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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没给他留任何余地 竞标会季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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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她把新方案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段逻辑、每一张图表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过到那些数字像刻在眼皮内侧一样,闭着眼睛都能看到。凌晨五点的时候,她从床上坐起来,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季棠,你今天不会输。”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过话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在三年前,那个项目拿下的时候,她对着镜子说“你做到了”。后来她就没再说过了,因为她做的每一个项目,名字都不再是她自己的。
七点半,她到了竞标会场。
会场设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大门外立着一块指示牌——“文旅项目竞标会”。季棠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大厅里已经坐了很多人,有评委,有同行,有媒体。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沈执坐在她旁边。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更沉、更不好惹。他看了一眼季棠,说了一句:“你昨晚没睡。”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季棠没有否认:“睡不着。”
“紧张?”
“不是紧张,”季棠说,“是怕睡过头。”
沈执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从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放在季棠面前:“你嗓子有点哑,含一颗。”
季棠拿起润喉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沈执,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沈执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笃定。好像他已经知道结果了,不需要再焦虑什么。
八点整,竞标会开始。
主持人介绍了评委、流程和规则,然后开始抽签决定汇报顺序。季棠抽到了第三号——不前不后,不算好也不算坏。她的前面是两家本地的小公司,方案平平,没有引起什么波澜。评委们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偶尔点个头,偶尔写几个字,看不出什么倾向。
然后是四号——季棠听到主持人报出“请四号竞标方准备”的时候,心跳猛地加速了。四号,是谢述和陆薇的团队。
她看着谢述走上台,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他们方案的封面。季棠认得那个封面——那是她的方案,是她在去年三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发给谢述的那一版。封面上的配图是她挑的,标题是她起的,甚至连封面的排版都是她做的。现在,那个封面右下角多了一行字——“项目负责人:陆薇”。
季棠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谢述开始汇报。他的声音很好听,沉稳、有力、有说服力。他把季棠的方案讲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每一个逻辑都清晰,每一个案例都贴切。季棠坐在台下,听着自己的方案被另一个人用另一种声音讲出来,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荒诞。她想笑,又想哭。
沈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季棠的椅子扶手上,离她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季棠感觉到了他手的温度,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谢述讲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全场响起了掌声。季棠没有鼓掌,沈执也没有。
季棠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向准备区。经过谢述身边的时候,谢述低声说了一句:“季棠,你的方案不错,但我的团队执行得更好。”
季棠没有停,甚至没有看他。她径直走过他,像走过一堵墙。
五分钟后,主持人报了季棠的名字:“请五号竞标方——沈执工作室,上台汇报。”
季棠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上台。她站在讲台后面,把文件袋放在一边,打开面前的电脑,调出她的方案。大屏幕上出现了封面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台下的窃窃私语——因为她的封面,和谢述的封面,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慌。她拿起遥控器,翻到第一页,看着台下的评委,开口了。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季棠,沈执工作室合伙人。今天我汇报的项目是‘春风’文旅项目方案。”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正式汇报之前,我想先说一段话。”她没有看稿,看着评委的眼睛,“这个方案,我做了两年。第一版完成于去年三月十五日,之后又改了十一版。今天大家看到的这一版,是第十二版——也是我昨天晚上十一点才改完的。”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为什么昨天晚上才改完?”季棠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因为昨天上午,有人把这个方案的核心内容泄露到了网上。截图一共六张,数据模型、市场分析、资源对接——全是这个方案最核心的部分。我不知道是谁泄露的,我也不打算在这里猜。但我可以告诉各位评委——今天你们看到的方案,和网上泄露的那一版,不一样。”
她翻到了数据模型那一页。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全新的图表,和她之前方案里的完全不同。她把新的数据模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逻辑更严密,维度更丰富,论证更充分。她讲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她没有停,继续翻到市场分析那一页——新的角度,新的案例,新的结论。然后是资源对接——新的逻辑,新的路径,新的落地方案。她一站就是四十分钟,没有卡壳,没有看稿,所有的数据都在她脑子里,所有的逻辑都像一条河流,从她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四十分钟后,她讲完了最后一页。大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句话——“谢谢各位评委。”
全场安静了五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礼节性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控制不住的掌声。季棠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评委开始提问。第一个问题很尖锐:“季棠女士,你刚才提到方案核心内容被泄露,请问你有没有证据证明泄露者的身份?如果没有,你公开说这件事,会不会影响评委对你方案的客观判断?”
季棠看着提问的评委,声音很稳:“我没有证据,所以我不会在这里指责任何人。我说这件事,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说明一个事实——我昨天晚上改完的方案,和网上泄露的那一版不一样。如果各位评委看到网上的截图,觉得那套方案有问题,那我可以告诉各位,今天你们看到的,不是那套方案。这是一套全新的、更完善的、昨天晚上才完成的方案。它能完成,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是因为我的团队——沈执工作室——用了十个小时,把别人需要一个月才能做完的事情做完了。这就是我们的实力。”
提问的评委没有再说话。
第二个问题来了:“季棠女士,你的方案和前面四号竞标方的方案在框架上有很多相似之处,请问你怎么解释?”
季棠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说:“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四号竞标方。因为我的第一版方案,完成于去年三月十五日。四号竞标方的方案,据我所知,是今年才开始做的。如果评委们感兴趣,我可以把去年三月十五日的版本和今天四号竞标方的版本放在一起对比,看看相似的到底是谁借鉴了谁。”
台下,谢述的脸色变了。
评委没有再追问。季棠走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手还在微微发抖。沈执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讲得很好。”沈执说。
季棠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六号、七号、八号。季棠没有听进去,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她站在台上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评委们点头的表情。她想: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把最好的自己交出去了。
十二点,所有竞标方汇报完毕。主持人说评委需要两个小时进行合议,结果将在下午两点公布。
季棠走出宴会厅,站在走廊里。沈执跟在她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林远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盒饭:“季姐,沈总,先吃点东西。”
季棠接过盒饭,打开,看到里面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根本尝不出味道。不是排骨不好吃,是她的味觉在紧张中消失了。
“季棠。”沈执叫她。
她抬起头。
“你刚才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沈执说,“你说‘这就是我们的实力’。你用了‘我们’。”
季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沈执为什么要提这个。
“你以前在集团的时候,所有的方案都是‘我’做的,”沈执说,“今天你说了‘我们’。这说明,你开始把这里当成你的地方了。”
季棠看着沈执,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感人,是因为他竟然注意到了这种细节——一个字的差别,一个字的分量。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这次,她尝出了排骨的味道。
下午两点,所有人回到宴会厅。主持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季棠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沈执坐在她旁边,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下面宣布本次竞标结果,”主持人拆开信封,念出了名字,“中标方是——沈执工作室。”
季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到了掌声,听到了旁边林远的欢呼声,听到了财务和行政的尖叫。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她只感觉到沈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紧,很暖。
“季棠,”沈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赢了。”
季棠转过头,看着沈执。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释然。好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季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像决堤一样的眼泪。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哭到肩膀都在发抖。沈执没有劝她,没有拍她的背,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台下的谢述,看着这一幕,脸色灰白。陆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季棠哭了五分钟,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向台前,接过主持人手里的证书。证书上写着——“‘春风’文旅项目,中标单位:沈执工作室。”
她拿着那个证书,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两年前,她写这个方案的时候,坐在C区的工位上,窗外阳光很好,她以为这个方案会成为她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后来方案被压了,被抢了,她的名字被删了,她以为这个方案永远不会再见天日了。但今天,它回来了。不是以别人的名义,是以她的名义。
季棠走下台,回到座位上。沈执看着她,说了一句:“季棠,恭喜你。”
季棠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沈执,谢谢你没有叫醒我。”
沈执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竞标前夜,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他说十五分钟叫她,但他没有。他让她睡了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是她那两天里唯一的一次睡眠。
沈执的耳朵又红了。他转过头,假装在看手机,说了一句:“不用谢。”
季棠看着他的耳朵,笑了。
下午四点,所有流程结束。季棠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谢述从后面追上来,拦住了她。
“季棠,”他的声音很低,“我们能谈谈吗?”
季棠看着他。他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领带松了,衬衫有些皱。和她记忆中的那个谢述,不太一样了。
“谈什么?”季棠的声音很平。
“谈这个项目,”谢述说,“你的方案确实很好,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和我们合作?集团的资源比沈执工作室多得多,你一个人做,做不大的。”
季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觉得很好笑的笑。
“谢述,”她说,“两年前,我拿着这个方案找你,你说‘公司目前没有这个资源’。一年前,我又找了你一次,你说‘再等等’。三个月前,你把我的方案拿走了,换上了陆薇的名字。今天,你跟我说合作?”
谢述的脸色更难看了:“季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不要——”
“不要什么?”季棠打断了他,“不要记仇?谢述,我没有记仇。我只是记得。记得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选了别人。记得你在我被欺负的时候,低下了头。记得你在我离开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这些事,我没有忘,但我也不恨你。我只是不在乎了。”
谢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季棠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沈执站在不远处,等着她。她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走吧。”
沈执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走出了酒店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轻。季棠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沈执,”她说,“我想吃面。”
沈执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还是那家?”
“还是那家。”
两个人上了车,沈执发动引擎,车子驶入了车流。季棠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很累,很困,很想睡觉。
“沈执,”她说,“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季棠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水底。
沈执开着车,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乐关了,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季棠,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所有人放假,明天下午再上班。”
林远回复:“收到。沈总,季姐还好吗?”
沈执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季棠,回复了三个字:“她很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季棠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沈执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前方。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也没有发给任何人。
“季棠,你做到了。”
车子在阳光里穿行,载着一个睡着了的女人,和一个终于等到她醒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