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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在观察你 课题研究正 ...

  •   课题研究正式开始那天,南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南方特有的细碎雪粒,落在梧桐光秃的枝丫上,还没积住就被风吹散了。我站在实验楼四楼的窗户前往外看,雪花斜斜地飘过窗框,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细盐。实验台上摆着今天的器材:信息素浓度检测仪、频谱分析仪、移液枪、三排试管、一本摊开的实验记录本——封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课题代号:松雪-01”。

      “松雪”是我起的。松柏的松,雪松的雪。研究对象:陆砚辞。研究目标:解析人工修改信息素频谱与天然频谱之间的差异,找到两种频谱的同源序列,为抑制剂改良提供理论依据。研究方法:每日采集观测对象的信息素样本,在不同时间段、不同情绪状态下进行频谱对比分析。研究期限:暂定两个月,或直至芯片安全移除。

      这个课题听起来很正经。实验设计也挑不出毛病。指导老师张老师看完我的开题报告之后推了推圆框眼镜,说:“思路很清晰,实验设计也严谨,但你这个观测对象——陆砚辞,他知道自己被研究吗?”

      “知道。他签了知情同意书。”

      张老师沉默了片刻,又问:“他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研究他吗?同学?同桌?信息素适应搭档?还是——”

      “以上都是。”我把开题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研究者签名”旁边的空白处,“这里他也签了。他写的是‘同意被研究。陆砚辞。’句号。”

      张老师看了看那个签名,又看了看我,最终在指导老师意见栏里写了四个字:“注意分寸。”然后把报告推回来,转身去拿她的枸杞保温杯,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说的不是实验分寸。是别的分寸。你们年轻人自己把握。”

      我没有脸红。实验室的暖气开太足了。

      陆砚辞配合度很高。这是我从事生物研究以来遇到过的最理想的观测对象——他守时、配合指令、情绪状态多样化、且能精准地自我描述当下感受。每天早上第一节课前,他会主动把手臂伸过来让我用便携检测仪采一次信息素样本;午休适应时间,他会在沙发上坐好,让我连接监测仪的电极片;晚自习后,他会留在教室里多待十五分钟,让我记录他一天中最后一次情绪波动后的频谱变化。

      采集好的标本我都严格地封存、编号、入柜。实验室靠墙那个带锁的冷藏柜里,一排一排全是我的标本盒,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L-01(平静状态)”“L-02(运动后)”“L-07(易感期前兆)”“L-11(被观测者说‘甜的’时)”……标签越写越具体,从客观状态描述到具体事件触发,现在已经到了“L-23(被观测者在观测者打喷嚏时说了‘着凉了吧,多喝热水’——观测者确认自己没有着凉,观测对象信息素频谱出现短暂暖调偏移)”。

      实验记录也越来越厚。每一天,我的笔记本上都会新增好几页数据、图表、分析和旁注。有些旁注是学术性的,比如“频谱偏移与情绪波动的相关性系数r≈0.87”;有些旁注介于学术和非学术之间,比如“今天他在操场上跑完一千米,信息素浓度飙升,但看到我在终点线旁边站着,浓度在三秒内回落了百分之十五——自我调控能力显著提升,触发机制待进一步研究”;还有一些旁注完全不学术,比如“他今天的便签写了‘课题研究快一个月了,你分析出什么没有’。回:还在分析。他又写:‘那我继续配合。但我有个要求——等你分析完了,给我一份报告。我也想知道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观测对象对观测结果表现出罕见的信任与好奇,此条不纳入客观数据集但决定留在这里。”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

      第十四天下午,我在实验室里做频谱交叉对比,把陆砚辞平静状态下的雪松频谱和他六岁时松柏频谱的原始数据输入分析软件。软件跑了四十多分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波形图,两排波形在低频区有部分重叠——大概在150-200赫兹区间,雪松和松柏的波形几乎可以完全重合——但在高频区,雪松的波形被人为拉高了一大截,像一首曲子里有一段旋律被强行按了升调,改变了曲子的情绪。

      我正在草稿纸上计算同源序列的碱基排布,手机亮了。

      陆砚辞:“你在实验室?”

      “嗯。在跑数据。”

      “吃饭了吗?”

      “还没。快了。”

      他发了一个“嗯”字。句号。然后没再说话。

      大概一刻钟后,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我以为是张老师来拿忘在桌上的教案,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请进”。门开了。一股冷风裹着雪松味飘进来,还有食堂饭菜的香气。我抬头,看见陆砚辞站在门口,左手拎着食堂的打包袋,右手拿着两杯豆浆。校服外套上落了几粒还没化的雪,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把袋子放在实验台旁边的空桌上,低头看了看我正在画的碱基排布图。

      “还在跑数据?”

      “嗯。快了——你怎么来了?”

      “你说‘快了’。上次你说‘快了’,是三个小时之后才吃的饭。”他把打包袋打开,里面是红烧肉、青菜、米饭,都还冒着热气,“食堂快关门了。给你打了一份。吃饭。”

      我放下笔,接过筷子。红烧肉肥瘦相间,咬下去油脂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米饭粒粒分明。吃了几口才意识到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搭在桌上,正在看我。

      “你吃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

      “你问‘吃了没’的时候,我也在吃。在你楼下食堂。”

      “那你专门跑上来——”

      “送饭。”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每次跑数据都会忘记吃饭。上次在信息素适应室,监测仪记录了你血糖偏低。我看了那条数据。”

      他看了我的监测数据。他记住了。然后他换算成了“需要给你送饭”这个行动。这已经不是观测对象对观测者的配合了,这是——这是反向观测。他被我研究了两个星期,现在反过来用我的实验数据研究我的生活习惯。

      “陆砚辞。”

      “嗯。”

      “你是不是在反向观察我?”

      他偏了偏头,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然后他站起来,绕到实验台的另一边,低头看我的实验记录本。翻了几页,指了指我在旁边画的那棵小松树:“你每页都画了这个。”

      “标记。代表这页数据跟你有关。”

      “你画了多少棵?”

      “……没数。”

      他伸手把记录本翻到最前面,从头开始数。他的手指从第一页开始点着数,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数到最后一页,他抬头看我。“二十三页。二十三棵松树。你画了二十三天。”

      “你每天在我睡着后还在做记录。你的笔记本里夹了我的十八张便签,每一张你都写了备注。你把我的信息素样本分成了二十三个类别,标签从‘平静’到‘易感期前兆’到——这个‘L-11’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L-11,标签是“被观测者说‘甜的’时”。我伸手把那一页翻过去。“那是数据采集。没有特殊含义。”

      “标签是你写的。”

      “客观描述。”

      “‘甜的’是客观描述?”

      “是你先说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他靠在实验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但我不拆穿”的表情看着我。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翻书。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分析软件还在嗡嗡地跑数据。

      “许知珩。”

      “嗯。”

      “你研究了我二十三天。有没有研究出一个结论——我为什么每次靠近你,信息素就会变暖?”

      这个问题让我停下了筷子。为什么每次靠近我信息素就会变暖?我当然研究了。实验记录的第七页有专门一小节,标题是《观测对象信息素温度变化与观测者距离的相关性分析》。数据样本:二十三天内共计四十六次近距离接触。分析结果:当两人距离小于等于三十厘米时,观测对象信息素温度在五秒内上升的概率为百分之百。我把这一页翻出来,放在他面前。

      “分析过了。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相关性系数r≈0.97”旁边写了两个字:“原因。”

      “什么原因?数据只显示相关性,不显示因果——”

      “你。”他打断我,笔尖点在纸上,眼神从实验数据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你就是原因。不是什么条件反射,不是完美匹配的生理反应,不是芯片修改频谱后的异常波动。是你。你站在我三十厘米以内,我会心率加快、信息素变暖、自控力阈值下降百分之三十。这些数据你不用算——我告诉你答案。”

      “我不是在算数据。我是在——”

      “你是在分析我为什么独独对你不行。”他把笔放下,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十五厘米。他的信息素在暖气充足的实验室里散开,雪松的冷冽外壳下,温度正在爬升,烫的底调从冷泉的缝隙里往外溢。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下来,但很稳。

      “答案你早就有了。你不写进实验记录里,是因为它不属于客观数据集。许知珩——你用二十三天证明了所有客观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但你还在观察。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看着他。分析软件在旁边嘀了一声,跑完了最后一组数据。屏幕上,雪松和松柏的同源序列匹配结果弹了出来——相似度百分之六十八。不是完全同源,但足够多。足够我着手改良抑制剂了。

      “我在等这个。”我把屏幕转给他看,“同源序列匹配度百分之六十八。等我把这部分序列整合进抑制剂配方,你的雪松我就能挡住了。不管芯片在不在体内,不管你的频谱是人造的还是天生的——我都能挡。”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是被你信息素拿捏的人了。然后你再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信息素在作祟。是你。是你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不是之前那些克制收敛的弧度,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笑,把整个实验室的冷白色灯光都笑得暖和了几分。

      “好。”他说,“我等你。等你把抑制剂改良好,等你跑完所有数据,等你写出完整的实验报告。等你的研究结题了,我会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分析过我有多喜欢你。”他把桌上已经有点凉的豆浆递到我手里,“在那之前,你可以继续观察我。每天采集样本、测频谱、分析数据。我都配合。”

      “那你呢?你配合了二十三天,有没有自己的结论?”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反问回去。

      他想了想。走到实验室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让我整晚都没能继续算数据的结论:

      “我的结论是——你每次画松树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你观察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你。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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