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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训练中心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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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上海,清晨的阳光从新公寓落地窗外洒进来。祁骁朔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喷壶给多肉喷水。那盆小纪送的多肉已经长大了好几圈,叶片饱满,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色。她检查了一下富贵竹和绿萝——富贵竹又拔高了几厘米,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把手,她得找个时间给绿萝换个更大的花盆。
今天是她自己的格斗训练中心正式开业的日子。从晏成儒提出投资意向到场地租赁合同签署,从设备选型到教练团队组建,筹备工作整整持续了好几个星期。上周所有设备已经全部到位并完成调试,教练团队也已组建完毕。新聘的体能教练姓陈,退役前是省队体能训练师,专门负责运动员核心力量和耐力训练。此外还有两个刚退役不久的职业拳手,都是阿凯推荐过来的。阿凯亲自担任运营经理——用他的话说,“拳馆那边有助理盯着就行,朔哥的训练中心我得亲自坐镇,不然不放心”。
祁骁朔把喷壶放回阳台,转身走进厨房系上那条蓝色围裙。煎蛋在锅里滋啦作响,豆浆机在角落嗡嗡低鸣。她正要把煎蛋从锅里铲进盘子,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翻开屏幕,是晏成儒发来的消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简短得像一份电文,却又和那份电文不太一样,用词间藏着某种不轻易示人的郑重:
“今天开业。上次那份投资报告里我批注过——训练中心的名字由你决定。后来你告诉我,定名为‘朔风’。我当时没有追问原因。今天开业,我想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
祁骁朔看着这条消息,把锅铲放在灶台上,靠在厨房台面边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话:“朔,是我名字的第一个字。风,是拳风。也是楚翎——她生前总说,最好的拳不是最重的拳,是能穿透风的那一拳。风无形,但拳到之处,风会让路。”
回完消息,她把煎蛋铲进盘子,把豆浆倒进杯子。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晏成儒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好名字。今天下午开业典礼,我会到。”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端着早餐走进卧室。晏瑾纾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今天的日程安排。她今天特意把上午的例会调到了昨天下午,把下午的军方对接会议推迟到了明天上午,腾出整个下午参加训练中心的开业典礼。昨晚她在沙发上对着日程表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祁骁朔从她手里抽走平板,说了句“再调就天亮了”。
“我爸给你发消息了?”晏瑾纾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嗯。他问我训练中心名字的意思。我告诉他了——朔是名字,风是拳风,也是楚翎。他说下午开业典礼会来。你爸出席这种场合,以前有过吗?”
“很少。他退休后基本不参加商业活动,连晏氏自己的年会都只露面十分钟。上次出席外部场合还是三年前,为一个老战友的纪念馆揭幕。他来不是以投资方的身份——是以家属的身份。”晏瑾纾夹起煎蛋放进嘴里,动作很自然,和每天早上在601室以及搬来新公寓后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咽下去之后又加了一句,“对了,林薇已经把开业典礼的流程发给你了。花篮不用你操心,她订了八个,全部是雏菊配白玫瑰——雏菊是你喜欢的,白玫瑰是我选的。我爸自己加订了两个花篮,落款写的是‘家属晏成儒’。”
下午两点,朔风格斗训练中心正式开业。
训练中心位于新公寓楼下的商业裙楼,三百平米的空间被划分成三块区域——两块标准训练区铺着深灰色专业地胶,配了六个悬挂式沙袋和两座可移动拳台;一块体能训练区摆着跑步机、划船机和核心力量训练器械,还有一整面墙的镜子供学员纠正动作。进门右手边是前台和休息区,摆着几盆绿植和一套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张放大的照片——祁骁朔在上海体育馆打正规比赛的抓拍,小纪在拳馆通过初级班考核的瞬间,以及一张楚翎穿着军装的旧照翻拍放大版,照片下面刻着一行小字:最好的拳不是最重的拳,是能穿透风的那一拳。
玻璃门上的招牌被红绸布遮着,绸布一角在空调风口下微微飘动。门口的签到台前已经围了不少人——阿凯正在给来宾递签到笔,小纪抱着一束白色雏菊站在旁边,是她自己在花市挑的,和上次基金挂牌仪式送的是同一家花摊。林薇站在签到台另一侧,正在最后一次核对来宾名单和花篮摆放顺序。
几个退役老兵是最早到的,站在体能训练区的镜子前好奇地打量着跑步机上的液晶显示屏。祁骁朔在部队时教他们野外拉练,现在站在自己一手创建的训练中心里,环境从泥泞的丛林变成了恒温空调和标准地胶,但她站姿没变——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和当年在训练场上检查装备时一模一样。几个老兵互相看了几眼,拐杖那位第一个笑出声:“这地方比咱们当年训练场高级多了。那时候连沙袋都是用旧轮胎做的,下雨天轮胎积水,一拳头下去水花四溅。”
“环境变了,基本功不变。以前在泥地里做俯卧撑练出来的核心力量,到现在还能用得着。”祁骁朔拍拍旁边的核心训练器械,“等下仪式结束了,你们可以试试这些新装备。”
晏成儒是两点十分到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没带随从,只有一个司机在楼下等候。走进训练中心时他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在看到门口墙上那张楚翎照片时,他摘下墨镜,仔细看了看照片下面那行小字,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戴上墨镜,走进来宾区。他看了一眼站在签到台旁正和林薇核对名单的祁骁朔,没有走过去寒暄,只是在休息区的皮质沙发上坐下,接过林薇递来的流程单,戴上老花镜逐行细看。看到“揭牌嘉宾”一栏写着“晏成儒(家属代表)”时,他的手指在“家属”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合上流程单,取下老花镜,抬头看向门口那块还盖着红绸布的招牌。
晏瑾纾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她把水放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上,没有拧开,只是放在他手边。然后在父亲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晏成儒先开口:“上次基金挂牌,你把个人股权分红永久性转入。这次训练中心开业,你又让林薇把公司年度体育公益项目的预算拨了一部分作为运营储备金。这些事你都没跟我提过——不是因为忘了汇报,是因为你觉得这些都是你自己能决定的事。你越来越像你母亲,做决定时从不需要别人批准。”
“不是不需要批准,是不需要提醒。”晏瑾纾看着门口正被阿凯拉去签到的祁骁朔,她正接过小纪递来的签到笔,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和她签任何一份文件时同样认真。“她知道每一件事——从基金的每一笔捐赠到训练中心每一台设备的品牌型号。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都是她自己做的。”
晏成儒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午两点三十分,揭牌仪式正式开始。祁骁朔站在门口那块被红绸布盖着的招牌前,拿着话筒。她没有准备讲稿——昨晚在沙发上想写几行要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把便签纸揉成团扔进了茶几旁的垃圾桶。今天她决定和自己在擂台上一样,不要预设台词,想到什么说什么。
“各位好。今天朔风格斗训练中心正式开业。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朔,是我名字的第一个字。风,是拳风——我们挥出的每一拳,都在空气中留下轨迹。风无形,但拳到之处,风会让路。训练中心将面向三类人群开放——职业拳手,可以在这里接受系统化训练,备战各级别正规赛事;退役运动员,可以在这里完成职业转型培训,考取教练资格证书;社区推荐的低收入家庭青少年,可以在这里免费学习格斗基础,作为健身和自卫手段。”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口墙上那张楚翎的照片上。照片上的楚翎穿着军装,眉目硬朗,眼神干净而锋利。旁边那行小字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我的队长楚翎生前说过一句话——‘每一个战友都是我的家人。’今天我把这句话改了几个字,放在这里——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是我们要守护的家人。谢谢各位。”
她转身握住从招牌一角垂下的拉绳,用力一拉。红绸布应声滑落,露出黑色底板上“朔风”两个银色大字,字体锋利而简洁,和训练中心的地胶线条同样利落。
掌声响起,老兵们拍得最用力,拐杖那位用左手拍着大腿代替鼓掌。小纪把白雏菊放在招牌下方的石台上,退后一步鞠了一躬,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恭喜祁教练”。晏成儒站起身,走到招牌前,抬头看着那两个银色大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系着红色丝带的钥匙,是老洋房健身房里那只旧沙袋的钥匙。那只沙袋是他年轻时练习拳击用的,挂在老洋房地下室几十年,皮面已经磨得发亮,内胆换过好几次,但始终没有扔掉。他把钥匙放在祁骁朔手心里:“这只沙袋跟了我很久。以前我拿它练拳,后来用它教过瑾纾——虽然她只学了几次就不学了。现在送给训练中心,不是作为陈列品,是作为训练器材。让学员用它练拳。沙袋旧了,但拳拳到肉的质感比新沙袋更真实。”
晏瑾纾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把那把系着红丝带的钥匙放进祁骁朔手心。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开口。她知道父亲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不是捐赠,不是投资,是传承。把陪伴他几十年的沙袋交给祁骁朔,等于把晏家的一部分交给她。
祁骁朔接过钥匙,把它和601室旧钥匙、新公寓钥匙、晏氏大厦安全通道备用钥匙串在一起。四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她拍了拍口袋。“谢谢伯父。这只沙袋会放在体能训练区正中央,每个学员进场第一眼就能看到。不是供起来,是拿来练。”
晏成儒点了下头,重新戴上墨镜,转身走回休息区。路过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看着墙上楚翎的照片,这次沉默的时间更短,但转身前他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照片上的人说:“你教出来的兵,很不错。”
开业仪式结束后,来宾们开始自由参观。阿凯领着几个退役老兵到体能训练区试用跑步机和划船机,小纪站在沙袋前,仰头看着墙上楚翎的照片,看了很久。她问路过的林薇,楚队长训练新兵时是不是也很严格。林薇合上签到表,说听祁教练提过,楚队长带新兵的时候从不骂人,但一个动作要练到标准为止,跟祁教练教初级班差不多——耐心,认真,不放弃任何一个。小纪对着照片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训练区继续做空击练习,出拳的姿势比刚来拳馆时标准了许多。祁骁朔站在擂台边,正和体能教练老陈讨论学员体测排期。她手里拿着记录本,逐条核对着首批报名学员的名单,讨论每个人的体测时间安排、分组标准和训练计划。老陈建议按年龄和体能基础分三个批次,她点了下头说可以,然后在名单上做了几个标注。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份扫描件,是楚翎基金教育资助计划第一批受助学生的申请汇总。资料显示两个孩子的父亲都在三年前边境行动中牺牲。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那两个孩子的名字上轻轻划过,然后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晏瑾纾。晏瑾纾看完后沉默了片刻,把手机还给祁骁朔,只问了一句她们的学习怎么样。祁骁朔说成绩都不错,一个想学医,一个想学工程,申请材料里都写了“想成为像爸爸那样对国家有用的人”。
“那就批准。不用等下周评审会,今天就可以批。让林薇把通知书准备好,明天寄出。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和你队长在同一年牺牲,她们等这笔资助已经等了三年,不用再多等一周。”晏瑾纾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好,我现在就通知林薇。”祁骁朔拿起手机拨通林薇的电话,简短交代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她靠在擂台围绳上,看着训练中心里正在试用器械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你觉得这里的设备够不够?老陈说划船机只配了两台,如果要同时训练多名学员,可能不太够。”
“划船机再添两台。墙角的休息区应该加一张折叠桌,放饮水机和急救箱。急救箱里面除了常规药品,再加几条弹性绷带和冷喷剂——你上次帮赵阿姨纠正站姿时,膝盖不小心磕在水泥地上,后来用冰块敷了很久。如果有冷喷剂会更快。”晏瑾纾看着墙角那片空地。
“你怎么知道我膝盖磕了?”祁骁朔有些意外,她那天回家后用冰块敷膝盖,晏瑾纾正在书房批文件,隔着好几米,而且她什么也没说。
“你回家后走路重心偏右脚,连续两天。第三天才恢复对称步态。你那两天总是有意把身体重心放在右脚上,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祁骁朔看着她,没有回答。然后她从围绳上直起身来,走到墙角那片空地前比划了一下折叠桌的位置,回头对阿凯说“饮水机放这里,急救箱放桌上”。阿凯应了一声,在手机备忘录上飞快记下。
新聘的拳击教练老郑走过来,他刚和体能教练老陈商量了首批学员的分组方案,想让祁骁朔做最后的审核。祁骁朔接过训练计划表逐项核对,从训练强度到恢复周期再到每个学员的个性化调整方案都仔细过了一遍。她指出中级班有几个学员体能基础还不够,应该先分到初级班,从基础体能开始补课——不是谁都能一上来就高强度训练,要根据每个人的基础来分组。老郑听完点了下头,接过计划表去修改了。
晏瑾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分派任务的侧脸,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这栋公寓楼下的样子。那天她开着落满灰尘的雪铁龙从昆明横穿大半个中国回到上海,穿着发白的黑色短袖,站在晏氏大厦楼下仰头看她,嘴角还贴着刚换的创可贴。那时候她是一个人在暗处独自战斗的孤狼,现在她身边围着教练团队、学员、老兵、社区阿姨,所有人都在听她发号施令。她不再是一个人了,但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这一点。
傍晚时分,开业典礼的热闹渐渐散去。阿凯带着几个拳馆学员帮忙收拾椅子和签到台,小纪把散落在地上的花束重新整理好,放在休息区茶几上。林薇在收尾,把签到簿和来宾礼物清单一并归档进档案袋。祁骁朔站在训练区中央,看着墙上楚翎的照片,那张照片旁边今天多了一样东西——晏成儒送的那只旧沙袋,已经挂在了体能训练区正中央,皮面上磨损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钥匙串在她口袋里,和601旧钥匙、新公寓钥匙、晏氏大厦备用钥匙碰在一起。
“在想什么?”晏瑾纾走到她身边。
“在想队长。上次我去烈士陵园,墓碑前有老鬼新放的一束白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边上是一只空了的烟盒——他常抽的牌子,被压扁了放在香炉边。我上次带的草莓已经干缩成暗红色,但他带来的白菊是新鲜的。他说那天早上天没亮就去了,一个人对着新碑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他说要把家里那套旧沙发换了——那套沙发是队长入伍前跟他一起去家具城挑的,坐了十几年,弹簧都塌了。他一直舍不得换,现在终于决定换了。不是放下了,是用另一种方式记住她。”祁骁朔说完顿了顿,“基金的事也慢慢步入正轨了。老鬼卖了房子的那笔钱已经到账,林薇说银行转账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给翎儿的孩子们’。我们给基金账户设了子科目,专门记录每一项助学金的来源与去向,以后每年年度报告都会公示。”
晏瑾纾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对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有个想法。从明年开始,晏氏每年从‘退役军人子女教育资助计划’中定向拿出五个名额,专门给楚翎基金——不是总名额的五个,是额外的。这样每个批次就能多覆盖几个孩子。我让林薇算了笔账,按现在的学费和生活费标准,基金现有资金加上晏氏的年度拨款,每年可以稳定资助大约三十名学生。加上这五个额外名额,大概能帮到三十几个家庭。”
“好。这五个名额不受正常评审流程限制,由基金这边直接推荐——我知道有几个孩子成绩很好但申请材料不全,因为家里老人不识字,填表需要街道办帮忙。等林薇下周出差回来,我们一起去基金办公室把名单定下来。”祁骁朔看着晏瑾纾,没有说谢谢——她知道晏瑾纾不需要这两个字。
“林薇下周去北京出差,周四下午回上海。周五上午十点,一起去基金办公室。”
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轮正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暮色里拖出长长的倒影。夜幕渐深,训练中心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只有门口墙上的射灯还亮着,照着那张楚翎的照片和旁边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沙袋。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胶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把“朔风”两个银色大字的倒影拉得很长。而新公寓里,床头柜上绿萝和富贵竹在各自的花盆里安静地呼吸着,两只枕头之间的缝隙已经小到几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