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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母神悲歌(原第七章) 风沙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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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原本就是流动的河,克罗霖找来的马耐力很好,它一声不吭地踩在沙地上。
“小姐,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库斯库卡的村庄了。再往前,我就不去了。那里太危险。”
贝颐知道这些商人得到情报的手段迅速,她看着地图,穿过库斯库卡,就基本到了。
“感谢您,我承诺的报酬会翻倍给您。”
商人在马背上躬身行礼,夕阳漏出一角,覆盖在蓝色苍穹的外围,一点点向上侵染。
贝颐依旧在赶路,她已经看到尸身在柔软沙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放。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呕吐,她那个时代是最反抗战争的,什么时候真的像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什么是她的敌人?她厌恶的人?与她所在国度敌对的人?
贝颐讲不出来,插足到这里,她没有选择。
她低着脑袋默默在心里哀悼。
继续走吧,继续走吧。
在日落前到达那里。
终于她听到了马匹的嘶吼,她站在沙坡上,看着为首的男人。他今天穿的格外干练,深棕头发飘扬着,跨坐在马背上。
只是这样下去,就这么下去找他,斯内特会相信她的说辞吗?
那还未发生就被预见的事情,他会信吗?
军队末尾那跋扈的身姿贝颐一眼就认出来是斯卡罗斯。
“谁!谁站在那里!”
随行在斯内特身侧带刀的男人面露凶狠,那站在沙坡上的马匹在一片开阔的视野里显得格格不入,马背上的人是谁?
斯内特只看了她蓝色的眼睛,贝颐?他提前见到了贝颐,只是此刻的她应该在拉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贝颐缓缓下马,没有丝毫犹豫地虔诚跪在斯内特的队伍面前。
你在做什么?斯内特内心呼喊着。
“请您尽快返还,不要有任何停歇。”
快回去啊,斯内特!贝颐内心呼喊着。
“这征战如此劳累,前面就有村庄,也该歇歇脚再走。”
斯卡罗斯的声音响起,他衣着完整提着贵重的剑,没有丝毫凌乱。
他没有参与战争,只是一味地躲在人群身后。
现在的他提着未出鞘的剑,对着贝颐。
贝颐硬生生咽下恐惧,仍然是虔诚地半跪着,带着沙尘的空气涌进鼻腔里。
“王的召令下达拉里,您必须回去!”
贝颐只能撒谎,打着王的名义让军队赶路,这算欺君啊!会不会被处死啊!
斯内特向她伸出手臂,把她捞进怀里。
其实说来也奇怪斯内特在征战的时候看到一个金发的姑娘,站在那里双手祷告。他在想那是贝颐吗?还是他太想贝颐了?
王的召令?他倒是没有听斯卡罗斯提起过。这不重要。
“等等!即使他们不听,你也要听我的!”见他执意拉动缰绳,贝颐慌了。果然还是不相信她吗?对啊她是个外来者,也确实应该被提防,这不怪他。
只是心里好难过,好痛苦。
为什么不相信?
不相信还算什么同行者?
贝颐的声音回荡在他胸膛中,混合着一种无助的哭声。
“你必须和我走,我说的是必须!”
天蓝色的眼睛此刻像含着碧水的湖,他轻轻安抚贝颐的情绪。
她只身来到斯库,只是为了告诉他前行危险。她腿上的淤青,她此刻的痛苦,她此行的凶险,这一切,却只是为了救他。
“所有人不得休息,即刻启程!”
贝颐扯住他的衣襟,军队被贝颐的出现搞得莫名其妙却没有人敢多嘴,只是默默放下手掌里握住的刀柄。
她的泪水都蹭到斯内特的身上,抱着他脖子的双手紧张地扣在一起。
“你即将到达的村子已经被占领,如果你走进那里,你会被漫天毒箭贯穿。”
“我知道。”
“你知道?”
“斯卡罗斯这一路太反常,他早就和阿比茨有所勾结,前来的路上他就有所动作,返还也不会怎么安宁。”
“我看到你会去那里,难道......是我看错了。”
“不,你没有看错。也许我的确会死在那里。”
斯内特在讲死的时候,语气没有一点起伏。他死后也是属于神的,怀中的贝颐却突然抱住他,嘴里说不要死。
可是所有人都在咒他死去。
他的死本就无关紧要,没有人会在乎的。
但他还是安抚着贝颐,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你累了,睡吧。在我怀里睡吧。”
“别怕,有我在。”
斯内特的声音像掠起波纹的河水,声音又轻又缓,比燃香还有用。他一只手托着贝颐的腰,下巴置在她肩上,这个姿势让他很满足。
可以完完全全拥有她,真幸福。
这是第几个共同度过的夜晚?
斯卡罗斯在后面直跳脚,只差一点这小子就死了!只要踏进库斯库卡,他就不会活着,他会直接变成咽气的筛子!这贱女人怎么会突然出现?
混合着饥渴,他几乎要掉下马。
却什么都做不了,斯内特唤他待在身侧,一双眼睛、两双眼睛、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斯内特感受到怀中硌人的触感,贝颐手指上的戒指缓慢舒展,漏出的钻石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红色的印痕。
有点疼,但能接受。
在梦里,金发的少女在河边动情舞蹈,阳光美好,长裙翻卷,那古老动人的歌谣像是从河里吟唱出的,少女击打手鼓,鼓面震动,“咚咚咚”。
“你说过会回来的,我一直一直在等你。”
少女的脸与贝颐一模一样,她在哭泣时,贝颐也会哭泣。
不知为何,手鼓落地。
传来一阵恸哭。
“你向太阳神起誓,你只属于我。”
“我不要找河,我不要回去,我恨你!”
“恨你遗忘我!恨你这么做!”
水声埋葬了一切,那枚戒指从指尖滑落,女人的声音在说:
“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那美丽温柔的脸上都是痛苦呀。
画面一转,她抓着公交的扶手,嘴里咬着一片吐司。
“如果这次成绩全A,就没什么问题了。提前祝你旅途愉快!”
导师甜美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
期末周顺利地没有波澜地结束。
简直是最完美的结果!
这鸡飞蛋打的生活终于回归平静,可她好痛苦,身体像浸在流速几乎静止的水里。
有什么被遗忘的事情压在她胸口,那还没完成的,究竟是什么?
好像有什么人,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誓言在等待她。
她抬头问太阳。
“我真的自由了?”
太阳当然不会说话,也不会给予她回答。
多带一件风衣是正确的,它可以防寒保暖。看着怀里蹭来蹭去调整姿势的贝颐,斯内特忍不住想贴近她的额头。却因身上肮脏的血,不得不暂停这想法。
“妈妈......妈妈。”
贝颐低语里那种平静的感情,最能让人心疼。
斯内特也陷入一阵痛苦中。
母亲,您还愿意看到我吗?也许我们之间的误会可以解开,母亲,您还愿意吗?
在邦非的神话故事中,伤心的人本身就是一条河,他堆积眼泪就成为不朽源头。
邦非人的一生都与河、土交织,他们最擅长等待。
他们相信死亡不是告别,只要等,就一定会再次拥有。
在邦非死去的人必须要涉足冥河,他们的灵魂叩拜土地,双脚奉献给创生他们的慈爱母神,双眼归还给辽阔无垠的天穹,双手成为托举太阳的载具。
他们什么都不剩下,所有人来到世上时是一样的,睁开眼看到世界;所有人离开世界时是一样的,闭上眼遗忘世界。肉身埋在土壤下,弱小的啮虫会啃食他们留存的证明,生与死,在比伦兰卡,在邦非,都没有人能解释清楚。
唯一统一的是:踏过冥河才能赴往来世,亦或去往前生。
邦非人徒步走在河水中,直到冥河应允他们可以轮回,可以开启来世时,才会给予渡船。
由渡者撑船载着他们在河面行进。
在此过程中他们不能回头,一旦回头灵魂就变为渡者的财产。
一旦落入水中,他们将永远失去灵魂。
而顺利渡过冥河的子民,他们不会改变样貌,不会改变瞳色,他们不会忘却前生的遭遇。
如果在身体上遗留下的某种痕迹,它会跟随你,直到这一世你我再遇。
这条河存在,有可能不存在。
因为死去的人无法开口述说,而活着的人不曾亲眼见过。
他打心底觉得这应该存在,这样贝颐就可以回去。
回去,一切就回到没有她存在的世界。他是王储,他可以命令她不得回去,但这样没有意义,为什么要违背她的意愿囚禁她?
也许他会忘记贝颐,但吉摩不会。
它是一头记忆力胜过人类的骆驼。
在比伦兰卡,所有人都漠视他的存在,他理应去怨恨母亲,但每每这样他又想起母亲的温柔。
她带来一切又带走一切。
这一切都矛盾不清。
那就让他变成河吧。
载着所有人的痛苦,奔向远方。
他搂紧贝颐,生怕下一秒她会凭空消失。
爱在邦非人的世界里是慈爱母神的赐福,传说中母神纬地拉与一位英勇的男人相爱,她的爱人胸前有一水滴胎记。
他在带领人民反抗不公时,被乱箭刺中胸膛,他倒下了血液染红脚下土壤中的新绿,母神来迟了。
干涸已久的大地,流离失所的子民,母神终于找到形成河的办法。
母神的泪变成阻止干涸的河水,她将灵魂切开,一部分归于土地,为所有依赖谷物而生的子民带去存活的希望;另一部分则四处游荡,为正处于不同痛苦的子民带去可触的慰藉与幸福。
她是母神。
因为她流的眼泪,比任何人都多。
因为她的苦痛,比任何人都多。
因为她爱的,比任何人都多。
他看着远去的库斯库卡,第二批军队应该快到了。
那是他借到的另一支军队。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斯卡罗斯。
马匹嘶吼着,夜晚的斯库风沙裹着寒冷。刚打完仗,年轻的士兵会吃不消,但如果停下,阿比茨人一定会追赶。说不定会前后夹击。
这不是最坏的想法,那群天生的强盗,驭海的国度,他们的心眼比海还大,比海还深。
他并没有想在库斯库卡停留的想法,但贝颐却看到了,这说明,有人在促使这一切改变。
阿比茨也有来自那个世界的人?
斯卡罗斯,他应该知道阿比茨的动向。拉里在他的手里,无尽的金银珠宝就进入他的口袋。这座依靠贸易闻名的城市,是仅次于王城比伦兰卡和倍尔特的城市。
它的城中有运送各地的鲜嫩果蔬和不可计量的粮食。丝,棉产业也发展迅速,这得益于伊莎贝尔安王后。
而倍尔特,一座以冶炼闻名的城市。青铜和铁矿、金矿将它围起,日常的用具,战争的武器都来自于这里。
金银涌进比伦兰卡,用于修葺更宏伟的建筑,听说祭台近十年内翻修了二十余次。
大兴土木,是王族一贯的作风。
比伦兰卡是一个更为豪华的地方,它遍地是金,床上铺的是狼皮和狮皮,皇宫豢养孔雀、狮子,其他国家的乐师都会来比伦兰卡进修。它的文化教育程度很高,因为王与王后在这方面倾注大量心血。
那里不会有饥民。
那里不会因缺水而征战。
而大典也快要开始了。
费蒙奇一世终将结束这二十多年的执政。
不足三个月,就会角逐出新的王,谁会成为新王?比伦兰卡的权臣此刻已经开始押注,异邦人也会来到这里,所以他才会说比伦兰卡太乱了。
但他总感觉有一种声音在指引他,一定要去,不去,会后悔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