她心头,几乎喘不过气。

      “夫人,大人命我送来安神汤。”玉书端着青瓷汤碗轻步走入,见宁母愁得脊背佝偻,连忙立在她身后,指尖轻柔按揉她紧绷的肩颈。

      宁母声音发哑,满是疼惜与困惑:“我那乖巧听话的孩子,为何要遭这般无妄之灾?那日她出门遇险,同行之人都有谁?”

      “回夫人,小姐当日走得仓促,奴婢只打探到有萧家萧卿卿,还有……”玉书话音一顿,下意识朝外院扫视一圈,才俯身贴在宁母耳畔,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殷宛白?”宁母猛地攥紧手中香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大启最受宠的十一公主,身份尊贵,怎么会和自家涉险的女儿牵扯到一处?

      “此事隐秘,你继续往下深挖,查清楚公主与小姐相遇的缘由。”宁母沉声吩咐。玉书颔首应下,临出门又回头叮嘱她趁热喝完汤药早些歇息。

      殿内只剩宁母一人,心绪翻涌难安。宁家如今府库亏空、人丁凋零,论权势家世,皇室公主、世家贵女哪一个不比没落捉妖世家体面,何苦主动凑上来纠缠暄暄?

      思来想去,只剩一桩可能——宁家代代相传、能诛尽世间邪祟的清霜剑。

      可那柄宝剑多年前便莫名失踪,若当真要为一把空无踪迹的古剑残害她的女儿,未免太过荒唐可笑。宁母仰头饮尽一碗苦涩汤药,指尖擦去唇角药渍,抬眼望向铜镜中日渐憔悴的模样,忍不住唉声长叹。

      视线一转,切至妖界飞云地界。

      羽族小公主唤来两只通体雪白的灵鹤,熟络牵住宁暄的手腕,将她扶上其中一只鹤背。殷忧道缓步走到另一只灵鹤跟前,显然这一只好像没有那么温和,灵鹤歪着脑袋来回打量身前黑衣少年,尖喙轻轻点了点他的衣袖。

      “没事啦,它们很乖,性子也温顺,不会伤人的。”白喜儿在一旁笑着宽慰。

      宁暄正回头打量殷忧道这边,话音刚落,那只不温顺的灵鹤忽然伸喙,轻轻叼住殷忧道的衣摆,顺势将他整个人托举到宽阔鹤背之上。殷忧道身形微僵,险些失衡,看着倒有几分猝不及防的窘迫。还好他反应没那么快,不然会被吓个半死吧,宁暄默默在心里吐槽。

      两只灵鹤振翅掠过云海,一路安稳落地居所庭院。蒲夕观早已在门前踱步多时,在发现宁暄不见踪影后,他几乎翻遍整片飞云山林,眼见她安全回来,一颗心悬到才算落了地,快步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查验宁暄周身。

      “哎呀师兄,我如今已经身形重塑,体力好的很,体质也早已大不一样,不用这么担心嘛。”宁暄笑着摆手,可蒲夕观目光一扫,还是捕捉到她左臂一道新鲜浅浅的划伤。

      “只是一点小伤,完全不疼。”

      蒲夕观眉头紧锁,语气藏不住担忧:“暄暄,我知晓你的心境与修为都有所长进,但凡事切莫急躁冒进,你这身新躯根基尚浅,经不起反复损耗。”

      宁暄望着他满眼真切的焦灼,鼻尖微微发酸。自她来到这片妖界,蒲夕观始终事事护着她,实打实待她如亲生妹妹,不管了,蒲夕观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师兄!

      “我记住啦,往后出门一定提前同你报备,不让你再担惊受怕。”

      确认宁暄身上再无别的重创,蒲夕观这才将视线转向余下两人。殷忧道安静立在一侧,主动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毫发无伤;当他目光落在小公主身上,瞥见那半展的银白羽衣,瞳孔骤然一缩。

      等等!这一位是......是羽族人!

      蒲夕观一下瞪大了眼睛,但他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稍稍惊讶后便也平静下来。

      “师兄,这位姑娘身受重创,劳烦你出手诊治。”宁暄抬眼看向蒲夕观,眼底带着恳切笑意,蒲夕观自然是不会推辞。

      “姑娘请入内落座。”

      “别一口一个姑娘,听着那么生分,直接叫我白喜儿就行。”少女声音明快爽朗,全然没有异族王族的拘谨。

      宁暄心底暗自诧异,先前初见时还以为她胆小内向、不苟言笑,如今相处才知,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完全是个社交牛人。

      白喜儿顺势随着众人走入屋内,身后半敛的银白羽翼轻轻展开,两道深可见骨的牙印扎进羽根里,鲜血顺着羽丝不断滴落。蒲夕观快步上前引她落座软榻。

      白喜儿半点没有因受伤而颓丧,刚坐稳就顺势一把挽住宁暄的胳膊,整个人亲昵地贴靠过去,一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瞳亮得像白日垂悬的润光,嗓门轻快又热忱,全然是被全族捧大的小公主模样:

      “暄暄!暄暄!方才要不是你冲上来挡在我前头,我今日非得被那蛇妖......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羽族上下我说了算,往后我所有的珍宝、灵鹤、云顶花海,全都分你一半!”

      宁暄被她直白热烈的亲近哄得心头发软,指尖轻轻避开她破损的羽翼,温柔抚上她微凉的手背:“先别忙着许诺,你身上的伤很重,让师兄先帮你疗伤,师兄行医百年非常靠谱。”

      “行医百年?竟如此年轻。”白喜儿眨了眨眼,语气满是好奇。

      宁暄一时怔住,蒲夕观已是活了百年的药妖,放在凡间已是垂垂老者,怎么在白喜儿眼中还只算个年轻人?

      “我们妖族寿数绵长,长寿之族活三四百年都是常态,算下来,你师兄的年纪说不定和我相差无几。”

      要是这么说,那不得不信了。宁暄发誓以后在妖界绝对不会以貌取人了,一个个都能活这么久。

      蒲夕观将随身药囊铺开,清润草木灵气自指尖缓缓流淌,沉声道:“蛇族的毒专克羽族灵力,我先用银针将其逼出大半,后续需用飞云灵泉搭配化羽草进行长期温养,在此期间,尽量避免使用受损的羽翼。”

      白喜儿乖巧点头,顺势将脑袋轻轻靠在宁暄肩头。

      银针刺入肩背穴位的一瞬,钻心的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白喜儿肩头猛地一颤,收拢的羽翼不受控制地张开,大片溃烂焦黑的创口展露在外,两个裸露的黑漆血洞正向外吐着黑水。

      可她不肯流露出半点脆弱,反倒侧过头,对着宁暄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还故意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一点都不疼!等我伤好,我亲自驾着族里最通人性的云顶灵鹤,带你遨游天地四海,去只有羽族王族才能踏入的云海,我只带你一个!”

      宁暄静静望着她,分明指节因为强忍疼痛攥得发白,眼底却强撑着笑意,心底又软又疼。

      白喜儿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眼眶不受控制漫上一层水光,嘴里依旧叽叽喳喳说着羽族王城的趣事,像个黏人撒娇的小妹妹:“我们羽族父王、母后、几位王兄全都宠着我,从前我闯下再大祸事,也无人舍得苛责半句。从来没有外人像你们、像你师兄这般真心护我。”

      廊下薄雾朦胧,殷忧道一身黑衣静立,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螭虎玉佩,目光落在紧紧依偎的两人身上,安静伫立,不曾上前打扰。

      片刻后他心神微动,无声启用心语秘术,声音轻缓传入宁暄识海:“你伤势未愈,也该歇息。”

      “等喜儿疗伤完毕,我再回去休息。”宁暄以心声回应,眉宇间掩不住淡淡的疲惫。

      一番无声交流过后,二人再无言语。

      蒲夕观稳稳拔下所有银针,取出一枚浑圆的固本丹药递到白喜儿掌心,又调和好一钵青绿疗伤药膏:“先服用丹药稳住身形,我再为你外敷药膏遮盖创口,免得留下疤痕。”

      白喜儿仰头将丹药一口咽下,开始絮絮叨叨说着羽族巍峨的王宫、漫山的灵羽花,言语间全然是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亲近。

      药力缓缓扩散,一股浓重困意席卷白喜儿,她脑袋昏沉发晕,拉了拉宁暄的衣袖轻声道:“暄暄,把手摊开好不好?”

      宁暄照做。

      白喜儿口衔一枚白玉珠,一缕精纯柔和的灵气顺着指尖渡入宁暄掌心。“这是我的本命灵珠,安神养息最是有用,你贴身佩戴,我便能安心。”

      话音落,白喜儿再也撑不住困意,沉沉睡去,纤细手指依旧轻轻勾着宁暄的袖口。那枚白玉命珠凌空飞起,由一根细绳稳稳牵引悬在宁暄颈间。

      宁暄为她扯过薄被,刚抬头就看到蒲夕观温柔的表情。

      “暄暄,你也需静养,我为你备好了僻静住处,随我来吧。”蒲夕观在前引路,宁暄与殷忧道并肩紧随。灵雾茫茫,蒲夕观一挥衣袖全然散尽。一座小桥的尽头是一座竹舍,各色鲜艳的花朵攀在竹篱上,这地方太适合休养了。

      同蒲夕观道别,宁殷二人并肩踏入小院。山间灵草遍地,云雾流转,全然是妖界独有的风光。想到奔波一日浑身酸涩,宁暄心念一动,打算去院后灵泉泡浴舒缓疲惫。

      山路崎岖,逢至陡峭难行的石阶,宁暄便顺势挥手,选择让忧道横抱自己,一番折腾后,两人行至灵泉旁的青石平台。

      宁暄抬手指向远处漫山遍野、花瓣蓬松如白羽的花树,眉眼弯起,轻声笑道:“这花形似羽絮,应该就是白羽花吧。”

      殷忧道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成片素白花海,轻轻颔首。

      灵泉水汽氤氲,暖意漫上山间,宁暄颈间白玉命珠随动作轻轻晃动,温润微光若隐若现。她侧身坐下,双脚浸入温热的灵泉,一日奔波的疲惫消散大半,转念又想起凡间宁母忧心忡忡的模样,又想起自己遭受的算计、蛇族盗取化羽草的阴谋,心底难免沉甸甸的。

      殷忧道在她身侧青石落座,她不由得问了一句:“你知道殷宛白身在何处吗?”

      这殷宛白可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前期算得上殷相旬的得力副手,不过后期两人就因争夺权力反目成仇了,说起来原主现在能这么凄惨,怕是也离不开这位受宠的大启十一公主。

      只是究竟为了什么呢?她也不怎么清楚,总而言之先静观其变吧。

      “殷宛白,不在龙启。”

      “我估计她也在来飞云的路上,得先想想对策。”

      “嗯。”

      看着他毫不犹豫点头的模样,宁暄把憋在肚子的话都吐了出来,也终于坦白了自己的来历。

      殷忧道听完这些也没有露出太复杂的表情,依旧是平淡地点头。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在乎?一点都不震惊?

      终究是反应慢的底层代码发力了。

      “不过这有你、师兄还有喜儿,我总会把这件事情解决的。”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带着某些不寻常的情愫,宁暄低下头开始玩水。

      “我会和你一起。”

      宁暄觉得心情大好,现在的她知道情节的框架,也就意味着占有先机。

      命珠散发淡淡光晕,想来喜儿睡得很踏实。山间晚风卷着白羽花的淡香飘来,泉水叮咚作响,一人轻言絮语,一人安静聆听,整片飞云山野,难得有片刻不被纷争惊扰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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