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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咪咪记性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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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第一天。巨大的棺材沉默躺着,牌碑一张灰白照,上面是奶奶严厉的脸,下方生锈的铁盆,纸钱一捆捆抛下,火舌贪婪吞噬。
周围一群影子,他们都不说话。
只有我在嚎哭。
他们的冷静衬得我像是疯子。
一阵阴风刮来,我冷得颤抖。泪水浸湿的眼模模糊糊,看到那张照片上,已经死去的老人——
嘴角僵硬翘起,冲我凉笑,阴狠的眼神像要把我活活吃掉。
四周一道声音挤进我的耳朵,她说:“来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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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奶奶死两个月了,还没走出来呢?”男友乌灰白挽住我的手臂,揉了揉我失魂落魄的脸,“哪里有奶奶,这里只有我。”
感受到他落在唇瓣上的亲吻,眼泪成串,乌灰白这样安慰,更导致我精神崩溃。
也许这段时间压力过重,才总幻视奶奶那满褶子的脸,一说话眼睛会流下血泪,恍惚间脸皮也往下坠。
她说话只会一句。
“藤弥,来陪我吧。”
我不止一次跟乌灰白吐露困恼,他却说我胡思乱想,因为想念奶奶,所以脑子里把这样的思念潜移默化,让我每次想她,都是撞鬼。
全他妈放屁!
想念她?她凭哪样值得我去思念?
是幼时抓着我的头发,在老家破旧的自建房,死劲向水泥墙砸?
是我成年回去探望,她大冷天让我去井中打冷水洗澡?
还是现在时不时的恐吓,妄图拉我下地狱?
但这些堪称人生黑历史的记忆,哪怕乌灰白身为男朋友,都不配拥有知晓的权利。
不是不信任,是我不想说。
并非不想说,是我不信任。
乌灰白一如往常顺着我的背脊,安慰道:“藤弥,好点了么?”
我稳坐沙发,勉强勾起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狼狈地冒了鼻涕泡。乌灰白哈哈笑:“看你这样子,别怕了,我在。”
你在?
你在有什么用呢?
我合理怀疑,再这般下去,被奶奶搞死只是时间问题。
一定要自我拯救了。
绝对有办法。我神经衰弱,连心声说出去也没察觉。
乌灰白双手捧我的脸,“你说什么?”
我正欲狡辩,避免被送进精神病院。
余光一个穿中式丧服,身型略矮,脚尖点地,后脚跟奇异消失的身影凭空出现。她一步步朝我靠近,我毛骨悚然,想闭眼,眼睛却是一寸寸追寻她的步伐。
奶奶笑容灿烂,血泪未干。
她过来了!
我看到她走到我的背后。
她消失了!我还未松下一口气,两条细瘦干柴的胳膊出现在我的眼皮底下,攀上我的肩膀,耳边冷气直冒。
那张独属于她的脸——
我知道,她丑恶的脸一定会突然冒出,也许在左边肩膀,也许在右边肩膀。
没关系。
我做好准备,异常平静盯了一眼乌灰白,他正忧虑地看着我,我们对视了。
乌灰白,还是有用的吧。
至少此刻我认为,身旁多个活人陪伴,安心不止一点。
下一秒。
乌灰白的眼睛上翻,露出完整的眼白,与此割裂的是,两串血痕从他的耳朵钻出,如同蜈蚣一样,触角分叉,红遍整张帅脸。
我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看。
一声尖叫从我喉咙溢出。
心里好焦急。
快转开!快转开!
你这个该死的老女人。
亲自恐吓我不够,还要改造我的视觉,令所有人都变成你那丑陋的模样。
乌灰白死死搂紧我,他顶着这张恐怖的脸,嘴巴一刻不停在说什么。
可真正被我听到,永远只有死板、冷硬的:“藤弥,来陪我吧。”
“来陪我吧……”
“来陪我…来陪我吧…来陪我…陪我吧……”
忍无可忍推开他,尽管明白其实乌灰白是正常的,被奶奶故意弄成这般,可我受不了了。
我猛地站起来,两条腿发软,哭喊着让他远离我,别靠近我。
乌灰白不听话,固执一步一步慢慢走近,整张脸随着动作糊满深褐色的血。
“快滚!快滚!”我嘶声大吼,往旁边望了望,精准捞起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横在自己的脖颈,力道没收,真感觉到了一抹刺痛。
近乎瞬息间。
我晕了。
严格而言,我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她的精神有时好有时差,好时可以正眼看我,坏时那我的身体上准有淤青。
我也矛盾,我恨她恨得不彻底,叫我喜欢她,更是做不到。
在她的葬礼上哭,也只是因为她去世了。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的亲人了。
以前她不出现,我的精神很正常,跟普通人一模一样。可她想吓我,久而久之,做个正常人对我来说便难度飙升。
乌灰白在奶奶死前就是我男朋友。我喜欢他冷淡自持、清心寡欲、话少贴心、钱多贵气的形象。
但我改变。
他也变了。
兴许他受了我的影响,话多了,偶尔说几句逗人笑的话,事实上好像只有我能被他逗笑,证明他进班学的笑话课程,学习结果非常失败。
再次醒来,我躺在病床上,点滴一滴滴落下,夹着手指的东西同样有声音,天花板一片死白,我喉咙干涩,好像身体没水了,即便如此,仍然痛苦的想流泪。
才刚发出很小很小的哽咽,手边一颗脑袋瞬间抬起,座位嘎吱响动,我这才注意到旁边趴着个人。
是乌灰白。
他话音沙哑,肯定熬了大夜,“你醒了,喝不喝水?”
我点头,迟滞地勾唇冲他笑。
乌灰白丝毫不领情,刻薄的让我不想笑就不要笑。哼,我确实不想笑,那不是防止他把我送到精神病院,而讨好他吗?
我扭动脖子,伤口已经结痂,不那么痛,但声带被碰到了,不然怎么说不了话呢?
如果我可以说话,一定要问乌灰白,这声带还能不能好了,我声音好听,学的乐理,愿望做一个大火大热的歌手,嗓子千万不能报废。
可惜作为男朋友,他对于我的心理大概一窍不通,给我喂了水后,半天不说话。
我偏头看他,认真打量他,突然发现乌灰白有些陌生。
他蓄了些胡茬,憔悴不堪,眼底乌青,也没休息好。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恶劣的心思直上心头。
——顾得上自己都不错了,我还能管他?
氛围太压抑。
我沉思几分钟,忽然想要一张纸。
能写字的纸。
眼神向他示意,乌灰白先是拿出手机。
手机能用,我接过来,指尖发麻,却坚持打下几个字:
“你现在好丑。”
我看到他愣住,比我还像疯子的笑出声。
他摇头,说:“藤弥,你真过分。”
我好想大笑。
过不过分另说。
他比我像病人,如果他垮了,我该怎么办?加上奶奶还无时无刻跟着我——
“乌灰白,带我看看大师吧。”
我清楚,看大师没用,但这件事件,这个请求,本身就值得乌灰白振作,开心好久。
乌灰白目光灼灼,沉声答应:“好。”
他带我办理出院手续,马不停蹄开车驱往郊区,驾驶平稳,我却有点晕车,靠着座椅半睡半醒。
停在一个村子入村口,木牌匾雕刻村名,模糊难辨,其上蛆虫攀咬,四周绿藤蜿蜒,穿进村庄,一路长势凶猛。
这地方阴气太重。
我缩着脖子凑近乌灰白,他挽住我的手臂,朝手背拍了拍。
情绪波动强烈,我鼻子发酸,眼眶微微发红,迎面刮来的风像能把单薄的身躯吹散,我消失,不存在。
乌灰白低头,跟随我的步调挪动,故作轻松:“藤弥?为什么小狗过了独木桥就不叫唤了?”
本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现在思绪顺他的话绞尽脑汁思考,生怕我猜不中,哪怕猜错了,乌灰白也不笑我,可我宁愿杜绝该可能性。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乌灰白问的冷笑话经常重复,他不知道,但我知道,备忘录上有记录答案。
“问:为什么小狗过了独木桥就不叫了呢?”
“答案:
因为过目不忘,
过‘木’不‘汪’。”
我抿唇偷笑。
真幼稚,小狗谐音梗汪汪汪呢。
乌灰白也看到屏幕,笑说:“又问过了,咪咪记性好,我忘性大啊。”
我冷哼,完全忘记“害怕”二字何意。
我们说说笑笑往里走,人烟稀少,荒草丛生,杂虫乱叫,可能哪里藏了条贪睡的毒蛇。
什么大师会住在这?
嗯……
莫非大师喜欢贴合与世隔绝世外高人的标签?真有乌灰白一样的傻子找上门吗?生意很差吧。
假如乌灰白没那么死气沉沉,打死我都不会踏入一脚。
我们在茅草搭的简陋房屋前站定,乌灰白看了眼没信号的手机,说:“应该是在这。”
他扬声:“许大师,我把爱人带来了,麻烦你看看!”
茅草房一阵窸窸窣窣,我竖起耳朵。
“来了来了!”
我以为大师半百起步,迂腐迷信,没成想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简直青春男大。
但乌灰白找的人,对于他那能力手段,我没理由怀疑他。
许大师一手撸了个蒲尘,行事粗鲁,一脚踹开茅草门,茅草碎屑扑簌掉落,乌灰白把我卫衣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我顽强地睁着双大眼睛,好奇端详许大师,发觉他与我差不多年龄。
……神棍。
我虽不敢置信,也不忍心拆穿乌灰白,更别谈告诉他真相。
这神棍八成骗钱的。
许大师说:“你们好啊。”
吊儿郎当的神棍。
我下定论。
“我刚在研究蛊虫,没有迎接,请你们见谅了,”许大师侃侃而谈,看了看我,“要驱鬼的是你吧?”
我被他的眼睛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似看穿了。左右微微扫一眼,我不动声色换了个防备的姿势。
他围绕我转几圈,蒲尘甩了甩,曼声道:“缘聚缘散一瞬间,你有锦绣前程,何必执着于眼前呢?”
这神棍搞错主次了吧,什么缘聚缘散,奶奶拼死纠缠,我倒是成执着的人了?
我撇嘴,失声无法辩驳。
乌灰白说:“他总是能看到死去的奶奶。麻烦你做法超度她吧。”
许大师说:“请进,里头设立了法坛,我们一会儿开始。”
我谨慎跟进,紧贴乌灰白,环视一圈,精准看到许大师口中的“蛊虫”,一只褐红色的蜈蚣,正伸着数不清的触角,在陶缸内小范围爬动。
没想到神棍真有蛊虫……
也对,乌灰白做事靠谱,他找的人能有差错吗?
我被许大师安排坐在藤椅上,他往地面洒满狗血,阵文诡异,多看一眼仿佛会弹出来。
不敢东张西望了,我视线追随乌灰白,他正密切注视我,表露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我鬼使神差不慌张了,心跳一下一下,强劲有力跳进胸腔里。
许大师嘴里念叨奇怪的符文,我恍惚间看到奶奶那阴狠毒辣的嘴脸,她固执的说:“藤弥,来陪我吧……来陪我……”
我目光空洞,浑身发凉,求助般望向乌灰白,只见他眼白渗血,皮肤发青,肢体僵硬,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