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末竹儿

8、期末成绩 高中的生活

　　高中的生活，远比方晴初想象中要残酷得多。如果说初中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慢跑，那高中就是一场看起来没有尽头的越野障碍赛。开学仅仅一个月，她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知识难度呈指数级增长”。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函数符号像是一串串神秘的密码，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敲得她心惊肉跳。老师一节课讲授的内容和容量，几乎是初中的两倍。她拼命地记笔记，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游走，可当老师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时，她看着满页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里却依旧是一团浆糊。物理课更是成了她的噩梦，那些抽象的受力分析和空间想象题，就像是一座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与方晴初的焦头烂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她旁边的江骁然。他似乎天生就是为理科而生的，那些让方晴初抓狂的难题，在他眼里仿佛只是简单的拼图游戏。上课时，他总能精准地跟上老师的节奏，甚至在老师抛出拓展问题时，还能条理清晰地接上话茬。晚自习时，他做题的速度快得惊人，别人还在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咬笔杆苦思冥想，他已经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

　　这种天赋上的巨大鸿沟，在第一次月考后，被摆在了方晴初的面前。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起暴雨。方晴初盯着成绩单上那几门刺眼的红色不及格分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数学、物理、化学，三科全线溃败。她引以为傲的文科优势，在理科的重压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周围的同学在互相讨论着名次和分数，而她只能默默地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的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难堪也一并掩埋。

　　“没关系，第一次月考而已。”江骁然看着她低垂的头，轻声安慰道，“高中的知识需要时间消化，你只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

　　他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可听在方晴初耳朵里，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鞭策。她知道他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可越是这样包容，她心里的挫败感就越深。她不想永远做那个需要被他安慰、被他保护的人。她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远仰望他的背影。

　　从那天起，方晴初开启了近乎自虐的学习模式。她不再满足于课堂上的被动吸收，而是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压榨到了极致。周末别人都在休息放松，她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啃着那些晦涩难懂的理科教材。困了就洗把冷水脸，累了就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齿轮，在深夜的寂静中疯狂运转。

　　然而，现实并没有因为她的拼命就立刻给予丰厚的回报。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时，她的分数依然不上不下，卡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虽然有了进步，但距离她理想中的目标，依然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图书馆的三楼最深处，有一排常年鲜少有人问津的书架。这里远离了靠窗明亮的主阅览区，光线昏暗而沉静，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微尘，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方晴初躲在这里。

　　她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浑身湿透的小鸟，蜷缩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物理错题集，书页边缘已经被她揉搓得有些发软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色的订正痕迹，那些复杂的受力分析图、繁琐的电磁感应公式，像是一张张网，将她困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其中一道大题，视线却早已模糊成一片。刚才在走廊里强忍着的委屈，在看到期末成绩单上那个刺眼分数的一瞬间，终于彻底决堤。

　　“吧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面上，迅速晕染开来，将黑色的墨迹化作一团模糊的阴影。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方晴初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去擦眼泪，可越是擦，泪水就越是汹涌。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试图用宽大的校服袖子捂住自己压抑的呜咽声。肩膀在寂静的角落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抽泣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言说的绝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骁然的样子。他做题时行云流水的姿态，还有他那双永远清明、仿佛能看透一切难题的眼睛。他是那样耀眼，注定要站在金字塔的最顶端；而她呢？她就像是一只拼命想要爬上树梢的蜗牛，哪怕磨破了壳，也够不到那片属于他的星空。

　　巨大的落差感和恐慌将她淹没。高二文理分科，她想选理科，想继续跟江骁然同一个班级，继续当同桌，但，似乎很难。她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时，他会渐渐远去，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不能哭……”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借着那点刺痛来保持清醒，“方晴初，你没有资格哭，你只能学。”

　　可是，眼泪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怎么也止不住。她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任由悲伤将自己吞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的白炽灯一盏盏亮起，她才深吸了一口气，用冰凉的水洗了一把脸，回到教室。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教室里原本紧绷的弦瞬间松懈下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互相道别的声音此起彼伏。江骁然没有急着动，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练习册，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身旁的人。

　　方晴初还在盯着桌上的物理错题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只要她一停下来，就会被某种无形的恐惧吞噬。她的眼眶红得像只兔子，眼尾还带着一抹未褪的红晕，哪怕她极力掩饰，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与疲惫依然无处遁形。

　　江骁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难过什么。期末成绩单上那几门惨不忍睹的理科分数，加上高二文理分科的重压，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这个倔强的女孩肩上。她以为把委屈藏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用冷水洗把脸就能装作若无其事，可那点拙劣的伪装，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走吧。”江骁然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是一贯的慵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方晴初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将书本塞进抽屉里，低着头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冬夜的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一路上，方晴初都沉默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似乎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着那些解不开的公式和遥不可及的梦想。

　　回到御景湾别墅区时，江骁然停下了脚步。路灯的光晕打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方晴初。”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方晴初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江骁然垂下眼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庞。他没有提她哭过的事，也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而是话锋一转，淡淡地说道：“这个寒假，我打算给你补课。”

　　方晴初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大了眼睛：“补……补课？”

　　“嗯。”江骁然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现在的理科基础确实漏洞太多，靠自己死磕效率太低。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去我家，我把高一的重点重新给你捋一遍。”

　　“可是……”方晴初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她知道江骁然的时间有多宝贵，他还要准备竞赛，怎么能把宝贵的假期浪费在她这个笨学生身上？

　　“没有可是。”江骁然打断了她，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倾身靠近她，声音低沉而笃定，“你既然想选择理科，就不准半途而废。还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里多了几分只有她能听懂的深意：“我还想继续当你的同桌。如果你考不上A大，谁还能受得了你这动不动就拿书敲人的脾气？”

　　方晴初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执拗。

　　夜风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方晴初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眶再次泛起温热，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