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荣华》桃荀

18、梦灵

　　第十八章
　　阿遥浑身颤抖，几乎握不住长剑，光洁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一只老虎般大小的肉虫在她面前扭动身躯，浑身长满大片的鱼鳞状外壳，缝隙中稀稀疏疏地伸出几根毛发，密密麻麻的脚随着它半立的身体而在空中虚爬。

　　四周荒芜，黑红色的泥土开裂似蛛网，滚烫的岩浆在裂缝中时隐时现，天空都被染成血红色。
　　没有楼澈，没有笑笑，没有小一，也没有沈成，只有她自己……
　　难道翠山之上除了自己，还有其他梦貘一族？
　　更令阿遥心惊的是，在这个梦中她如此虚弱，竟然消除不掉这肉虫。

　　肉虫动如脱兔，弹射冲向阿遥。
　　阿遥冷汗直流，侧身挥剑。
　　铛的一声，长剑脱手。

　　肉虫回头重新弹射，阿遥变出石板挡在身前。肉虫缩身缓冲，利用石板向上弹起。
　　无数长剑凭空出现在半空，将它团团围住，上上下下，寻缝刺入。
　　肉虫快速旋转，长剑全部弹飞。

　　它慢慢停下，阿遥已不在原地。
　　肉虫拳头大的眼睛四下张望。

　　“怪物！纳命来！”声音从天而降。
　　肉虫仰头。
　　长剑从它的血盆大口中刺入，它痛极扭身，阿遥被重重地甩到一边，口吐鲜血。
　　肉虫体内一阵强有力的蠕动，吐出长剑，逃离阿遥的视线。

　　“厉害！不愧是我的主人。”
　　阿遥撑起身体看过去，一个身披彩虹的小姑娘拍着手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你是谁？”

　　小姑娘跳到阿遥面前，双手放在她身上，鹅黄色的光芒闪烁，阿遥身上暖暖的。
　　“我是你的梦灵！”小姑娘开心地说。

　　阿遥一直紧绷的情绪蓦得一松：“真的？”
　　对于梦貘一族来说，修炼出梦灵是对梦貘能力的极大肯定，就像修仙者拥有自己的器灵一般。
　　这是连自己娘亲都没有修炼出来的灵物啊！

　　梦灵搂着阿遥的胳膊，蹭着头，她将手放到阿遥胸前：“梦珠‘清梦’在这里，你的力量源源不断，我当然成长迅速了。”

　　是的，周敏一心想得到的梦珠之一，就在自己体内。
　　娘亲吸取人的美梦与噩梦，制成两颗梦珠，“清梦”和“贪欢”。梦的力量难以想象，更何况聚集了千万梦境的梦珠。
　　两颗珠子，一正一邪。
　　多年前不知为何，消息被泄露，天下人皆想占为己有。
　　所以在馄饨铺的时候，自己才说这天下人想抢夺的东西根本不少。

　　娘亲怀着她的时候一直被人捕杀，生产的时候更是险象环生，如若不是爹爹医术高明，怕是早已一尸两命。
　　她出生先天不足，险些夭折，娘亲无法，只能将“清梦”放到她的体内，才救了她的性命。

　　梦珠在自己体内，绝对是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知道的事情。
　　这小姑娘竟然知晓，难不成自己真的修炼出梦灵了？

　　“主人是不相信我么？”梦灵神采奕奕，“买关系的，我们以后有很长的相处时间。”
　　阿遥将梦灵的头扳正：“刚刚的虫子，是你对我的考验？”
　　梦灵还要考察自己的主人？

　　梦灵委屈道：“才不是呢！你手臂受伤了，姓孟的在你的伤口里放了这只蛊虫！”
　　“什么？”蛊虫入体没有吓到阿遥，反而是虫子入梦更让她震惊，“你竟然把蛊虫的梦都拘进来了？”
　　“我还很弱小，哪有这样的能力，这里其实是你身体虚化成的梦境。”

　　阿遥茫然地看着周围黑黢黢的土地：“我的体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梦灵心疼地看着阿遥：“不是的不是的，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你知道的，蛊虫专会找人的弱点。”
　　阿遥眼睛依旧没有聚焦。
　　“主人，不能让蛊虫逃去其他的地方，它会污染你的！”

　　“叫我阿遥。”
　　“主……”
　　“叫我阿遥。”
　　“阿遥，我们走。”

　　两个姑娘沿着肉虫留下的血迹一路追去。
　　地上的裂缝逐渐密集，四周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脚下的路上下起伏，岩浆如屏障般此起彼伏地迸射。
　　肉虫留下的痕迹早已经分辨不出，阿遥跟梦灵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闯。她们都没想到，这个小角落竟然如此之大，没有尽头。
　　阿遥筋疲力尽，全靠梦灵搀扶。

　　远处的天空中强光闪现，数道狂雷猛力击下。
　　“在那边！”阿遥轻轻一指。
　　隆隆声传来，震耳欲聋。
　　不知又走了多久，在狂雷下方她终于看到了肉虫。

　　雷丝繁密，肉虫早已伤痕累累。
　　它像是被困在那里一般，只能小范围的躲避，怎么也离不开。
　　“怎么回事？”
　　地面早已被狂雷击毁，土地翻起，杂乱不堪。

　　梦灵跑过去，蹲下轻轻摸摸地上深深的痕迹，回头道：“阿遥，此处是五行聚灵阵。”
　　阿遥心漏跳一拍，即便现实中的五行聚灵阵已毁，可在自己内心深处，它永远都是噩梦般的存在。

　　肉虫被四面八方而来的藤条困了个结实，刚刚坚硬无比的鱼鳞铠甲被地刺捅了个对穿，鲜血流到地面瞬间被吸收。
　　狂雷变成似火流云，炮弹一般砸向它，一阵火焰硝烟过后，地上只剩下焦黑的尸体和幽暗的法阵。

　　事情发生得太快，眨眼的功夫，肉虫已成焦尸，阿遥指着尸体，问梦灵：“这虫子？”
　　梦灵托腮道：“没死，只是暂时压制而已，应该是你的同伴在外面施法，将它困在你体内的某个地方了。”

　　如同印证梦灵的话，一群人的声音遥遥传来。
　　“阿遥姑娘！”楼澈的克制。
　　“阿遥！”笑笑的响亮。
　　“阿遥阿遥！”沈成的急切。
　　“阿遥姐姐，你睁开眼睛看看小一！”小一的带着哭腔。

　　“阿遥，快回去吧，你的朋友在等你。”梦灵起身，把手放在阿遥额头，霞光渐起。
　　“朋友？我可以有朋友么？”
　　“当然，阿遥是非常好的姑娘。”梦灵笑得温柔。
　　“那你呢？”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阿遥缓缓闭上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自己正躺在楼笑初的腿上，小一与曦夕一左一右地为她疗伤。
　　向日葵与绣球两种花瓣围绕着她受伤的手臂缓缓浮动。
　　楼笑初用衣袖擦了擦阿遥额头上的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体内是什么蛊？”阿遥沙哑着嗓子问道。
　　楼笑初摇摇头：“无人识得，只能将它暂时封印在你体内。”
　　怪不得自己浑身疲懒，手指头都不想动，衣裙也湿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多谢你们，总算逃过一劫。”

　　楼笑初低头看着阿遥，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真的逃过一劫了么？”
　　她的脸近在咫尺，阴影完全笼罩了阿遥的头。

　　阿遥被这一幕吓得忘记思考，迅速滚到一旁，抬脚踢向楼笑初。
　　楼笑初伸指一弹，一股气流自指尖而出，阿遥被冲得又滚了几圈。

　　“你是谁？”阿遥狼狈起身喝道。
　　楼笑初用衣袖挡脸，放下后又是梦灵娇俏的小脸。
　　阿遥不知其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梦灵微笑：“如果刚才是你的对手，你已经死了。”

　　阿遥怔愣在原地。
　　“永远不要掉以轻心，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梦灵闪到她面前，重新把手放到阿遥额头，“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阿遥看到自己左手食指尖出现了一个“梦”字。
　　字越来越清晰，深深刻入她的指尖，一阵灼痛过后，她也越来越困。

　　再一次看到自己躺在楼笑初腿上，小一与曦夕，还有沈成紧紧围着自己，她下意识地运起灵力，想将她们都震飞。
　　曦夕察觉到她体内灵力的波动，立刻道：“停下！你不要命了么！”
　　阿遥停下来，谨慎地观察这四个人，哪怕她现在真的已经身心俱疲。

　　沈成蹲在旁边，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醒了嘿！她醒了！”
　　小一泪眼婆娑，呜呜地说：“姐姐，你……”
　　“专心。”曦夕打断她的话。
　　小一立刻闭紧嘴巴，将注意力集中到阿遥受伤的胳膊上。

　　花瓣聚拢，全都消失在她手臂的伤口处，伤口渐渐愈合，手臂完好无损。
　　小一一抹眼泪，想碰她的姐姐又不敢碰，只能将盖在她身上的墨蓝色外衫向上提了提。

　　看着这梨花带雨的小脸儿，阿遥勉力笑了笑道：“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么。”
　　小一嘟着嘴：“哪里好了！”
　　阿遥抬手刚要摸摸她的头，停顿一下又放了下来。

　　楼笑初擦掉了她嘴角又沁出的鲜血：“你体内的蛊虫没人知道是什么蛊，我哥跟三叔想将它从你体内拔出，可是它好像生了根一般，牵动着你的血肉，所以只能暂时封印了。”
　　阿遥点点头，那孟先生看破自己的身份，这是一具正合他意的完美身体，想来那蛊左右不过是控制自己。
　　现在孟先生已死，蛊虫也已封印，她便更不在意了。

　　身下草地松软，头顶绿树成荫，枝叶间隙阳光点点闪烁。
　　这次是真的醒过来了吧，对吧，梦灵。
　　她抬起左手，食指尖空空如也，梦字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楼大哥呢？”醒后一直没有看到楼澈。
　　“就知道你会找他，”沈成撇撇嘴，向后一指，“跟他三叔在那边商量事儿呢。”

　　“我哥他们在商量接下来怎么办，”楼笑初接过鸣九递过来的水袋，扶着阿遥喝了几口，“翠山震动，护阵与百灵宗也坍塌，幸得此处还未波及。”
　　阿遥心想，原来他们仍然在翠山之中。
　　“大自然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沈成在一旁感慨，转身对着楼笑初，尽量使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清澈愚蠢，“楼小姐，你看，我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能不能高抬贵手，把我脖子上这个爆炸符揭了去？”
　　楼笑初抬眼：“这是我哥弄的，我可没有那个能力揭下他的符咒。”
　　沈成又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

　　数十只小纸鹤被放飞，萤火虫般带着点点光芒，消失在树林深处。
　　楼澈叔侄二人回来，看到阿遥已经清醒，放下心来。
　　“多谢楼三叔！多谢楼大哥！”阿遥此时也已坐起身来。
　　楼云景摆摆手：“不错不错，精神不错。”
　　楼澈声音低沉，略带愧疚：“这蛊虫只能暂时封印。等我们到苗疆说不定可以找到破解之法，届时再帮你清除蛊虫。”

　　阿遥咬着嘴唇，为什么偏偏是他说出这些话。
　　沈成看着阿遥的神情，一拍她肩膀：“我知道你很高兴，可你先别高兴。想想这山上怎么办才好。”
　　“沈公子！你轻一点！”小一小声地嘀咕，挪过去将阿遥与沈成隔开。
　　再说你哪里看出来阿遥姐姐是高兴的呢？她明明很哀伤好不好。

　　“我与三叔认为，翠山的震动还是因为五星聚灵阵，”楼澈把自己与三叔商讨的结果告诉大家，“法阵抵抗关闭的时候消耗大量山体内的灵气，导致山体内外灵气不平衡，引发山震。”
　　“那我们再去打开法阵？”小一喏喏地说。
　　沈成拍了她的后脑：“然后灵气散开了再关？地震了再开？如此反复？”
　　小一无辜地摸摸自己，她只是好奇嘛……

　　楼澈依旧沉着气：“我们要去寻那处时空转换阵。”
　　阿遥看着楼澈苍白的脸，道：“你们想扭转翠山的时空？”
　　沈成猛地看过来，脸上的欣喜掩饰不住。

　　“对，翠山如此坍塌下去，波及范围只会越来越广，甚至牵连山下的百姓。届时生灵涂炭，灾祸不断。所以这个法阵是我们的机会。”
　　“你们怎知那法阵还在？”阿遥疑惑，“又不是每个阵修都会将自己的法阵留下。”
　　楼澈认同地点头：“你说得很对，所以我们会做两手准备，万一那阵已经被毁，我们便另起一个。”
　　阿遥看着楼澈坚定的眼神和苍白的脸庞，心中微颤。

　　“趁现在震动停歇，鸣九，你护送几个姑娘下山，”楼澈捏诀将曦夕与小一拍回原型，扔给鸣九，“我跟三叔这就去寻阵。”
　　“哥！我也是楼家人，我也要跟你们去！”楼笑初一听要将自己撇下，立刻开口反对。
　　楼云景一改散漫，严肃地说：“不要胡闹！山上情况危急，你的灵力被吸走大半你能做什么！”

　　楼澈扯住妹妹的胳膊道：“你的任务很重，要保护好阿遥姑娘，知道么？”
　　“哥？”楼笑初感觉哥哥用力按了自己手臂两下，“我……知道了。”
　　楼澈早已将沈成的兴奋看在眼里，防在心上：“沈将军，烦请你与我们同行。”
　　沈成当然求之不得。
　　鸣九捧着两朵花，低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远处山体震动，传到此处，几人脚下的土地也微微抖动，三个男人不再耽误，快速钻进林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楼笑初才失落地转过身来。

　　阿遥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是白费，不如等楼澈三人离开。
　　“笑笑，我们跟上他们。”

　　“你的身体……”楼笑初担心地说。
　　“我自有办法，”阿遥此时精神不佳，但是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她直起腰，按下楼笑初的手，“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说着也冲鸣九招招手。

　　“你……”楼笑初有些迟疑，一边是哥哥的嘱托，一边是对哥哥的担心。
　　“你什么你？”阿遥叹气，“我们三个都想去，那就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