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撞过少年》元州

16、风随车行，几番稚拙 风随车行，

　　年少假期的自由结伴、相约出游，从来都离不开生活条件的悄然改善。彼时村里普及固定电话，为少男少女的私下联络搭起了便捷的桥梁，鼓号队的外出演出，更是为他们的相聚找足了正当缘由。而对张显耀来说，真正让出行不再受限、彻底终结步行奔波窘迫的，是张显耀家境悄无声息的好转。
　　早先家里安装座机，大半是父亲碍于成年人的体面、跟风邻里的举动，而这段时日下来，家中境况确实有了真切的好转。虽说远远谈不上富足宽裕，却也稳稳跟上了乡里街坊的生活节奏。家里有了余钱，陆续添置了当年风靡大街小巷的彩电、VCD与功放音响，凑齐了一整套热闹齐全的家庭影院，父亲也添置了摩托车代步，生活条件肉眼可见地愈发安稳。
　　家境日渐宽裕，父母便再也不会刻意克扣张显耀的日常用度。熬过了整整初一一整年漫长又辛苦的徒步通勤岁月，他日复一日步行往返上学的窘迫日子，终于彻底落幕。父母斟酌着日常通勤的便利，也想着让孩子少些奔波辛苦，特意为他添置了人生中第一辆专属自行车。那是一辆带前梁的二十六寸单车，属于老式二八大杠的缩小版型，专门适配少年身形，不笨重、不压身，恰好贴合身形清瘦的张显耀。整车样式朴素简单，没有半点花哨装饰，算不上新潮时髦，却是他人生中第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代步单车。
　　自此，漫长枯燥的徒步通勤彻底终结，无论是每日往返上学，还是假期与伙伴结伴出游，出行都变得轻松便捷。少年心底满是真切的欢喜与知足。他偶尔也会忍不住羡慕吕斐那辆炫酷拉风的变速公路自行车，流畅的车型、随心切换的档位，是每个少年心底向往的模样。但他心里始终清醒，自家家境寻常，那样新潮的物件太过奢侈，本就不是当下的自己可以奢求的。对他而言，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单车，不用再日复一日徒步奔波，已然是莫大的满足与馈赠。
　　有了代步的单车，往后的上学路便再也不用孤身赶路。张显耀自然习惯性约上同村从小到大的老搭档刘小宁，每日清晨结伴骑行往返。两个少年并肩追风，穿梭在乡间晨光里，平淡的上学路途，也多出不少相伴的乐趣，也正是在这段结伴同行的时光里，发生了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趣事。
　　那是一个薄雾未散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天边泛着浅浅的鱼肚白。乡间公路空旷清净，周遭静悄悄的，只剩寥寥无几的学生骑着单车碾过路面的轻响。张显耀与刘小宁并肩缓行，不疾不徐地朝着学校方向赶去。
　　行至一处弯道，路面骤然收窄，视野也稍稍受限。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一束强光穿透晨雾，稳稳落在两人身后，是一辆疾驰而来的大货车。
　　彼时乡间车流稀少，货车车速虽快，却距离尚远，完全有充足的空间平稳通行。张显耀心里毫无波澜，依旧稳稳握着车把，悠然往前骑行，只当是寻常过路车辆，半点不曾慌乱。
　　可身旁的刘小宁，反应却截然不同，着实令人咋舌。
　　外人眼里，他日日跟着跳脱顽劣的张显耀嬉笑打闹，看着随性随和，实则骨子里性情截然相反。刘小宁自幼由爷爷带大，老人家读过旧社会的私塾，性子刻板迂腐、做事一板一眼，规矩极重。耳濡目染之下，又常年跟着爷爷练习毛笔字修身养性，渐渐把刘小宁打磨成了心性沉稳、略带木讷的少年。他比同龄人更为成熟谨慎，骨子里却也藏着几分固执偏执，遇事总爱往最稳妥、最谨慎的方向考量。
　　眼见身后车灯逼近，加之弯道狭窄、路况受限，刘小宁瞬间绷紧了神经，本能地判定处境危险。他猛地偏头看向张显耀，神色严肃，语气一本正经，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快！赶紧往路边水沟里骑，靠边躲开！再不避让，被车撞到就危险了！”
　　张显耀闻言瞬间愣住，还没等他消化这话、做出反应，身旁的刘小宁已然行动力拉满，义无反顾一转车把，连人带车径直冲进了路边浅浅的水沟之中。
　　几乎同一瞬间，大货车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过，车轮擦着路边疾驰远去，车尾扬起漫天尘土，转瞬便消失在弯道尽头。
　　路面恢复平静，只剩风的余响。唯独水沟里的刘小宁，连人带车歪在里面，浑身沾着泥点，裤子衣袖全被水渍浸湿，疼得小声哀嚎，模样狼狈又滑稽。
　　张显耀停稳单车，看着眼前哭笑不得的一幕，憋不住满心笑意，却又连忙俯身伸手拉他：“你疯了？车离我们还远着呢，用得着这么拼命躲？”
　　刘小宁忍着身上的酸涩，任由他将自己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依旧一脸严肃，板着面孔认认真真教育他：“你就是太侥幸了！弯道视线差，路面又窄，万一司机看不到路边的人，出事就是大事。安全这东西，半点赌不得。”
　　晨光慢慢破开薄雾，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张显耀看着好友一本正经、丝毫不见玩笑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只能点头应着。一人随性无畏，一人谨慎刻板，两种截然不同的少年心性，在这场清晨的小插曲里，撞出了独属于他们的鲜活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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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天性跳脱、随性散漫的张显耀，注定不会让这辆单车安稳相伴太久。少年心性本就贪玩莽撞，行事不拘小节，新鲜劲尚未褪去，一场意外便悄然降临。
　　提车没多久的一个傍晚，放学铃声落下，暮色温柔，晚风习习。张显耀挽着吕斐的肩膀，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一路直奔学校附近的游戏厅。彼时拳皇街机风靡全城，是少年们最热衷的消遣，两人心心念念想着去抢占机位，过一把游戏瘾。
　　满心都是游戏的新鲜感，张显耀随手将单车停在游戏厅门口，敷衍一靠，压根没想起上锁一事，便急匆匆拽着吕斐冲进店内，沉浸在游戏的热闹里。两人玩得尽兴，没耗费多久时间，可等兴致勃勃走出游戏厅时，门口空荡荡的空地，早已没了单车的踪影。
　　方才的满心欢喜瞬间消散，只剩满心慌乱与慌张。那是他的第一辆单车，是家里特意为他添置的物件，刚拥有便不慎丢失，张显耀心底又慌又怕，手足冰凉，站在原地迟迟不敢挪动脚步。
　　“完了，车没了……我爸妈肯定要生气。”张显耀嗓音发紧，脸上满是懊恼与忐忑。
　　吕斐见状，也收起了嬉闹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急，先别慌，说不定是被人挪走了，我们再找找。”
　　两人沿着街边来回搜寻好几圈，目光扫遍各个角落，终究一无所获。确认单车彻底遗失后，张显耀心底的恐惧愈发浓重，迟迟不敢回家面对父母，站在街边踌躇不前。
　　暮色渐沉，夜色慢慢笼罩村落，吕斐看着好友垂头丧气、满心惶恐的模样，一心想帮他解围，忽然灵光一闪，主动开口出了个主意：“我有个办法，你听听行不行。之前有次闲聊我说我想攒零花钱买台小霸王游戏机却老攒不下来，你当时说，你每天有两块钱零花钱，也攒不下来对吧？”
　　他顿了顿，自顾自接着说道：“你回去跟叔叔阿姨说，单车这段时间借给了我两个月。这两个月你把零花钱攒下来，我也陪你一起攒，咱们凑钱买辆同款单车，神不知鬼不觉补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吕斐说得笃定，满心以为这是万全之策，却全然不知，两人口中的“零花钱”，根本不是同一个概念。吕斐家境优渥，他的零花钱是父母额外给的闲钱，可张显耀口中的每日两元，从来不是多余的零用，是父母给他实打实的中午午饭钱。
　　两个月不吃午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满心慌乱、懊恼自责的张显耀，早已没心思细细解释其中原委，只觉得这个想法荒唐又不现实。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眼底褪去了所有侥幸，语气透着少年无奈的坦然：“没用的，你先回家吧。纸包不住火，早晚都要面对，我回去跟我爸妈坦白，大不了挨顿揍。”
　　吕斐闻言立刻摇头，格外仗义：“那不行，今天这事是我陪你一起去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跟你一起回家，今晚直接住你家，有我在，叔叔阿姨肯定不会为难你。”
　　张显耀却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抹苦笑，语气透着看透的通透：“不用了，你回去吧。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今天糊弄过去，往后我天天提心吊胆，更难受。不如早挨罚、早了事。”
　　拗不过他的执拗，吕斐最终只能再三叮嘱他有事随时给自己打电话，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