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末竹儿

5、初中的故事 寒假来得悄

　　寒假来得悄无声息，窗外的寒风呼呼刮着，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乱颤，屋里的暖气却开得足足的。方晴初正趴在书桌前，跟寒假作业里的数学应用题大眼瞪小眼。

　　“咚咚咚——”

　　一阵急促又熟悉的敲门声打破了家里的宁静。方晴初跑去开门，江骁然像个雪球似的带着一身寒气挤了进来。他把手里那个皱皱巴巴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熟练地从茶几上顺走一个砂糖橘，一边剥一边理直气壮地说：“方晴初，这些作业太简单了，我写都不想写。你帮我把答案填上去吧。”

　　方晴初无奈地看着他：“江骁然，这是寒假作业，老师开学要检查的。老师说答案是用来自己批改的，我怎么能填写答案呢？”

　　江骁然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方晴初嘴里，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说教，“快写快写，写完带你去超市买零食。”

　　方晴初嚼着甜滋滋的橘子，看着江骁然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了笔。

　　这一写，就写出了“惯性”。

　　从那以后，无论是寒暑假，还是平日里老师布置的作业，江骁然的书包里总有一半的笔墨出自方晴初的手。作为回报，方晴初的书包永远是江骁然帮忙背，谁要是敢在背后说方晴初一句坏话，江骁然准能第一时间冲上去跟人理论。

　　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默契，整整持续了六年。

　　转眼到了六年级的暑假，小升初的考试结束，没有暑假作业。

　　蝉鸣聒噪的午后，方晴初和江骁然坐在别墅区的石凳上吃冰棍。方晴初看着手里空荡荡的书包，突然生出一种翻身做主人的豪气。她信誓旦旦地对江骁然宣布：“江骁然，我告诉你，小学结束了，我的‘代写生涯’也彻底结束了！上了初中，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帮你写一个字！”

　　江骁然咬着冰棍，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哦？是吗？那要是我初中作业写不完被老师罚站，你忍心看？”

　　“忍心！非常忍心！”方晴初重重地点头。

　　江骁然耸耸肩，没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九月，两人升入初中，依然是同桌。

　　初中的学业陡然加重，科目变多，作业量也翻了倍。江骁然虽然个子窜高了不少，成了班里打篮球最帅的男生，但那股子对学习的懒散劲儿是一点没变。

　　虽然方晴初帮江骁然填写了六年的寒暑假作业，但江骁然小学成绩非常好，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升入本校初中部。这让成绩常年处于中下游的方晴初羡慕不已。

　　开学第一周，晚自习前，他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练习册，愁眉苦脸地凑到方晴初身边，压低声音说：“方晴初，那个……英语周报能不能帮我填一下答案？就这一次！”

　　方晴初冷冷地哼了一声：“江骁然，你忘了我的誓言吗？初中绝对不帮你写作业！”

　　江骁然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捂住胸口：“不是吧方晴初，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六年的革命友谊呢？”

　　“友谊归友谊，原则归原则。”方晴初虽然嘴硬，但看着江骁然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从那以后，方晴初真的说到做到。任凭江骁然怎么软磨硬泡，怎么拿烤肠、奶茶诱惑，她始终坚守底线，绝不帮他填答案。江骁然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写。

　　方晴初以为，这就是她和江骁然初中生活的新常态。直到期中考结束，她意外地开启了另一项“副业”——帮江骁然扔情书。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江骁然那张脸越来越招摇，加上篮球打得好，学校里暗恋他的女生简直数不胜数。他的桌肚里，经常莫名其妙地多出各种粉色、蓝色的信封，还有包装精美的小礼盒。

　　江骁然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骨子里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么拒绝那些女生的好意，又不想把事情闹大让老师知道，于是，处理这些情书的重任，就落在了同桌方晴初的头上。

　　“方晴初，你看这个，”江骁然从桌肚里掏出一封粉红色的信，像烫手山芋一样递给方晴初，“又是隔壁班那个谁送的，我都不认识她。这信我拿着别扭，扔了又怕被看见，你帮我处理一下。”

　　方晴初接过信，看着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心里莫名有点堵得慌。她板着脸说：“你自己扔，垃圾桶就在后面。”

　　“哎呀，万一被那个女生看见我扔她的信，多伤人啊。”江骁然挠挠头，“你帮我扔远点，或者……或者你看着办。”

　　方晴初没好气地把信塞进自己的书包夹层：“知道了，烦死了。”

　　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一次，就有了无数次。

　　有时候是一封手写的长信，有时候是一张折叠成爱心的小纸条，有时候是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江骁然总是看都不看，直接扔给方晴初：“老规矩，帮我处理了。”

　　方晴初成了江骁然的“情书粉碎机”。

　　她会把那些信带到学校最远的垃圾桶扔掉，或者趁没人的时候塞进操场的草丛里。偶尔遇到那种特别精美的信纸，她也会忍不住偷偷打开看一眼。

　　信里的内容千篇一律，大多是夸赞江骁然篮球打得好，或者夸他笑起来好看，或者是夸他是大学霸，想向他请教问题，字里行间藏着少女羞涩又热烈的心事。

　　看着看着，方晴初有时候会想，自己当初帮江骁然写作业，是不是也像这些女生一样，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藏着一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有一次，江骁然打完球回来，满头大汗地坐下，发现方晴初正对着一封信发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江骁然凑过去，伸手就要拿。

　　方晴初手疾眼快地把信合上，瞪了他一眼：“看你怎么祸害良家少女！”

　　江骁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揉乱了方晴初的头发：“什么祸害良家少女，说得我像个渣男似的。我这不是信任你，才交给你处理嘛。”

　　方晴初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少来这套，下次再让我帮你扔情书，我就把它们贴在学校公告栏上，让全校都知道你江大帅哥的魅力！”

　　江骁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别别别，女侠饶命！以后我尽量不招蜂引蝶了行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第二天，江骁然的桌肚里依然会出现新的情书。而方晴初，依然会一边抱怨，一边帮他把这些承载着别人心意的信件，悄悄地处理掉。

　　初中三年，方晴初没有帮江骁然写过一次作业，却帮他扔了三年的情书。

　　那些被扔掉的信，像是一片片飘落的树叶，记录着江骁然张扬的青春，也记录着方晴初沉默的陪伴。

　　初三毕业的那个夏天，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当方晴初的中考成绩单摆在面前时，刘时与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平日里乖巧懂事的女儿，这次的成绩却糟糕得让人心惊。刘时与急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数落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就在这时，隔壁的江骁然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江骁然的学习成绩非常好，每次都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

　　刘时与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帅帅的男孩，语气里满是恳求：“骁然啊，阿姨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晴初补补课？这一整个暑假。”

　　江骁然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缩在沙发角落里、把头埋得低低的方晴初。他抓了抓头发，原本想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行吧，反正我暑假也没事干。”

　　于是，这个原本应该充满西瓜、空调和懒觉的暑假，变成了方晴初的“地狱补习期”。

　　每天上午九点，江骁然准时背着书包出现在温家。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让方晴初填答案的“捣蛋鬼”，而是变成了一位严厉又耐心的“小老师”。

　　“方晴初，这道二次函数题我讲第三遍了。”江骁然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得飞快，眉头皱得紧紧的。

　　方晴初委屈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真的听不懂嘛。”

　　“听不懂就再听一遍！”江骁然虽然语气凶巴巴的，但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把复杂的公式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甚至用两人小时候的趣事打比方，只为了让她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这一幕，让在一旁悄悄送水果的刘时与和叶元风都看傻了眼。

　　“我没看错吧？那是江骁然？”叶元风压低声音，一脸不可思议地对刘时与说，“这小子平时让他写个作业跟要他命似的，现在居然这么有耐心地讲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时与也掩嘴轻笑，眼里满是欣慰：“看来，还得是晴初的面子大啊。”

　　其实，江骁然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方晴初因为一道题解不出来而急得掉眼泪，他心里比谁都难受。以前是她帮他写作业，陪他度过那些枯燥的课堂；现在，换他来拉她一把。他不想看到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笑得眉眼弯弯的方晴初，因为成绩不好而垂头丧气。

　　为了给她补课，江骁然推掉了所有的球局，连最爱的游戏都卸载了。他把初中三年的课本重新翻出来，梳理出重点和考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个笔记本。

　　有时候讲题讲累了，江骁然会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方晴初就会悄悄地看着他，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突然觉得，认真起来的江骁然，真的很好看。

　　“看什么看？赶紧做题！”江骁然突然抬起头，正好撞上方晴初的目光。

　　方晴初脸一红，慌忙低下头：“没……没看什么。”

　　江骁然轻哼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他拿起一块西瓜塞进方晴初嘴里：“吃你的瓜，少开小差。这道题做不对，今天不许吃晚饭。”

　　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每当方晴初做对一道难题，江骁然眼里的笑意都藏不住。

　　这个夏天，蝉鸣依旧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