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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何望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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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家里很安静,回来前她给余纪雨发了消息,但她没有回。
余纪雨不回消息只有两种情况,工作或休息。
何望往主卧望了一眼,门缝一片漆黑。
余纪雨有个在她看来相当有趣的小癖好。
她很怕黑,所以睡觉会开小夜灯,可她不仅仅要在床头放一个小夜灯,靠近门的地方也要放一个。
何望还没有问过为什么。
主卧门缝没有灯光,那她只能是在工作室了。
她先打开微博,确认余纪雨没有在直播后,蹑手蹑脚走过去,推开有些沉重的隔音门往里瞧。
余纪雨蜷在工作室的一个小沙发上,带着耳机,眼睛空空的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是遇到创作瓶颈了。
余纪雨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就会像这样,缩进一个小角落里,耳机里不断播放着正在创作的片段,不断在脑海里去发掘或等待下一个灵感的到来。
何望觉得这样的余纪雨有一股别样的病弱感。
有些委屈,有些难过,有些不甘,有些疲惫,有些脆弱。
她推开门走进去。
光影的变化激起余纪雨的注意,脆弱的国王把目光投向闯入者。
“写不出了?”她问,摆摆手让余纪雨往旁边挪挪,将自己也塞进那张单人沙发中。
余纪雨把左耳耳机往后拨,露出耳朵来。
“嗯。”
何望将余纪雨头上的耳机摘下,戴到自己脑袋上。
主音吉他和键盘刚结束副歌的尾音,接下来应该是吉他的独秀。可吉他的最后一个音结束,一直铺在底下的贝斯也收了声,只剩下节拍器还在无助地敲打。
小沙发挤两个人实在勉强,何望的半边身子不得不贴着余纪雨。
隔着两层衣服,她还是能感觉到余纪雨肌肤的冰凉。
作曲这方面她不是很懂,拿余纪雨耳机只是因为脆弱时刻的余纪雨能够任人摆布。
哦不,是任她摆布。
余纪雨的边界感是不允许别人直接上手拿她的东西的,尤其是在工作室,在她的小天地里。
有一次歌曲试听,崔紫冉随手按了两下她的琴键,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何望能看出她的脸色一下就暗了。
“你这样缩着,不难受吗?”何望偏头去看她。
余纪雨两条长腿折起来,下巴搭在膝盖上。头发随意夹在脑后,有几缕逃出鲨鱼夹的掌控,落在耳旁。
工作室的光是冷蓝色的,把她的脸照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余纪雨摇摇头。
那几缕头发跟着在她的脸上摆动,轻轻扫着肌肤。
何望觉得有些碍眼,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手指无意间蹭过耳廓。
余纪雨颤了一下。
她们的肩膀贴在一起,那一颤像石子投进水面,波纹从余纪雨的身体传导到她的身体里,荡得她心跟着一起晃。
她收回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把耳机重新戴到余纪雨头上,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何望开始觉得挤进这个沙发是个错误的选择。
余纪雨惯用的香水味不断地钻进鼻子。这六年来她都没换过香水,同样的味道在练习生宿舍里闻到过,在化妆间里闻到过,在舞台上交换走位时的错身中闻到过。
以前闻到了就闻到了。
现在闻到了,心里有蚂蚁在爬。
“那个。”何望决定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今天开会,说什么了?”
余纪雨摘下耳机。
“主打歌的风格正式定下来了,走乐队的形式,后面的训练应该着重在乐器上。”
“真的啊?”
之前余纪雨在群里说让大家把乐器技能重新捡起来,她还以为只是主打曲要出一个乐队版本,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乐队形式的主打。
“嗯。”
“那你负责什么乐器?”
“贝斯。”
她记得余纪雨最擅长的乐器应该是钢琴。
“我都没见过你弹贝斯来着。”
余纪雨低头笑了一下,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贝斯,那还是之前给别的乐队写歌,别人送的。
用纸巾擦擦灰,插上线。
一只手按在琴弦上,另一只手开始拨弦。
弹的是何望刚刚在耳机里听到的那段。
不过耳机里的贝斯被吉他盖住,听不太真切。
没有了吉他的遮掩,贝斯纯粹的根音一个接一个地推进,简单、执拗、不容置疑。
沙发空出位置,何望便盘起腿来坐。余纪雨弹着弹着进入了状态,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动,重心一左一右地转移着。
何望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出道第二年,专辑的主打曲叫《暗中》,讲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单向凝视。编舞老师在副歌部分设计了一个朝着人群之外伸手的动作。
那个动作被分给了她。
刚开始的时候,她总找不到情绪,只是将动作不偏不倚地做出来。
编舞老师说这个动作她没有做出感觉来。
应该是想要却得不到,想要却不敢要的感觉。
她用了一整晚来让自己理解这种情绪。
现在这种情绪又出现了。
最后几个音落下去时,她站起来。
“那我明天开始找紫冉姐一起练吉他。”
“好。”
工作室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何望的背影。
世界又重新陷入安静。
她重新戴上耳机,新建了一个空白音轨。
十分钟后,她将那段音轨另存,重新播放起让她苦恼的文件。
贝斯在耳畔嗡嗡作响,低沉的音节像沉入水底的气泡,一个一个浮上来,在脑海里碎成一片模糊的杂音。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一直到凌晨一点,她才宣布投降。
关掉客厅的氛围灯,走到何望卧室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一秒,两秒。
很轻,很细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是何望在翻身。
床垫轻微地吱呀一下,然后安静。
她一直都想知道,何望翻身的时候是面朝门口还是背对门口,是皱着眉头还是舒展开眉眼,是抱着她的阿贝贝还是粉丝送的玩偶。
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都是在综艺的游戏环节里得知的,她从不敢踏入她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何望被闹钟叫醒。
客厅飘来的面包香气把小金毛勾出卧室。
余纪雨顶着眼下的青黑把刚烤好的面包放到餐桌上。
“起了?”
“嗯。”
“洗漱来吃早饭吧。”
“嗯。”
揉着惺忪的睡眼挪到浴室,挤牙膏时发现洗手台上的护手霜换了一管新的。
余纪雨这人总是这样,什么东西用完了就会立刻补上,什么东西坏了就会立刻修好,什么东西乱了就会立刻归位。
她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滴水不漏。
何望常常会想,这个人的心是不是也是这样。
所有情绪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所有感情都贴上标签放进抽屉。
那她在感情的抽屉里,被贴上了什么样的标签呢?
她想,或许是队友情,再多一点就是室友情,别的再没有了。
她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坐到餐桌旁,余纪雨已经把番茄片和生菜叶夹进抹好黄油的面包片里,放在了何望的餐盘中。
她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样胡思乱想的生活的。
一言不发,低头把食物塞进嘴里,这样应该能阻止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冒出。
“今天去公司?”余纪雨问。
何望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又补充:“昨天晚上给紫冉姐发消息了,还没回我。”
“她上午有语言课,你可能找不到她。”
“是吗?”
“嗯。”
“我可以陪你去练一会儿。”
何望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个桥接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换个脑子。”
是这么个理。何望答应了。
练乐器就用不上舞蹈室了,由于没有提前预约,助理只给她们申请到一个小练习室。
余纪雨背了她作曲时惯用的那把吉他。
何望搬来椅子,早上还没觉得有什么,吉他真的摸到手之后才开始紧张。
练习生时期的一次考核,何望的才艺展示是吉他独奏,她弹的是《小星星》的和弦改编版,那是她第一次考核,很紧张,好几个地方都弹错了,但老师没叫停,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弹。
练习生们出于礼貌鼓了鼓掌,老师没有给出评价,只是让下一个做好准备。
结束之后,她躲进公司的安全通道里哭,并且暗暗发誓再也不弹吉他了。
那时候的懊悔很简单,什么没做好就再也不做了。
只不过有人没让她退。
余纪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她没说话,就在何望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俩中间的地上。
然后就一直坐到何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完。
她当时想这个人安慰人的方式真奇怪。
后来她发现余纪雨这人安慰人的方式就是这样。
不靠近,不离开,不开口。
“还记得小星星的和弦吗?”余纪雨问。
“啊……”何望咬着下嘴唇回忆,“C,F,然后是,G7?”
“嗯,那就先弹小星星吧。”
第一遍,何望的手指很僵硬,F和弦需要按两遍才不会闷音。
“再来。”余纪雨坐在对面,垂眸看着她的手指。
第二遍,她在和弦转换时按错了和弦。
“继续。”余纪雨用气声说。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一直到第七遍,她才流畅地将整首歌弹下来。
然后余纪雨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翻出她的乐谱。
“不用看右手,先把左手的和弦转换练好。”
“那你坐到那边去。”她抬手一指,指向靠近门的那一排椅子。
余纪雨没问为什么,拎着笑意听从。
小金毛有些执拗,执拗地要在外人面前展示出最好的一面,所以要自己在深夜加练,要尝试新的舞种,要在出错时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流泪。
执拗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