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非往事》年年絮雪

25、异色莲池 踏进去

　　踏进去的一瞬，身后便没有雪景了。

　　快速从幼年直奔成年，吹来一阵风，是一段很怡人的午后时光。

　　她抬手拨开芭蕉叶，从一处阴影里走出来。看见一个留着深棕长发的男孩站在莲花池前发呆，其实也不算发呆，他在看莲花，数着有多少片花瓣。

　　“啊？你的模样......还是这么特别。”

　　被发现了，看来不能悄咪咪靠近观察了，她索性大摇大摆地站在他身侧。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我是哪里惹你生气了吗？”看他一脸无辜的模样，贝颐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这男孩像斯内特，尤其是那双深棕的眼睛，湿漉漉不带任何戒备。又不像他，总是透着稚嫩的天真，也对，这模样，就是个小孩子。

　　“你不提防我吗？我是一个陌生人诶?”

　　“为什么要提防你?我想见你还来不及呢！”小斯内特轻轻上前一步握紧她的掌心，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知道你会来的，你看我不是等到了吗？”

　　但这不是在梦里面?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带你去逛逛吧，今天太阳不毒，不用担心会晒黑。”小斯内特有模有样地把一条头巾递给她，“其实不戴也没关系，除了我，他们都看不到呢！”

　　“三殿下，您还要出去吗？今天是您父王打胜仗回来的日子，这很重要。”

　　“哎呀，斯顿哥哥不是在嘛！没关系的，父王看到他在场就够了！”

　　原来他还有一个哥哥?

　　“大殿下......唉，还是要早点回来。”

　　斯内特点点头答应，这边就拉着自己跑起来，真的不会看到吗？

　　“你要带我去哪里?很远吗？”

　　“我准备了很久哦，我害怕你不来，所以一直在那里等。还好我敲了门，不然你要是不知道我在等你就遭了。”

　　曾经的比伦兰卡宫殿里高大的乔木遮住太阳，像狮子一样的雕像矗在拐角，还有纳凉的小亭子，突然一阵明亮的光打在衣角上。

　　“很久以前......你说你喜欢异色的莲花，我托人从阿比茨带来了种子。而且，这是我的寝宫，当然也是你的寝宫，这些都是属于你的。”

　　贝颐不禁上前两步，眼前层层叠叠的白莲花铺满了水面，花瓣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如同极薄的天鹅绒。花心微微泛着金色，香气浓郁却不甜腻，带着一丝清凉的苦意。初开的绿色花苞点缀着，还有淡淡的粉，鲜艳的黄，真漂亮。

　　“你......还会走吗？等我闭上眼睛，你是不是又要消失了?”

　　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自己不是一直在他身边吗？贝颐仔细想了想，肯定是戒指的缘故，让她和幼年的斯内特在某个时间点相遇。不过他为什么总说曾经呢？他们怎么可能有过曾经?

　　“听你的语气，我们曾经见过？”

　　“当然！我向祭司占卜过，连母神都可以作证，我见过小时候的你。站在海边，遮阳帽，白沙滩，黄色的裙子，我怎么会忘记?”

　　贝颐又犯起来糊涂，到底是他见过她，还是她见过他?怎么感觉时间线不对呢？

　　“我不会记错，我向我的主——邦非的母神发誓，我见过你。”

　　真挚的表情让贝颐反到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他说有，那就相信他。

　　“快许个愿吧，我从来没有容许让别人踏入这里，也没有容许他人许愿，我把这个愿望留给你。”

　　贝颐哭笑不得，只能转过身虔诚地对着莲花池许愿:“我希望......”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

　　斯内特捂着耳朵，贝颐坐在水池旁边，闭上眼睛，闭上嘴巴。

　　我希望......你的身体康健，希望你能永远幸福，也希望......我能再一次找回她。

　　“拿好吧，我亲手刻的。”

　　他赤足踩在池边的石板上，脚踝处沾着水珠。亚麻质地的白色缠腰裙很简短，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上身用披肩遮住，皮肤也不是现在的蜜色，而是柔和的白。深棕头发在这强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额头上箍着一圈金色与蓝色珐琅交织的发带，正中间戴着嵌有深棕宝石的圆盘。轻轻上前为她戴上一条莲花模样的青金石手链，贝颐身后是美丽的荷花，露珠滴在她的手背上。

　　“还有你要找的书......神庙祭司说《亡灵书》只供阅读，不能带走，你想看的话就今天吧！”

　　《亡灵书》?她可不记得自己说过要看这本书，小斯内特轻轻牵起她的手。

　　从蜿蜒小道一路向前走去，翠绿的芭蕉，鸟鸣悬在头顶。

　　“这里是王宫的后花园，我们快些走过去吧，父王还要在这里开会呢。”

　　“嗯。好。”

　　贝颐的声音很轻，小孩子的手真暖和呀。

　　“小心，有阶梯。我之前摔过跟头呢，你可不要有。”

　　“疼不疼?有没有摔疼?”

　　听到这话小斯内特呆站在原地，表情带着些许疑惑。

　　“唔，已经过去很久了。应该不疼吧。”

　　贝颐有点想笑，她怎么总是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小斯内特为什么还一本正经地回答呢？

　　“要到了哦。”

　　随着声音一同而来的，是眼前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若非亲眼所见，贝颐是绝不会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

　　灰色和白色相混合的砂岩建筑，门楣上刻着展开双翼的狮子。推开门，两侧的墙面上，是一个女人的模样，头发宛如藤蔓，水里捧着一朵盛开的莲花。四面墙壁上，从地面到天花板，画满了交错的各色莲花。不同季节的莲花池——含苞的、盛放的、凋谢的、结籽的。粉莲与白莲交织在一起，红尾的鱼群在花叶间穿梭，水鸟掠过水面。

　　而这穹顶的最下方确然有着一座浅浅的矩形水池，稀疏的从顶部几个孔洞里落下的光影，落在摇曳的白莲上，她没有影子，因为她本就不存在于这空间这时间之中。

　　走在这里，感觉浑身活了起来。

　　美这种东西果然可以达成共识，小斯内特继续引着她向前走，一个很小很小的门，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就在这里哦。里面有些暗还有些窄，我去端烛火，千万不要离开。”

　　贝颐点点头，顺势坐在打磨光滑的石灰岩上，看着小斯内特跑来跑去的身影，她摸了摸戒指，这是打破时间的工具，也是个诅咒。

　　“好啦！我们可以进去啦！你牵着我的右手吧，我在前面走。”

　　烛台被他牢牢握在手里，推开那扇小门，没有潮湿，而是一阵凉爽的风扑向面颊。

　　“你记得我寻找《亡灵书》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回去呀。你忘了，你亲口说的，要回到那片沙滩。”

　　戒指在变重，这里面的藏书太多了，一整面墙都被凿得向内凹陷，刻出的镂空花纹让贝颐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把书拿出来。

　　“我教你，不要直接拿。可以把它提起来一些，从上面横着拿出来。”小斯内特微微弯起嘴角，“你试试。”

　　贝颐摸着用錾子凿出的小缺口，按着他的方法，拿出一本泛黄的藏书。看不懂字，内页也有些残缺。

　　“不应该呀！我明明记得祭司说过它就存放在这里，我明明......问过的。”

　　声音渐渐淡了下去，贝颐拉着他的手，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

　　“总会找到的，不用担心。”

　　他们一前一后退出狭窄通道，闭上门。

　　贝颐又一次坐在石灰岩上，她很喜欢这里，不过她要走了，梦终究是要醒来的。

　　在变透明吧，一定是这样的。

　　看他的表情为什么一点也不震惊呢？是之前就见过了吗？

　　他松开贝颐的手，脸突然红起来。

　　“下一次见面，你要先认出我哦！”小斯内特看着她逐渐变成浅色，拼命扬起小脸让自己不显得那么脆弱，“要记得，我为你而修建的异色莲池。”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再带你来看看就好啦！只是以后不要再丢下我咯。”

　　贝颐点点头，他轻轻跨一步上前站在她的面前，明明是小孩子却在说着大人的话。

　　“贝颐·凯沃拉尔，谢谢你。”

　　她觉得真名被喊出口有点震惊，手链响了响，小斯内特仍旧眼睛不眨地看着自己，连她离去的模样都不愿错过。

　　“是我应该谢谢你，异色莲花池我很喜欢。”

　　“是我应该谢谢你，仍然记得我，还请以后也不要忘记我。”

　　泪从眼里流下来，小斯内特想再上前一步为她擦拭，下一秒，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人能看到她，连离去也是这么仓促。

　　“三殿下，君王正在找你。”

　　“来了，我马上就来。”

　　神圣的母神纬地拉，请不要让我再遗忘她。

　　神圣的母神纬地拉，请让重相逢再次降临。

　　还没睁开眼就感觉被某人锁在怀里，起伏的胸口像一座正在呼吸的山峦。

　　刚和小时候的他分别，这场梦真奇特。

　　轻轻抚摸他深邃的眼窝，高而锋利的眉骨，薄而温热的嘴唇。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呢，轻轻分开他交叠放在自己胸口的掌心，走出寝宫，月光洒在她的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一阵声音:

　　“不论如何，即使你不与那人同行，你也会来到这里。因为我在等你，即使跨越时空，扭曲时间，我都不在乎。

　　只要能见到你，那就没有脱离我的计划。母神纬地拉。”

　　总是这么疑神疑鬼的，贝颐感觉自己要疯了。摘下戒指，随便丢在一个小盒子里。

　　希望新的一天快点到来吧，她有点迫不及待了。做梦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还有一点点有趣?

　　“你不是睡着了吗？”

　　贝颐感觉腰间有一双宽厚的手，缓慢地收紧，肩头一沉，被牢牢从身后抱住。

　　“嗯。但是你走出来了，你要去哪？”

　　语气里都是担心，湿湿黏黏的。

　　“我呀就是想出来走一走，睡久了，活动活动筋骨。”

　　“我陪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叫斯顿的哥哥?”

　　“嗯。你怎么知道?”

　　“哈?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有点糊涂了，我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渡过冥河，再次转生。”

　　夜微微冷起来，贝颐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转生的人还会被人再次认出吗？”

　　他也不知道会不会，但为了让她安心，还是回答道:“只要灵魂不灭，他总会被记起。不，他从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