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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离散 退朝后,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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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百官陆续散去。不少人经过侯爷身边时,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侯爷面色如常,走得不急不缓,仿佛方才被押走的不是自己儿子。
崔将军冲段铮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加快几步,并肩走到侯爷身侧。侯爷没有转头看他们,只低声道:“莫要求情,现在求情,就是催命符。”
段铮点头:“侯爷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只是眼下局面未定,侯爷可有什么打算?”
“朝中奸佞当道,蔡恪、王贯这些人蓄谋已久,此番发难绝非临时起意。你们往后行事,务必谨慎,防着他们的后手。只是聿儿他……”话音未落,他脚下忽然一空,踩错了一级台阶,身子猛地一晃。
段铮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托住他左臂,崔将军也立刻扶住其右肩,两人合力将他扶稳,才免了他在众人面前失态跌倒。
不远处还没走远的官员瞧见这一幕,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王贯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踱了出来,一身大红锦袍,面带笑意,不紧不慢道:“老将军劳苦半生,为国戍边,本该安享晚年,何必如此执拗?烂泥终究扶不上墙,你再怎么费心栽培,到头来也是一场空。依我看,不如让令郎像从前一样,安安稳稳做个闲散纨绔,逍遥度日。将军儿孙绕膝,安享天伦何等自在,何苦为这不争气的儿子奔波劳碌?到头来——”他拖长了尾音:“怕是要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
崔将军闻言怒目圆瞪,周身武将戾气骤起,厉声道:“王相,休得胡言乱语!”
段铮也冷冷开口:“此乃侯府之事,沈聿功过是非,自有国法圣断,不劳王相费心。”
两人一左一右,气势逼人。王贯一向胆小,被这么一怼,便不敢再多说,只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侯爷自始至终没有转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段铮跟上一步,低声道:“侯爷不必把那种人的话放心上,小人得志罢了。”
侯爷望向远方,轻叹一声:“我确实是老了。”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段铮:“聿儿冲动冒进,不如你沉稳 。”又拍了拍崔将军的肩,“往后你们多规劝他。”
段铮和崔将军对视一眼,都觉出侯爷言语间似有托付之意,心头俱是一沉。崔将军勉强笑了笑:“你儿子那脾气,要你亲自管教才有用。 ”
段铮望着远处宫阙,道:“我常年驻守西南边陲,此番进京,听了几天朝堂,才知道这庙堂之争比战场还要凶险百倍。如此掣肘之下,京城还能守住,是沈聿的功劳。”
侯爷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京城之围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失。朝堂积弊日久,一点点蛀空国本,才招来外敌窥伺。你们务必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在,别争一时意气,再落入那些权臣的圈套。”
三人拱手作别,各自上了马,心事重重,默然散去。
朝堂的消息已传至侯府。内院之中,侯夫人听闻沈聿被拘下狱,骤然心惊,急得脸色发白,待侯爷回府,连忙快步迎上:“官人,聿儿被下狱可是真的?还有没有转圜余地?”
侯爷褪去朝服,神色疲惫:“事已至此,只能听天命、待时变。”
夫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聿儿守城守了那么多天,命都差点搭进去,怎么功劳没见着,反倒先问罪了?”
侯爷沉默着没有接话,双手止不住地抖,怕夫人看见,悄悄背到了身后。
夫人抬手拭泪:“这迎亲的日子都定下来了,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侯爷不忍见她这样伤心,放缓了声音宽慰道:“查案而已,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人。就算有什么过错,将功抵过,也不至于丢了性命。让他在牢里磨一磨性子,未必是坏事。”
夫人气得蛾眉竖立,道:“还磨性子?聿儿的性子都磨得磨磨叽叽的,凡事支支吾吾不说,差点误了他的姻缘。”
侯爷无奈,只能低声安抚,生怕她急出病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昨日还是人人称颂的守城英雄,今日便成了阶下囚。这落差之大,任谁听了都要愣半晌。等听说罪名是“通敌叛国”,更觉得荒唐,死守城门保下京城的人,去通哪门子敌?
倒是冯振的死,没什么人替他惋惜。那宦官在京城横行多年,一手遮天,仗着权势纵容爪牙欺男霸女,百姓积怨已久。如今听说他是被沈聿逼上战场送的命,更是觉得解气,恶有恶报,理应如此。
医馆里,宁芷正在坐诊,听见门外几个男子闲谈,起初没在意,忽然听见“沈聿”两个字,又听见“下狱”。她神色一变,与宁泽对视一眼,随即起身走到门外,问道:“大哥,你们说的可是定西侯之子?”
门外男子多次陪自家夫人看诊,从未见这女郎中,今日乍一见她,吓了一跳,道:“就是他,昨儿就入狱了。听说得罪了宰相,说他杀了冯振,还通敌叛国……”
另一人道:“我倒希望那冯振真是他杀的,那个狗宦官死有余辜,要不是他要跟朔国结盟,哪来的京城之围?就这样的人还被封了忠国公,忠国二字放他身上,真是笑话。”
旁边的人急忙拉他:“小声点,你不怕被上面的人听到,惹上牢狱之灾么?”
那人满不在乎道:“人都死了,我怕他做什么?”
他又道:“通敌叛国?谁信?要说通敌,那些吓得屁滚尿流的主和大臣倒是都得审审!前线将士打仗,他们倒好,一波波地送金银给那攻城之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说起这个,又想起当日朝廷官员挨家挨户搜刮财物的事,个个义愤填膺。
正说着,一队皇家侍卫忽然出现在街口,径直朝医馆走来。众人顿时噤声,纷纷退开。
领头侍卫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宁泽是哪个?”
宁泽站出来:“我是。”
侍卫道:“敲击登闻鼓者,今奉旨捉拿归案。
宁芷大惊:“官爷,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为何现在拿他?”
侍卫冷声道:“奉命行事,无需多问。”说罢一把掀开她,一干人等将宁泽双臂反剪,牢牢押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甲胄声响,一队禁军列队而入。段铮从分开的人群中走过来,侍卫见是禁军统领亲临,纷纷垂手退开。
段铮抬手示意松开宁泽,道:“阿泽,圣旨已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宁泽笑了笑:“不就是廷杖么,没事。”
段铮看着兄妹二人,眼中闪过不忍:“廷杖之后,你要离开京城,永不得回来。”
此话一出,兄妹二人都白了脸色。宁芷急道:“少帅,我们早知击鼓有罪,廷杖认下便是,可为什么要逐出京城?”
段铮无言以对。
宁泽反倒镇定下来,道:“阿芷,少帅说了,这是圣旨,遵命便是。”
他抬手替宁芷拭泪:“你忘了,我早就想离开京城,去南方做药材生意,这不是正好吗?”
他又转向段铮:“少帅,可否等廷仗伤好后再走?”
段铮点头:“当然,我虽不能替你免罚,但行刑之时,我亲自在场,保你性命无虞、伤势可控。待刑罚结束,我送你回来。”
宁泽道:“多谢少帅。”他转身对宁芷说:“阿芷,把店关了,等我回来。”说罢便跟着段铮走了。
宁芷关好店门,一个人在医馆里等着,脑中一会是宁泽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一会是沈聿戴着镣铐身陷天牢的身影。她只觉心口焦灼难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直等到晚上,丽娘来了。宁芷一见她,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丽娘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已经结束了,三十廷仗,官人看着行刑,伤在皮肉。侯爷说你在此处照料不便,接阿泽去了侯府,官人让我来接你。”
宁芷跟着丽娘到了侯府,宁泽正趴在榻上,脸色发白,好在人还清醒。一旁的段铮见她进来,宽慰道:“你且放心,伤口让郎中处理过了。”
宁芷想要查看伤势,宁泽连忙拦住她,勉强笑道:“你都快成婚的人了,男女有别,看什么看?你自己做的金疮药,还不放心?”
说到成婚,宁芷神色一黯:“少帅,小侯爷在牢里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来?”
段铮道:“要等案子查清。你不要过于担忧,通敌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查清了自然会放人。只是婚期怕是得往后延一延。”
侯爷推门进来,道:“阿芷,你们兄妹就住到府里来。等阿泽伤好了,我派人送他离京。”
宁泽冲妹妹笑了笑:“阿芷,别担心,小侯爷不会有事的。你如今终身有依,我也能安心走了。”
宁芷含泪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半月,宁泽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便启程离开了京城。
宁芷站在城门边,望着宁泽的马车渐渐远去,直到那道影子彻底融进官道尽头的尘土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想起几年前他们一家人初到京城的时候,那时父母尚在,无忧无虑。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父母已逝,兄长被迫离京,留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前路茫茫,满心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