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末竹儿

7、高一开学的自我介绍 九月的阳光

　　九月的阳光透过高一（3）班明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崭新的课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新书特有的油墨香与淡淡的粉笔灰气息。这是他们踏入高中的第一节课，班主任欧阳老师站在讲台上，用温和而充满期许的目光环视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宣布今天的第一项任务：自我介绍。

　　对于方晴初来说，高中生活既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陌生感。与小学一年级时那个总是躲在母亲身后、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女孩相比，现在的她虽然依旧带着些许怯生生的拘谨，但眼神中已经多了一份属于少女的坚韧与独立。当班主任点到她的名字时，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她的双手有些局促地交叠在身前，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大家好，我叫方晴初，晴空万里的晴，初升太阳的初。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

　　坐在她旁边的江骁然，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挺直脊背、认真介绍自己的女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九年前的小学一年级开学。那时的方晴初，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哭包”，开学第一天因为害怕陌生的环境，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是他拉着她的手，像个保护者一样把她拽到讲台前，替她向老师解释。如今，当年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胆小鬼，竟然也能独自站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地展示自己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欣慰与怀念涌上心头，江骁然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这笑声里，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温柔回忆。

　　然而，正处在紧张状态下的方晴初，余光恰好捕捉到了这一幕。她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绷得更紧了，脸颊迅速飞上一抹绯红，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以为江骁然是在嘲笑她刚才略显生硬的姿态，或是觉得她不够自信的模样太过滑稽。这份突如其来的委屈让她原本就微颤的声音更加不稳，匆匆说了句“谢谢大家”，便像逃避一般坐回了座位上。

　　刚一落座，她便转过头，瞪圆了眼睛看着还在忍俊不禁的江骁然。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与小小的愤怒，她随手抓起桌上的语文课本，卷成一个纸筒，朝着江骁然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一下。“你笑什么呀？”她压低声音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和不易察觉的委屈。书本落在胳膊上的触感很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江骁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一愣，随即收敛了笑容，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烈。他看着方晴初那双因为羞恼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但他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故意拖长了语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我笑你啊，方晴初同学，你现在胆子变大了嘛。”

　　“我一直都很大胆！”方晴初咬着下唇反驳，耳根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心虚。

　　“好好好，大胆。”江骁然顺从地点点头，身体微微向她那边倾斜了一些，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无比轻柔，“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们一年级的时候。那时候是谁，一上台就吓得直掉眼泪，还得我拉着才敢开口？现在倒好，不仅不用我拉了，还会拿书敲我了。”

　　听到这番话，方晴初愣住了。她看着江骁然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只有如春风般和煦的温暖与纵容。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关于童年的窘迫记忆，在他温柔的注视下重新鲜活起来。原来，他笑的不是现在的她，而是那个曾经脆弱无助的自己；原来，在这漫长的九年时光里，他一直都在用这样的方式，默默见证着她的成长。

　　方晴初心底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又甜蜜的暖意。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具，试图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和嘴角的笑意，嘴里却还不忘小声嘀咕一句：“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很久了。”江骁然轻声附和，目光越过她的发顶，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是啊，很久了。从小学到初中，再到如今高中的教室，岁月拔高了他们的身形，却没有改变他们之间那份默契与陪伴。

　　讲台上的自我介绍还在继续，同学们一个个走上前，讲述着自己的爱好与梦想。教室里不时爆发出阵阵善意的笑声与热烈的掌声。方晴初渐渐放松了下来，她不再去想刚才的小插曲，而是认真地听着每一位新同学的发言。她知道，在这个名为高一（3）班的集体里，她将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

　　而她更知道，无论未来的路有多么未知与漫长，只要转过头，就能看到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会像过去九年里的每一次一样，在她胆怯时给予鼓励，在她迷茫时指引方向，在她取得哪怕一点点进步时，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骄傲。

　　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微笑着宣布下课。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方晴初转过身，看着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包的江骁然，忽然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

　　江骁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方晴初冲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独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明媚与朝气。

　　下课铃声仿佛是一句解除封印的咒语，原本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的高一（3）班教室，瞬间被鼎沸的人声淹没。少男少女们身上那股属于新生的、无处安放的精力，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彻底释放开来。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互相打探家庭的交谈声，以及偶尔爆发的没心没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高中生活最鲜活的序曲。

　　方晴初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热火朝天的社交场面，那股子刚刚在课堂上建立起来的勇气又悄悄缩回了壳里。

　　“哎，同学！你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你喜欢看书对吧？我也喜欢！你看的是悬疑还是科幻？”前排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突然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方晴初，热情得像一团火。

　　方晴初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得有些发懵，手指下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都看一点，最近在看……”

　　还没等她把书名说出来，旁边又凑过来两个男生，其中一个自来熟地拍了一下江骁然的桌子，大声嚷嚷：“哥们儿，刚才班主任说你初中篮球打得特牛？周末约一场啊！咱们班正好缺个主力！”

　　江骁然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单手转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漫不经心地笑：“行啊，不过先说好，输了请喝汽水。”

　　“一言为定！”男生们兴奋地击掌。

　　看着江骁然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方晴初心里莫名涌起一丝小小的羡慕。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对前排那个短发女生说：“我看散文比较多，比如……”

　　“哇，文艺青年啊！”短发女生惊呼一声，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方晴初旁边的空位上，完全无视了江骁然投来的那道带着几分无奈和警告的目光，“我叫林喻乐，以后咱们就是前后桌啦，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我叫方晴初。”她轻声回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江骁然停下了手里的笔，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林喻乐同学，你的热情稍微收敛一点，别把我们班的文艺青年吓跑了。”

　　林喻乐愣了一下，随即顺着江骁然的目光看向方晴初，这才注意到方晴初虽然表面上镇定，但眼神还是有些闪躲。她立刻会意，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道：“哎呀，我这人一激动就话多。晴初你别介意啊，我就是觉得你特别亲切，像认识了好久似的。”

　　“没关系。”方晴初摇了摇头，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真实的弧度。她发现，高中的同学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大家身上的那种坦率与真诚，像春风一样化解了她心底的最后一点防备。

　　课间十分钟，成了新生们交换信息、迅速拉近关系的黄金时间。有人开始讨论食堂哪个窗口的饭菜最好吃，有人已经开始抱怨高中的课表为什么排得这么满。

　　江骁然没有再参与男生们的篮球约战，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充当起了方晴初的“社交缓冲垫”。每当有过于热情的同学试图拉着方晴初聊一些让她不知所措的话题时，他总会恰到好处地接上一句话，要么巧妙地转移话题，要么用一句幽默的调侃替她解围。

　　上课预备铃响了起来，喧闹的教室渐渐恢复了平静。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迎接下一节课。

　　方晴初转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随风摇曳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小女孩了。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新朋友，也有了全新的世界要去探索。

　　但她同样知道，无论身边的风景如何变换，身边这个少年依然是她青春里最安稳的底色。

　　“江骁然。”她轻声唤道。

　　“嗯？”他转过头看她。

　　“谢谢你。”她没有说具体谢什么，但他懂。

　　江骁然挑了挑眉，重新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低声回道：“不客气，方晴初同学。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谢。”

　　窗外的风吹过，带来了九月特有的清朗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