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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今生瓜葛 “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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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贝颐觉得头很沉,便靠着他的肩膀昏昏睡去。
斯内特找来一个侍人取来薄被盖在她身上,意识清醒的二人继续交谈。
“王兄此去倍尔特,是为了亲印?”
“是。”
“那您知道......侧妃赫莉卡去世吗?”
“去世?”
“嗯,如今父王正在调查安纳西贵妃的事情,这也牵扯出五年前赫莉卡侧妃的去世。但赫示忒大臣年事已高,陛下当年便将这件事压力下来,从未提及。”
“还望王兄此去倍尔特多加留意,不要告诉赫示忒大臣宫中的事情。以及......提防赫摩。”
斯内特点点头,斯克库尔的话显然有更深一层的指向,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猜想的一般。
赫摩也许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二人又接着叙旧直到午夜来临,斯内特提出明日的行程,便也与斯克库尔告别先行离开,洗浴过后入寝休息。
斯克库尔看着抱起贝颐的王兄,不可否置,他真的越来越像大殿下,无论是言语举止或者神色形态。
如果斯顿还在,他一定会高兴吧。
残酒不食夜风又起,他拿起随身所携的笔开始写寄往比伦兰卡的信,文书公事一笔笔写下,想到远在比伦兰卡为游城节排练的立米尤斯,情不自禁眯起那双温柔的栗色眼睛。
立米尤斯,今夜的此刻恐怕会失眠吧。
拉里的事务不能再堆积下去,父王派他前来,一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二是监视斯内特。
他也不明白,父王究竟是爱王兄还是恨他?走到如此生疏的地步,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也许正如那些大臣所言,是为了继位而磨炼王兄吧,但这也耗尽了父子间的信任。
夜空中的星星一颗顺着一颗亮起来,那些最亮最近的的星星中还藏有更深更远的,它们身在暗处无法用眼睛看清。夜更沉了,整片天空都被星星填满,密得像一块缀满了碎钻的深色绸缎。
寝室里,戒指发出震撼人心的红色光芒,宛如血液紧紧裹住贝颐。
明明盖着被子,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哆嗦。
在梦里,贝颐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强烈的阳光,葡萄架爬上竹棍搭成的通道形成了一个阴凉的空间,下面有人乘凉。
“姐姐,姐姐,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男孩扑在她怀里,女人忙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个蜜色皮肤的女人轻轻搂着男孩,“姐姐马上就要去比伦兰卡了,赫摩,你会想我吗?”
浑身雪白的男孩拉着她的手心,阳光让他很难睁开眼睛,姐姐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别走!不要走!”
赫摩皮肤晒得发烫,却依旧不愿踏进阴影里。
“王的召令,我们无法违抗。”
姐姐坦然地笑了,只不过双眼都盛着泪水。赫摩却猛地甩开她的手,赌气地跑进太阳里。
“赫摩!赫摩!回来!你会晒伤!”
不管女人再怎么大喊也无济于事,他拖着身体跑远了,跑出了贝颐的视线。
女人低头绣着东西,她在给自己绣婚鞋,时不时抬头看着葡萄架,叶片间疏漏的地方射下一道线落在她发丝间。
贝颐向前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全变了,是那女人结婚的场景。
没有多么隆重,甚至在离开时,她依旧看着葡萄架,赫摩会来吗?他还在怪自己吗?
她也是迫不得已,在邦非,她没有办法忤逆王。
贝颐又往前走几步,太阳更加灼热,汗水挂在额头。
高高的城墙看起来像宫殿,难得有阴影。
贝颐走进去,屋里有打碎的陶罐,有打翻的酒杯,凌乱的衣物随处堆放。
地面一片红色,那女人倒在血泊中,腹前有伤,那双当年绣的婚鞋仍摆在那里。
红色的液体弥漫着流向她所在的位置,向上一点点爬到膝盖、腹部、胸膛、头顶,彻底将她掩埋。
她听到女人在哭泣,嘴里一直在喊“安纳西,安纳西。”
一条蛇缠上女人的腹部,毒牙刺进她的脖颈里,血喷溅出来,女人用沾满血的手指在地上写字。
“安纳西,不得好死。”
她感到不安,感到痛苦,却没有办法醒过来。好像不是她在操控梦境,而是梦境在操控她。
察觉到不对劲的斯内特想要喊醒她,却怎样都无济于事,只好取来母神河水,轻轻喂在她嘴里,一抹甘甜驶入口腔,梦没有那么痛了,贝颐尝试往前走。
继续尝试找到离开的出口,不知道突然从哪里跑出一个男孩,是那个叫赫摩的人,不过他长大了。
贝颐被他撞得发昏,那人却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像没看到自己似的一直往前冲,速度不快,却很焦急。
四处的通道肉眼看不出不同,不知道这些通道口会通向哪里?要不然还是跟着赫摩吧,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强一些,也更保险一点。
贝颐站起来,小跑着追在他身后。
他要去哪里?阳光打在廊柱间,他粗喘着气前行,周围又发生了变化。
没有居住的房子,没有人,只有一条宽阔的河。
赫摩爬上一个沙丘,他手里还拿着一只婚鞋,双手在沙丘上刨着什么。
嘴里还发出痛苦的吼声,“伊莎贝尔安去死,斯内特去死!”
安纳西、伊莎贝尔安、斯内特,听到这些的她一时间糊涂起来。
血从他的掌心滴落,一滴一滴延伸到她所在的位置。
贝颐站在沙丘上,在血触及到她的一瞬间这个世界崩裂,她被埋在沙海里,细软的沙却有着千斤的重量。
“我绝不会忘记痛苦,绝不会遗忘。”
赫摩的声音同她一并埋葬。
所有痛苦都沉积在胸口,她不能呼吸了,蜷缩成一团,像在母腹中的胎儿。
“咚咚咚,咚咚咚”,谁在敲手鼓?贝颐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
越来越近了,仿佛就在头顶。
“该醒了,贝颐。”
藤蔓轻轻把她从深渊中托出,贝颐缓慢睁开眼,一束不刺眼的光落在她们的身上,那人的模样怎么和自己一模一样?她向下垂着的头发上长出花苞,眼睛像一汪含情的水。
“你是谁?为什么和我这么像?”
贝颐躺在她的怀里,她的声音真好听,让人不再感到躁动。
好想触摸她的眼睛,这张找不出不同的脸,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灰色眼睛,不是无神空洞,而是眼波微转。
“我呀,就是你啊。”她依旧笑着,声音却越来越远,穿透了这个载着她们的梦境。
“你不是我。”贝颐坚定地摇头。
“转生过后,一切都说不清了。希望你还能记起来不该忘的事情。”用手指轻轻抚摸贝颐的脸颊,下巴点了点她的额头,“醒来吧,他要急坏了。”
“唔。”
醒来时正被斯内特抱在怀里,温热的胸膛贴近她的耳朵,“对不起......对不起,只要你醒过来,我向你保证会让你回去,我不会食言,我向你保证,如果我没有做到,我便不得好死。”
“对不起,醒过来,贝颐。醒过来,贝颐。”
“这是母神的惩罚吗?”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脸颊旁。
如果她不醒来,没关系,他可以同她一起走。死亡或活着,只是一个念头而已。
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个约定,已经历经千年风霜,但绝不能忘却。
“你在说什么?我不允许你死。”
能动了,但反应很迟缓。
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像被人撞了一样,肩膀好疼。
“你说什么?”
他深棕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诧。
“我说,我不允许你死。”
“没有我的允许,你要一直活着,还要好好活着。”
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好,没有你的允许,我会一直活着,为你而活着。”
贝颐和他的关系在此刻变得复杂起来,有多复杂?贝颐也解释不清。
“我在梦里梦到了一个女人,她说她就是我,我怎么可能是她呢?还有什么转生,这根本不可能。”
提及转生二字,斯内特的神情微微凝重。
她摘掉戒指,借着火光放在眼前看。
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圈光滑没有刻字,不过贝颐已经相信,这东西自带着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诅咒。
丢下它就无法回去,戴上它就要经历这些梦魇。贝颐也想将它装进盒子里或者口袋里,但如果阴差阳错之下把它遗失了,她将彻底失去回去的机会和可能。
戴着手上可以无时无刻看到它,才能让自己感到心安,她不信任将它交给任何人。
诅咒她已经淡然地接受了,但是转生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匪夷所思,她没有办法认同,也没有办法接受用别人曾经的模样活着。这不是转生,这是剥夺。
“她不是你。”
“她不是我。”
贝颐又重新戴上戒指,轻轻躺下。斯内特也躺下,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她决定不睡了,万一睡着后醒不过来怎么办?这感觉用科学根本解释不了,好像是上天在和自己开玩笑。
沉默不语,她静静地思考着接下来的事情,去往倍尔特拿走亲印,去往比伦兰卡面见陛下,找到冥河,打开门扉,回去,回到那个先进的世界。过着美好安稳的生活,有相处不错的朋友,有彼此依靠的家人,这是最好的。
对于其他的事情,她可以不考虑,也可以不把难题留给自己。
她与斯内特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她不敢接着想下去,这关系似乎用刀斩不断,也没有办法理清楚。
斯内特却用手臂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眼睛靠着她的后背,冷却的液体打湿布料,贝颐却始终没有转身看他一眼。
她不能再让自己有所眷恋,这样会使她坚定回去的心动摇。既然决定如此,那就更要坚定想法。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承受这份爱意,我没有办法承受这份跨越时空的爱,对不起。
倍尔特高桥上,月亮越来越近。
拄杖的老人坐在桥头,他手里抱着一个盒子,夜晚仍是湿冷的。
他忍不住咳起来,余震让他不得已佝偻起身子。
“母神,我向您祈祷,请庇佑我的孩子们。”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只是教给赫摩的知识还是不够用来治理一座城市。这远远不够,他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即使所有人都说他是一个怪物,是被母神抛弃的孩子,得不到母神的垂怜与认可。但没关系,在他眼里,赫摩依旧是一个善良的邦非人,他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
无论样貌如何,这都是改变不了的。
在这座冰冷的城市,身居高位的人必定要忍受孤独,还好有赫摩在,让他没有那么孤独。
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过于疏远,不像父子更像陌生人。
赫摩出生那年,接生的产婆说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孩子,长得像魔鬼,他的妻子迪丽斯死在了那一年。
于是赫摩背负着魔鬼的骂名,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从出生就白得像沙子,眼睫、瞳孔、毛发都是这么怪异。
赫示忒不敢让他与其他同龄的小朋友接触,他知道这些孩子会欺负赫摩,他想跑也跑不掉。
姐姐赫莉卡便充当起他的老师和朋友,赫示忒也想与自己的孩子亲近,但他是邦非的重臣公事理所应当地大于私事。
在赫摩幼年时,他没有充当一位父亲的角色。那时的斯内特正被遣往落后的斯库,他便充当起王储的老师,教给他如何活下去,也的确,生活在那里的王储更像一位平民,粗活、重活、累活,平民做的事情他也要做。
斯库本应该是这位王储此生的归宿,他没有什么理由离开那里,但赫示忒后来也发觉,离开那里本身就不需要理由。
王后的独子,这尊贵的身份似乎就注定,他要去往比伦兰卡。
不知道赫莉卡过得怎么样?信上,她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秀气,来信总写自己过得很好,还陪同费蒙奇一世出席重大场合。
亲印在他的手中,便也意味着,他不能孤身离开倍尔特,只要他的孩子能够健康活下去,不见面也没关系。
这座城市不再依赖他了,他老了,病了,无法支撑起它了。
他太过于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向斯内特嘱托往后多加照料赫摩。
时间真快,没有再给他什么回头的机会,下辈子他只想陪陪自己的孩子。希望母神能够成全他渺小的愿望吧。
“哒哒哒”,他撑着拐杖,这座桥有些年头了,是他回到倍尔特那年修建的。
它也会有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