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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殉戈 宁芷快马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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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芷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七日后终于抵达江北地界。
一路行来,沿岸百姓听闻战事将至,纷纷拖家带口往南往东逃难。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可到了临近江北驻地对岸的镇子,逃难的人反倒少了许多。
她问镇上百姓,有人答道:“有沈将军在对岸守着,朔军过不来。再说逃能逃到哪儿去呢?老人孩子走不了远路,地在这里,房子也在这里,离了这些,还怎么活得下去?”
宁芷策马来到江边,此处江面不宽,水也不深,隔着江远远能看到对面巡逻驻守的士卒,她心下稍安,这才驱马到一户平日相熟的人家。
她卸下包袱,对当家妇人道:“大姐,我有几件要紧物件,想寄存在你家中。”
妇人爽快应下:“好,只管放着,你什么时候来取都行。”
宁芷又道:“大姐,这些东西都是救命的药材器具,你们即便逃难,也替我留在这儿。”说着递过几锭银子。妇人连连推辞,到底拗不过她,只得收下,赌咒发誓说东西定会替她保管好。
次日清早,噩耗猝然传来。
江北军唯一的女将陈宛,以三千骑兵孤军牵制萧翰主力大军,死守十余日,终因寡不敌众、力战殉国。尸身被悬于敌军阵前,曝于风野。
传信的百姓面色惶恐,众人皆哗然失色。
宁芷怔怔听完,手颤抖着撑着案几站起,往门外走去,刚走两步,腿一软,跌倒在地。有人伸手欲扶,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面踉跄站起,摇摇晃晃走至江畔。
天高地阔,江水滔滔,可那个胜过世间无数男儿的女子,却再无踪迹。
那是她叫了无数声的宛姐姐,是她在这乱世里亲眼看见的另一种可能——女人也能披甲执戈,也能堂堂正正地立于军前,也能让将士们心悦诚服地喊一声“将军”。
可这样的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宁芷想起最后一夜陈宛说的话,原来这一切早有端倪。
将军的本分,原来指的是这个,他们争的是这个,比武比的也是这个。
她缓缓跪下,对着奔流不息的江水,痛哭失声。
江北驻地,余靖满面泪痕,冲进中军帐中,厉声质问:“你把宁姑娘送走,因为她是你的心上人。那陈宛呢,你就让她去死!她的尸首还挂在阵前,风吹雨淋!她追随你这么多年,你于心何忍?”
沈聿神色冷硬:“她不一样,她是个将军。”
“是,她是个将军,我也是!为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因为她比你强,她能牵制住萧翰,你能吗?”
余靖狠狠擦了一把泪:“你不让我去,怎么就知道我不能?你们都在江北,我必拼了命拖住他。张生也比我强,他也行,为什么偏让她一个女人去?”他声音发颤:“你不就是觉得她是女人,死就死了——”
沈聿闭了闭眼:“对,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余靖一口气憋住,哽在喉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聿睁眼看向他:“你不想让她白死,就拿出将军的样子来,把心思放在你的将士身上。他们知道你为了这点情爱之事闯主帅营帐,以下犯上么?”
余靖吼道:“你他娘的,有种你杀了我!我今天偏要以下犯上!”
他扑上去,一拳砸了过去,沈聿被打得倒在地上,他单手撑地站起来,擦去嘴角的血。
余靖没想到他站着没动,生生挨了这一拳,喝道:“来啊,还手!”
他又一拳挥过来,沈聿仍是不躲。
“还手,你还手!”
余靖一脚踢在他胸腹处,沈聿退了两步,手触到案沿才站稳,顺势坐在地上。
“不是你心爱之人吗,就这点力道?”沈聿抬头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来啊,朝这儿打。”
余靖说:“你以为我不敢?”
他一把揪起沈聿衣领,拳头握紧,往他腹部重击。沈聿闷哼一声,下意识蜷起身体。余靖又举起拳,正要挥下,却在看到沈聿嘴角流下的血时猛地顿住。
他慢慢松开了手,颓然躺倒在地,手臂遮住眼睛,哽咽地喘不过气来。
帐外传来声音:“将军,有军报。”
“进来。”沈聿撑着地面坐起来。
姜桓掀帘入帐,看见帐内两人一坐一躺。躺着的那个在哭,坐着的那个血糊了一脸。
他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恨不得把余靖狠踢几脚,压着火气向沈聿禀报:“将军,陈青传信过来,估摸时日,现已到马头镇。”
“好。”沈聿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把他带出去。”
姜桓一把拽起余靖:“走!”
余靖甩开他的手,抹了把泪,冲沈聿道:“你不还手,不就是觉得被我打一顿,你心里那道坎就能过了。我以下犯上,随你处置便是。但我告诉你,你害死了她,这辈子我都不原谅你!”
话音未落,姜桓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厉声道:“陈宛自己要去,心意已决,她给你下了迷药,就怕你拦她!你何须全怪在将军头上?陈宛比你识大局、懂取舍、知忠义,你和她差得太远!她要是知道你今日这般对将军,只怕不止我这一巴掌!”
帐中一时寂静。
沈聿看着他们,缓缓开口:“余靖说得没错,比起你们,我更愿意让陈宛去打这场仗。因为她是个女人,不会被朝廷重用,没有晋升之路,但你们不一样。”他停了一下,道:“我还是那句话,别让她白死。”
次日,石坚的信传来,大军与陈青的军队汇合,陈宛的尸首抢回,陈青接手阻击萧翰,他已率军返程。
沈聿看完信,即刻命人传令张生撤退,随即起身披甲。
帐外,三千骑兵早已列阵肃立,整装待发。
余靖冲进帐中,看见他那身装束,愣住了:“你疯了?大军不在,你带三千人出去打什么?”
沈聿没有看他:“你和姜桓负责转移伤兵和粮草。”
余靖追问:“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带着三千人到底要干什么?”
“和陈宛一样。”沈聿系紧甲带,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解你心头之恨。”
余靖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主帅,怎可如此?你不是一直跟我们说将帅不能逞一时之勇么?”
沈聿已走到帐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往后,石坚便是江北主帅。听他命令,别再意气用事。”说完他便翻身上马。
余靖见他要走,追出帐外,急声道:“哥,哥,你别走!我错了,我不该打你,那些话我不该说!”
沈聿在马上侧过头,嘴角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这个样子,永远做不了统帅。”
“我做什么统帅,你才是统帅!换我去,换我去啊!你走了,江北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余靖,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哥,我知足了。”沈聿望向一旁:“姜桓!”
“属下在。”姜桓单膝跪地,热泪纵横。
“看住他,记着你们的责任。”
“遵命,将军。”
沈聿打马到阵前,勒住缰绳,面朝三千骑兵,扬声道:“诸位将士,你们皆是我江北精锐。今日一战,关乎江北军生死,关乎大梁安危,此去,不求人人得归,只求拖住敌兵。”
他的目光从每张脸上缓缓扫过,道:“我沈聿,与诸位同在。”言罢,他调转马头,拔刀向前一指:“出发!”
三千铁骑齐声应和,声震四野。马蹄踏破晨雾,向北而去。
朔军大营,斥候翻身下马,疾步奔入中军帐,道:“殿下,前方现沈字大旗!敌军主力北上!”
萧望道:“元帅前日传信,遇到沈字旗大军,十分勇猛,以为是沈聿亲率精锐,没想到是个女将军冒了他的旗号。沈聿这厮,把主力都压在我这一路,打了这些时日,我军伤亡不小,尚需休整,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如今沈字旗又来,必是虚张声势,不足为信。”
手下将军道:“殿下,元帅和四殿下被沈聿侧翼牵制这么久,焉知不是他们不愿合围,只等着坐收渔利。”
萧望脸上阴晴不定,道:“此话不可外传,叫你们手下的人管好自己的嘴。”
不多时,又一名斥候飞奔而来:“殿下,已看清阵前主将,确是沈聿本人!”
萧望猛地站起:“江北军这是要把命都押在这儿了,元帅那边如何?”
“刚刚探得消息,西南援军已至,兵力达三万,元帅无力南下。”
萧望惊疑不定:“西南怎会有这么多援军,不是已联络西南蛮族一同起事,牵制段家军么?”
将领道:“西南蛮族各怀心思,上回就因分赃不均对咱们心存不满,这一回未必肯替咱们卖命。况且段家军与沈聿渊源极深,那段大帅怕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西南离临安远,打不到大梁皇帝那儿,那皇帝小儿也愿意允准。”
另一将领忿然道:“元帅不愿合围,只等坐收渔利,说多少援军还不是他张张嘴的事。”
萧望沉声道:“四弟那边如何?”
手下道:“殿下,张生一部已在溃退,正往江北撤回,四殿下趁胜追击,不日便至。”
萧望沉默片刻,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抬起:“通告全军,迎战。赶在张生撤回来之前,先挫一挫沈聿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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