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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城鬼案 “我的人。 ...

  •   “将军,方才那股阴风,你的士兵全倒了,只有你没倒。你可知为何?”

      裴惊涯眸色沉了沉,却没打断她。

      “因为你身上有沙场上攒下的煞气,百邪不侵。”温雾说,“我找这样的煞气,找了三个月。”

      她不等裴惊涯追问,把笔举到两人之间:“三个月前,我差点病死,地府没收我。”

      温雾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没收她的原因,她总不能老实交代是她抱着门框哭,被黑白无常嫌烦,塞给她这支笔。

      不能说,太丢人了。

      “可能,”她面不改色地接上,“是觉得我字写得不错。”

      裴惊涯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温雾飞快地往下说:“总之他们说地府正好缺个代书,扔给我这支笔,让我替冤魂写诉状、平怨气来换寿元。”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翘了翘:“这三个月,我替七个冤魂写了状子,换了七年寿元。小案一年,大案三到五年不等。我想多活几年,就得往大了接。”

      那点小得意没撑过一息,她很快又正了脸色:“但怨气越大的案子,反噬越凶。扛不住,就找个煞气重的护着。刚才跟我说话的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冤魂,从掖庭出来的。”

      裴惊涯神色微动。

      掖庭。那是皇宫内狱。

      “方才你说是扫墓。”裴惊涯开口,语气依旧冷厉,“现在又说你能跟死人说话,让我如何信你?”

      温雾早有准备:“三晚前,我在乱葬岗遇到一个从京城跑出来的小鬼头,她说京城最近不好玩,死了好几个大官,都是晚上死的。”

      她抬眼看他:“将军连夜赶路回京,为的就是这几桩命案吧?”

      裴惊涯没接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方才已经证明了两件事。我能跟鬼魂说话,你身上的煞气能挡阴风。”温雾说,“这案子跟怨气有关,我替你查,但怨气反噬我自己扛不住。你护我,我帮你。公平买卖。”

      裴惊涯看了她好一会儿。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像边塞冬雪。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温雾方才摔倒时从手中滚落的杂粮馒头。

      馒头沾了泥,干硬的表面裂开了几道缝,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那种。

      他捏着馒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妖物吃这个?”他问。

      温雾觉得这人真的很欠揍。

      “我说了,我不是妖物。”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想骂人的冲动压回去,“您爱信不信,不信的话放我走就是了。”

      裴惊涯把那个脏兮兮的馒头随手揣进自己袖中,直起身来。

      “你方才说,能为枉死之人平怨气。”

      “是。”

      “若是平不了呢?”

      温雾沉默片刻,道:“那就写到我平得了为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裴惊涯听出了那层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

      “带她走。”裴惊涯翻身上马。

      不远处的周漾愣住,小跑过来:“将军,您真信她?”

      “不信。”裴惊涯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又看了一眼被亲卫扶上马、正在笨手笨脚找马镫的温雾,“但京城那些案子,仵作、道士都查不出,让她试试也无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若敢有不轨,我亲自斩她。”

      温雾在马背上坐稳了,听到这话,手指在笔杆上狠狠摩挲了两下,记下了。

      这笔账,迟早要算的。

      队伍再次启程。千军万马裹挟着温雾往京城方向疾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京城厚重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

      温雾从未来过京城。她以前住在南边一个小镇上,靠给人写话本糊口,日子虽穷但自在。

      如今被一队铁骑裹挟着进了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池,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清晨,街上的人不多,且大都步履匆匆,神色慌张。

      裴惊涯没有在城中逗留,直接带着人马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姓沈,单名一个昼字,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儒雅的文臣。

      他亲自迎到大理寺门口,看见裴惊涯从马上下来,拱了拱手,语气如释重负:“裴将军总算到了,本官日盼夜盼,盼得头发都白了。”

      裴惊涯还了一礼,声音不咸不淡:“沈大人客气。什么案子,说吧。”

      沈昼叹了口气,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被亲卫从马上扶下来的温雾。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温雾几眼,大概是不明白这位杀伐果断的裴大将军进京查案,怎么还随身带了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

      “这位是?”

      “我的人。”裴惊涯说,语气之自然,好像温雾是他养的一条狗。

      温雾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吭声。

      行,又记一笔。

      沈昼识趣地没多问,引着裴惊涯往里走。

      温雾跟在后面,目光悄悄打量着大理寺的格局——高墙深院,门禁森严,廊下的差役个个面色凝重。

      这种阴冷她很熟悉。是怨气。

      沈昼把他们带进一间密室,关上门,点了几盏灯,从柜子里取出一沓卷宗放在桌上。

      他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好几张仵作验尸的图稿,温雾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死者共三人。第一个是户部侍郎,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过,五官错了位。第二个是刑部郎中,死状相似,但多了胸口一道焦黑的掌印。第三个是大理寺少卿,也就是沈昼的副手,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被抽干了血。

      “三个月内,死了三个朝廷命官。”沈昼的声音很低,“死因各异,但仵作验下来,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魂魄,好像都不在了。”

      温雾心里一跳。魂魄不在了。那不是死了,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吞噬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笔,能感觉到笔尖那点暗红色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它在感应怨气。

      裴惊涯翻看卷宗,眉头越皱越紧:“道士怎么说?”

      “钦天监的人来看过,说是怨灵索命,但具体是什么怨灵、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杀这几个人,一概说不出。”沈昼苦笑,“朝廷上下人心惶惶,陛下震怒,限大理寺一个月内破案。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上书请求调你进京。”

      裴惊涯“嗯”了一声。

      他身上的煞气连妖邪都不敢靠近,但煞气能驱邪,却解不了怨。怨气需要被听见、被看见、被一笔一划地写下来,才能平息。

      “三位大人的生辰八字,沈大人可有查到?”温雾忽然开口。

      沈昼一怔,看向裴惊涯。裴惊涯也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温雾没有等他发问,自顾自说了下去:“如果这三个人是同一股怨气所杀,那这股怨气选择目标一定是有规律的。官职、生辰、地点,总会有一个共同点。”

      沈昼沉吟片刻:“他们的生辰虽非同年,但本官查阅过卷宗,三人皆是丙午年、甲子月、辛卯日所生。”

      温雾闭上眼,在心里默算。

      片刻后她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他们的生辰隔了整整六十年。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这三人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生辰八字完全相同。”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裴惊涯放下卷宗,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同一个八字,相隔六十年,三个人。”裴惊涯一字一顿,“有人在选他们。”

      “不是选他们。”温雾摇头,“是选了这个时辰出生的人。这个时辰至阴至寒,最容易被怨气侵蚀。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以这个时辰为标尺,精准地找到这些人,一个个吞噬他们的魂魄。”

      沈昼眉头紧皱,脸色煞白:“那接下来还会有第四个?”

      没人能回答他。

      密室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裴惊涯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在温雾面前停住。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算出来的,还是你手里的那支笔告诉你的?”

      温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是我自己算的。”

      她把笔举到他面前,笔尖那点暗红色的光在烛火映照下隐隐闪烁:“但这支笔能让我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它告诉我,大理寺里藏着一股很深的怨气,比那三个命案留下的怨气更深,好像已经在这里盘踞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什么。”

      裴惊涯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他看不见那点暗红色的光,但他能感觉有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力量在那支笔上流动。

      “什么怨气?”他问。

      温雾闭上了眼睛,握着笔,试着去感知那股怨气的源头。

      笔尖在发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那股怨气太浓了,它在黑暗中蠕动,像一条蛰伏的蛇,盘踞在大理寺深处,正在顺着笔杆往上爬,要钻进她的身体里。

      温雾的脸色一点点变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也开始发抖。

      裴惊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像一团火,猛地撞进温雾冰凉的身体里。

      温雾浑身一颤,一下子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股怨气被裴惊涯体内的煞气击退,退潮般从温雾身体里退出去,缩回了黑暗深处。

      “看到了什么?”裴惊涯问,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温雾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但那双杏眼里却好似亮着一团烈焰。

      “宫墙上有个缺口。”她说,“那怨气说,宫墙破了,它才进来的。有人在宫里养什么脏东西,宫墙镇不住了,怨气从缺口泄出来,先吃了那三个人,还要吃更多的人。”

      密室里又一次陷入寂静。

      沈昼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声音:“裴将军,这——”

      裴惊涯终于松开温雾的手,转身看向沈昼:“沈大人,请安排一间屋子给她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雾苍白的脸,补充道:“再准备些笔墨纸砚,要最好的。”

      沈昼忙不迭地应了,快步出去安排。密室里只剩下裴惊涯和温雾两个人,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拉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温雾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脑袋后仰抵着墙壁,闭着眼睛平复呼吸。

      她太累了,那种被怨气入侵的感觉,就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身体里翻搅,把五脏六腑都搅得稀烂。

      如果不是裴惊涯及时握住她的手腕,用煞气逼退了那股怨气,她现在恐怕已经被吞噬了。

      “将军,多谢。”她睁开眼,看向他,“对了,你姓裴。方才那位沈大人叫你裴将军。我总不能一直‘将军将军’地叫你,怪别扭的。”

      裴惊涯沉默了一瞬。

      “裴惊涯。”他说,“惊涛骇浪的惊,天涯海角的涯。”

      温雾再次闭上眼,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心想这人连名字都取得这么能装,惊涛骇浪,天涯海角。

      行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叫。

      裴惊涯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打开来,是一个压扁了的饼,面皮干硬,边角有些裂口。

      是他的行军干粮,卖相不好,但能填肚子,比温雾那个馒头好点。

      他弯腰,将饼放到温雾手边。

      温雾睁眼一看,愣住了,抬头看他。

      裴惊涯已经直起身,走向密室门口。

      “吃饱了,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平淡地像是在下达军令,“明日卯时,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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