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笑令》年年絮雪

1、记梦 没日没

　　没日没夜地通宵看小说，我几乎要猝死。
　　但是为什么这小说里面的人都这么惨?
　　我恨不得一口气读完，也近乎忘记所有时间。
　　最后一章......看完我就睡。
　　“呃......”
　　随着沉重的呼气声从喉咙里获得自由，脑袋“叮”的猛颤…...
　　胸口一阵绞痛，大脑一瞬空白，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我平躺在床，手机......我要呼救，谁来救救我。
　　我眼前忽而飘过穿着隆重的二人：一白一黑。
　　头戴高帽，耷拉长舌，一个肤如白雪，一个肤如死灰，看模样也知道绝不是人。
　　“起来和我们走一趟。”
　　我缓慢走出温暖的身体，灵魂轻飘飘的，双手被一副青铜锁链铐住，随二人在静悄悄的深夜穿墙而出。
　　转身处惊得邻居家犬嚎吠不止。
　　我连忙小声安抚，那二位却不给我时间，一人扯过一条长链。
　　我一孤魂，跟在他们后面，走入了地下。
　　“两位大人......我们要去哪儿？”
　　“嚯，喝碗水，渡过河，走过桥，忘掉一切，该去哪去哪。”
　　视线一时颠倒，再睁开眼见那车马徐行，古街景致诡异。没有太阳的余温，只有冷得寒颤的空气爬布全身。
　　又走了一段路，两侧出现提灯的人。
　　穿得一袭白衣，个个直挺着身子，难忍好奇的我偷偷望了一眼，原是被与人同高的青铜钉钉在原处。
　　“还不快跟着。”
　　“是是。”
　　我不敢再抬头乱看，青铜链剐蹭在阶梯上，吵声不止。
　　爬了多久，我也不记得了。
　　只觉得衣衫湿透，额前还有冷却的汗水。
　　“到了，进去吧。”
　　我被那白衣大人推了一把，目视前方，眼前所见如同虚幻。
　　府中硕大，门槛极高。
　　烛台含光，书卷长铺。
　　墨香浓重，寒冷化开。
　　我哆哆嗦嗦跪下来，嘴里默念:别杀我，别杀我。
　　不对......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念你从未伤天害理，允你免此一死…...”那高位上的大人翻开一卷纸，看了又看，随后便丢下一件东西，那薄薄的木牌从案桌上丢下，落在我叩首的位置前，我忙握住那木牌。随着“啪嗒”一声，站在我身侧的二人将我双手缚往前拽着走了出去。
　　我看到了远处有一座桥，二位大人却没有选择带我从哪走。
　　两侧提灯人露出阴森的笑容。
　　一些额前贴着符纸的小鬼躲在暗处看着我，脚下仍是空浮，连带着不再灵敏的脑子，一路走至喝汤处。
　　那挂着的旗微微吹动，其上几个浓墨大字——孟婆汤处。
　　伸出手接过一碗色彩鲜艳的浓汤，那里面还“咕嘟”冒着泡泡，想到自己应该已经失去了味觉，便昂头灌下，一入口腔，那种熬制过头的糊味就涌了出来。
　　不难喝，就是太怪异了。
　　感觉有鱼鳞，有羽毛，有草茎，有......我说不出口了。再这样继续想下去，我会吐出来的。
　　那老妇人接过空碗，笑吟吟说道:“多年轻的姑娘，要是留下来就好了......”
　　我低下头不敢接话。
　　二位大人忙把我往外推，耷拉的舌头马上就要碰触到我的手背。
　　我忙绷紧身体，尽量避免接触那舌头。
　　“你怕这个?”
　　黑衣大人忙将舌头收回去，白衣大人却不以为然，马上就要上路，喝了孟婆汤自然就会忘记一切。而且，舌头有什么可怕的?活人也有舌头啊，真是大惊小怪。
　　“有一点。”
　　走向停靠岸边的船楫，微微靠近便见那死灰色的手掌伸出水面。白衣大人连忙呵斥水鬼，我扶着船沿慢慢坐下，打量周围全是黑暗，船底都是发着绿光的眼睛。
　　“怎么到处是鬼。”
　　我小声吐槽，却不想都被二位听了去。
　　“在你们凡间，不也到处是人么？有什么稀奇?”
　　“您说的对。”
　　我乖乖闭上嘴，享受片刻的安宁。
　　二位大人，一位在船头持灯，一位在船尾燃火。
　　船无声地滑行在浓稠如墨的水面上，无须撑船，绿眼睛在水下或船边浮动，像夏夜腐草间游荡的萤火，感觉像被一些看不到身形的东西偷窥着。
　　水是死寂的，连行船所致的涟漪都泛着一种迟滞的油腻感。船头白衣大人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船尾黑衣大人则像一尊凝固的铁塔，只余下两点引魂的幽火在高帽两侧明明灭灭。
　　我缩在船心，船不晃悠，只是我无法平静。我在思考，我真的死了，真的见到了一群鬼。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是片刻？还是已漂泊了百年？好冷，不是说一会儿就到了吗？桥在哪里?我的意识如同泡在冰水里的棉絮，沉重冰冷，还带着点麻木。那碗浓汤的糊味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我的喉道里，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那股味道。脚下空浮的感觉未曾消失，仿佛我本就不在船上，这个载具本就不曾携带我。
　　船身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停了下来。并非靠岸，只是突兀地停滞在无垠的水中央。
　　“到了。”白衣大人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在这儿?这没有桥啊。”
　　我脑袋一下宕机，四下打量，哪有桥啊！不是说带我走过桥吗？我感觉自己快急哭了。
　　黑衣大人沉默地走到我身边，那束缚感再次收紧。他枯瘦如柴、死灰色的手指指向船外那深不见底、散发着腐朽腥气的河水。
　　“就在这儿，下去。”他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长舌再次耷拉下来，好恐怖，鬼啊！
　　下去？跳进这满是水鬼的河里？我罢工的的脑袋艰难地转动着，一丝源自生前的、对未知深渊的恐惧本能地让我挣扎起来，尽管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不，不要！”
　　“时辰到了，此乃汝的归处。”白衣大人补充道，似乎有些烦躁，袖袍微抬，一股无形的推力便从身后传来。
　　我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跌出了那摇摇欲翻的船沿。
　　冰冷！
　　这绝非人间的寒冷，而是一种能冻结灵魂本质的森寒，瞬间刺透我苦苦维持的形体。比想象中更粘稠的河水裹挟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混合着淤泥陈腐万年的腥臭。无数滑腻冰冷的东西立刻缠绕上来，是水草？还是那些水鬼的手指？绿眼睛在咫尺之处亮起，带着贪婪和一种扭曲的欣喜。
　　我不敢睁眼，不敢看这些鬼。
　　别过来，别过来，谁来救救我。
　　“咕噜噜……”无法呼吸，一种溺毙的窒息感攫住了我的意识，但我想呼救，我想争取一线生机。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被无数无形的、冰冷的手拉扯着，拖向更深、更暗的深渊。那碗浓汤的糊味似乎被这腥臭彻底覆盖。
　　视野被粘稠的黑暗和游动的绿光充斥。下沉…...不断下沉…...，好像要到达底部了。意识在极致的冰冷和窒息的压迫感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还能听到女子的笑声，耳尖不知道被什么抚摸着，我看不到了，我又要死了。
　　就在那点微弱的、属于“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湮灭于这深处时，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光亮，如同幻觉般，在头顶无边的黑暗水幕之上，倏然闪过。
　　那光…...是什么？
　　是船上的灯笼？是黑衣大人手里的引魂火？还是…...生前最后看到的，手机屏幕那刺眼的白光？
　　这是走马灯吗？我不要忘记那些东西呀！
　　我没办法带动身体，我连哭也做不到。
　　这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最后一颗石子，激起了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下沉的趋势似乎…...极其轻微地…...停滞了那么一瞬。缠绕周身的冰冷滑腻感，仿佛也因这意识发出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渺茫，而出现了一丝松动。
　　但我再也不能浮上去了，我没办法做到。
　　这微弱的挣扎在重重束缚的面前，渺小得可笑。更大的拖拽力从下方传来，围拢过来的鬼魂将我覆盖，冰冷和黑暗重新以更汹涌的姿态将我吞没。那点微光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外。
　　意识，终究还是无可挽回地沉沦下去，向着那未知的、永恒的归墟。水无声地合拢，抹去了最后一丝我曾存在过的痕迹。只有那艘小小的船楫，载着黑白二位大人，再次无声地滑入浓稠的黑暗，灯盏照亮船头的区域，驶向下一段无始无终的引渡。而我，也将成为这河底无数绿光中的一点，或是河床淤泥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永远徘徊在这片没有日月的河底。
　　拜托，让我的死相好看一点吧。
　　我没有遗产，我的小猫小狗，该怎么办?
　　毫无征兆地脑海里出现一个人的名字，殷忧道，至于为什么会想起来，还是因为看小说。
　　我尝试念了念，希望你下辈子能有个好结局，希望我也能早日投胎做人。
　　黑白二位大人刚回到桥头，便看那孟婆汤处挤满了大批鬼魂，不是为了喝汤，而是聚一起看河面。
　　“算到此时也该沉底了，绝不会再爬上来。”
　　“你看。”
　　顺着黑衣大人的手指看去，河面上聚集了几缕蓝色荧光，荧光铺陈在河面上，像一张纸卷。
　　一只巨大的手将那原本沉底的人拖了出来，将她以平躺的姿势放置在纸卷上，纸卷开始在河面滑动。
　　“你说她能找到桥吗？”
　　“也许吧。”
　　二位转身离开，谁都不知道她在水底遇到了什么，但都默契地守口如瓶。
　　也许是天意，不好妄加揣测。
　　我看到一道白光闪过，手里握着的木牌贴近胸膛，我还活着。
　　能动，能说话，有心跳。
　　只是接下来要去哪里?去哪个世界？
　　寒冷和饥饿让我难以定住心神，好像一片孤独的叶子行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我的意识濒临崩散，四处空无一物，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到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还没找到声音来源便看到一座玉砌的桥。
　　四周亮如白昼，只是该怎么上去?那声音能帮我吗？
　　“你好......能帮我上去吗？”
　　“hello，你还在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空气很安静，见没有人回应，我鼓起勇气自己想办法。
　　不知道能不能爬上去，但总得试一试。
　　“这边，来这边。”
　　东北角升起一阵声音，我咽下口水走过去。
　　“抓紧。”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却还是牢牢抓住那上方的空气。
　　“啊！”
　　我飞起来了！我真的飞到了桥上！
　　桥的尽头是一口巨大的井，我火速奔向哪里，不知道会去往哪里，只要不是这里都可以！
　　“别害怕，我会陪你一同。”
　　我再三确定他在身侧，忙问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忧道。”
　　井内一片混乱，不断有水冲击我的脸。
　　“忧道，你抓紧我！”
　　抓紧那人的手指，下一秒却又被冲散。
　　我嘴里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缓慢地被向下吸去。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此画成时，轮回尽灭。十方三世，永以为好。
　　我以蜷缩的姿态向下坠去，忧道......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