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清安》艾酒酒

64、陈情 宴罢，各路

　　宴罢，各路驻军陆续离京。送走段铮和吴刚后，沈聿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侯爷见他神情落寞，道：“当年，我与老崔老段也是年少相识，志同道合。后来各守边疆，便多年难见一面。不过，不见面也好，像今日这般齐聚，多半是国难当头。”

　　沈聿道：“爹，还好我们父子在一处。”

　　侯爷道：“你既已在军中身居要职，我本想着像你崔世伯一样告老。只是眼下这局面，怕还得再等几年。”

　　沈聿没想到父亲原本想告老卸任，忙问：“爹，为什么，你掌管西北军这么多年，放得下吗？”

　　侯爷道：“你我二人不可同时身居高位。西北军人才辈出，有何放不下？再说你母亲身子不好，我也早该陪着她。”

　　沈聿道：“爹是怕皇上猜忌？可如今我接了禁军副统领，爹又接管了北线军，皇上若真猜忌，怎会如此安排？”

　　侯爷叹气道：“皇上如今是信你我。你守住了京城，接副统领一职本是理所应当；我熟悉北边作战，他也放心不下旁人。只是这份信任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你接下来只管专心练兵，政事莫问，行事低调一些。”

　　沈聿点头道：“是。”

　　侯爷直接骑马去了北大营。沈聿没有回府，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街市比从前萧条了不少，好些铺子还关着门，路上行人也比之前少了许多。战争的阴影像一层灰，落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也落在人心里，一时半刻怕是消散不了。他想起守城之时，朝廷官员打着征集的名义在街上抄家杀人，不知那些事，又会在百姓心中记忆多久。

　　走着走着，便到了葆生堂门口。门板上挂着歇业的牌子，铜环垂着，安安静静。沈聿站在门外，看了半晌。兄妹俩接了军医的活，想是还在军营里没回来。

　　正要转身，门吱呀一声开了，宁芷从里面出来，一抬眼见是他，愣了一下。

　　沈聿没料到她会在，略有些局促，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半晌才道：“我路过……来看看。”

　　宁芷看了他片刻，眼里的意外慢慢化成了笑意，侧身让开门，道：“我哥还在军营，订了些药材让我回来归置。小侯爷若无事，帮我搭把手？”

　　“好。”沈聿马上答应，抬脚便跟了进去。

　　两人并肩理着药材，拆包、分拣、归架，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沈聿问道：“你们把攒的钱都捐了，阿泽的生意怎么办？”

　　宁芷扬了扬手里的药材：“所以他才急着开店。”她说着笑了一下，“这才几日，他已经念叨好几回了。”

　　沈聿也笑了，道：“多谢你们。”

　　宁芷摇头：“何需你道谢？整个京城的人都该谢你才是。”

　　沈聿道：“这本就是将领职责，当不得谢。只是怕朝廷弊病不除，以后永无宁日。”

　　宁芷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道：“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战争，经历过了，才知道将士们守一方疆土的不易。这段时日，听着城门炮火声，我甚至想过，若你战死，京城不保，那我也……”

　　她眼神清亮，直直地看着他：“我也自尽，绝不做蛮夷奴仆。”

　　沈聿心头猛地一紧，半晌才道：“阿芷，若是朔军再兵临城下，我不能保证还能守得住。但朔人不屠平民百姓，若真有那一日，你万不可做此想。”

　　宁芷没有接话，只反问道：“你也说了，北方永无宁日，若真到了守不住的那天，你会如何？”

　　沈聿别开目光，轻声道：“守城之将，自然是以身殉国。”

　　话一出口，他方觉出这句话的重量。当年他和段铮说起这个，段铮曾说若国家危难，万不得已之时，身为将帅，便当舍身取义，以身殉国，此乃本分。

　　万不得已之时，不就近在眼前。他突然觉得心中一空，是啊，如今已不是太平世间，朝中奸佞当道，北方铁骑虎视眈眈，而他是一个将军。

　　他想起京城被围之前，他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她一个每晚都能回去的家。可是如今，他的命是大梁的，此身困于战场，身不由己。这样的承诺，他已不能再给。

　　沈聿转头，见眼前姑娘含泪看着自己，他心头一颤，忙道：“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形，你别哭。”

　　他又道：“阿泽想去南方，你跟他一起走吧，银钱不用担心，侯府来出，我派人护送你们……”

　　话未说完，只见宁芷摇摇头，忽然说：“小侯爷，你可知我的身世？”

　　沈聿一愣：“你的身世？”

　　宁芷道：“我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我父亲叫陈敬，当年是吏部侍郎，不知为何被扣上结党营私，诽谤朝廷的罪名，获罪抄家，父亲流放途中去世，母亲和我没入官坊。是侯爷当年救我出来。”

　　她看着沈聿道：“我是罪臣之女，出身官坊，小侯爷，你可介意？”

　　沈聿怔了片刻，道：“我爹救了你？为什么？”

　　宁芷道：“我父亲当年与侯爷是挚友。侯爷说他当年远在西北，并不知情，等他回来，才知道此事，我家也只剩了我一个。侯爷念在往日情谊，便将我从官坊救出，托付给宁家。”

　　沈聿问：“我爹就没告诉你，你父亲为何获罪？”

　　宁芷道：“我问过，侯爷不肯说。他说此事已过去多年，我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他只让我记住，我的父亲是清流，是好官，他这辈子都认这个朋友。”

　　沈聿沉默了一会，道：“原来如此，难怪当年我爹让我娶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恍惚：“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见过？”

　　宁芷摇摇头：“我如今只记得父母，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沈聿眉头微蹙，低头沉思。

　　宁芷看着他的神色，轻声道：“你若是介意，后面的话我便不用说了。”

　　沈聿恍若未闻，片刻后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倒是有位陈夫人常来做客，还带着一个小姑娘。”沈聿眼中光彩闪动，笑道：“你那时候扎两个小辫，圆脸，眼睛很大。我当时还纳罕，怎么会有小姑娘长得跟年画娃娃一样。”

　　宁芷没料到他在想这个，放松下来，问道：“我们说话了么？”

　　沈聿笑道：“何止说话，我还带你去花园玩。你那时候话就不多，光跟着我叫哥哥。你们走了以后，我就央着母亲给我生个妹妹，母亲那会逗我，让我去跟父亲说，我爹听了当场打了我一顿。”

　　宁芷惊讶地睁大眼睛，半信半疑道：“真的吗？我不记得了，你可别诓我。”

　　“真的，千真万确。”沈聿叹道：“这么大的事，我爹怎么从来不告诉我？要是当年我就知道，必然不会……”

　　他一时高兴，话不经思索便出了口，待回过神来才戛然而止，低头继续摆弄药材。

　　宁芷见他把手里那包药材又塞回原来的袋子，笑道：“必然不会什么？”

　　沈聿道：“必然不会拒婚。阿芷，当年的事，对不起。”

　　宁芷伸手，把他的手从袋子里拿出来，轻轻握住，道：“你不介意我的身世吗？”

　　沈聿不解：“我为什么要介意？”

　　宁芷笑了，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我嫁给你。”

　　沈聿整个人都僵了，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直到宁芷认真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嫁给你。”

　　沈聿抽出手，转身抓出一把药材，却不知道放哪儿，又放了回去。那双常年握弓持刀的手，此刻却控制不住地轻颤。他低头沉默，能感受到身边女子不依不饶地看着他，多年夙愿成真，此刻却心生悲凉。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道：“我记得你从前说过，想要嫁个郎中。我觉得挺好，你们一起游历，治病救人。”

　　宁芷眼神一黯，却没有移开目光：“你也问过我，愿不愿意嫁行伍之人，我说若真是两心相悦，我愿意。”

　　沈聿道：“可你之前并不愿意，为何现在……”

　　宁芷说：“你离京之前，那时候我从未想过你会喜欢我，我不想让你因为责任娶我。后来我又想走自己的路，不愿被束缚。可这次京城之围让我想明白了，人生苦短，与其怕这怕那，不如依着本心。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这么多年，没有变过。”

　　沈聿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胸腔里翻涌着极致的欢喜、酸涩，百感交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挟吞噬。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希望自己不是这个姓、这个身份、这个命。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父亲曾说亡国就在眼前，但我从未将他说的话当真。可如今京城真的被围了，我才知道他所言不虚。国家危亡之际，我不能退，但你可以。你本该行医济世，安稳一生，而我此生刀剑为伴，说不定哪一天，便要马革裹尸。我不能、也不愿拖累你。”

　　宁芷说：“我不怕死。”

　　沈聿看着她：“我怕。”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想起不久以前她也说过这两个字。那时他以为她怕的是流言、怕的是门户，如今才明白，她怕的是自己会成为他的负累。原来他们怕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位置。

　　沈聿眼眶发热，不敢再看她，转身道：“我先走了。”

　　他怕再待下去，理智会崩塌，自己会不管不顾，拥她入怀，诉说这些年的思念和情意。

　　这天以后他再也没去医馆。白日用军务把自己填满，夜深人静却依然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天她说的那句话——“我嫁给你”。他被拒绝多次，本已不抱希望，如今却亲耳听她说了愿意。可自京城一战，他比之前更明白了责任二字怎么写，他一个注定要一生沙场饮血的武将何苦拖累心爱之人。更不要说她说的自尽两个字，始终悬在心头，让他片刻不得安心。

　　然而那天他落荒而逃，此情此景实在像极了当年拒婚那一幕，他时不时后悔，想要回头找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可天一亮，他站在城楼上往北边看去的时候，那些冲动便又慢慢凉了下去。国不太平，各自走在既定的路上，走向各自宿命，也算一种圆满。他闭上了眼，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