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09 骗字决 ...
-
春辞不敢怠慢,引着众人来到药房隔间。
伤军所里根本没有单独的房间,这里是她平日配药和休息的地方。
穿着重甲的将军被放到床上,不堪重负的小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一旁的侍卫直皱眉。
“就没有别的地方了吗?”那是个浓眉大眼的男子,他冲身旁的墨衣男子道:“郁青,还是把将军送到宫里吧,这里的大夫能行吗?”
“闭嘴。”墨衣男子沉声道。
春辞其实也有些意外,伤军所里的都是中下层士兵,将军这种级别的,自然有专门的住所和医者。且听那人话里的意思,这位将军还是能入宫的大人物。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丰校尉为何把人送到这里了——这位将军伤的太重,任何的挪动对他都是损伤,而城门距离皇宫还有很远。
春辞只是个初级医者,没有资格给将军看诊,于是快步跑出去,调了三名资历丰富的军医过来。
隔间的帘子被拉上,春辞看不到里面,只能听到男子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还有军医焦急重复的“止血”“按住”等简单词汇。
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春辞刚想跑出去帮忙,胳膊却被丰校尉拉住,“春姑娘,你留下照顾将军,外面的事不用你管。”
丰校尉喘着粗气,浑身的血腥气熏的春辞直皱眉。
她本能的想拒绝。在她的认识里,将军重要,外面的士兵同样重要,于其在这里做妇人的活儿,她更想去外面救治伤患。
丰校尉抬手阻止她,“春姑娘,将军绝不能有事,你细致,我信你。”
他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没有找到春辞的任何问题。她简单的像一张白纸,却一日日看到她身为医者的种种优点。要说此时在这个伤军所里他最相信的人,反倒是这个年纪小小的女大夫。
话已至此,春辞不敢再辞。她点点头,掀帘钻了进去。
床上的男子赤裸侧躺,三名军医围在他周围,一个正在处理他腿上的伤口,另两个则拧眉看着他的胸口,迟迟没有动作。
春辞小心避开扔了一地的血纱布,又换了盆清水端过去,安静的做起了帮工。
两名军医没有注意到春辞,只是挨在一起小声说话。
年长一人道:“但凡偏一点,可就碰到心脉了。”
另一人道:“只能动作快一点,可再快也有意外呀,这......”
春辞被二人的话吸引,忍不住凑近打量,这才发现那将军的左胸处皮开肉绽,血缓缓朝外渗出,几乎浸染了他的胸腹,而翻开的血肉里好似嵌着什么东西,像是......铁片。
“拔吧!”年长军医狠了狠心道,“不拔将军可撑不住了。”
“风险太大!”另一名军医摇头,压低声音道:“还是和上面说一声,看要不要派人去宫里寻大夫......”
“来不及!再说宫里的那些老学究能治这种外伤吗?”年长军医有些怒,“咱们就是干这行的,你要是怕,我来!”
可他刚碰到伤口,床上的人便身子抖动,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吓得两名军医赶紧把人死死压住。
一番折腾下来,二人头上的汗更多了。而糟糕的是,铁片的位置也发生了微小的移动,更偏向心脉了。
春辞看明白了。她想了想,轻声道:“不如给他麻醉。”
“麻醉?”年长军医这才注意到春辞,“春大夫,你是说......”
春辞道:“只要他不动,拔铁片时二位的手稳一点,那是不是风险就小很多?”
“这自然是......”年长军医顿了下,随即恍然道:“只要他感觉不到疼,自然就不会动!”
对于军医来说,最不怕的就是病患喊疼,随便他喊,就算喊破嗓子,该怎么治还怎么治,切胳膊切腿、骨折复位、生缝皮肉都毫不手软。
在他们的认知里,几乎没有麻醉这个概念。
可春辞不同。她跟着纪先生八年,处理的大多是普通百姓,那些人可不如士兵能忍痛,甚至有些人还颇娇贵,因此她的药箱里常备着几瓶麻药。
“麻药这东西也有风险哪。”另一名军医道。
春辞却笑了下,把麻药粉和温酒混了,递给年长军医道:“做什么没有风险?”
“春大夫说的不错。来吧!”剩下的事便由年长军医主导,春辞和另一名军医则负责按压和局部止血。
丰校尉几人看着春辞进进出出,换掉一盆盆血水,个个脸上都不好看。可那个小小的女大夫并不理会他们,只是低头做事。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拉住她不让走:“到底怎么样?!”
春辞眨眨眼:“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春辞拨开那人的手,“后背和腿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不要命,只是前胸被崩断的铁片嵌进去的太深,费了点功夫,不过已经都取出来了。”
众人心头一松,正要往里闯,春辞拦住道:“你们都不懂医术,进去也没用,而且,他需要静养。”又看向丰校尉,“将军不易挪动,这几日就由我们照顾吧。”
只要将军没事,他们自然没有意见。
丰校尉心头大石落地,说:“辛苦你们了,等将军好了,我定给你们请功!”
“校尉言重了,都是应该的。”春辞朝几人微微颔首,转而快速走了进去。
看着春辞隐于帘后的身影,一直沉默的郁青低声道:“这人有些眼熟。”
众人都沉浸在松了口气的氛围里,并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而春辞此刻却并不轻松。
第一件事,她发现墨衣男子就是雨夜中那名侍卫。
之前慌乱,她没留意,刚才不经意一瞥,她便浑身一冷。好在她一直围着面巾,那人没有立即认出她。
第二件事,墨衣男子的主子,也就是床上躺着的这位,应该就是那晚要弄死她的神秘人。
这过分的巧合让春辞有些欲哭无泪。
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神秘人被她搞出事了。
“春大夫,你这麻药没问题吧?浓茶也灌了,人怎么还不醒?”
年长军医姓张,刚才拔铁片时他都能保持镇定,此刻却忍不住心中打鼓。
原因无他,将军醒不过来了。
春辞跪在床边,声音依旧平静,“会醒的,你们放心。”而她此时的心里却和张军医一样,在骂娘。
麻药持续的时间和用量有关,春辞给这将军用的量不多,两杯浓茶灌进去,早该醒了。
可他此刻双眼紧闭、呼吸低缓绵长,和深睡之人无异,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依照医理来说,这种情况不妙。
他很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即便醒来,如果隔的时间太久,也很有可能造成脑部损伤,也就是说,人醒了,但痴了。
可事已至此,即便实言相告,也只是换来一场骚乱,而她和这三位军医很可能被外面那些凶神恶煞的将士砍了。
为今之计,只有骗字决。
春辞拉过张军医道:“抛开麻药不谈,将军的情况如何?”
张军医眼角抽抽:“抛不开。”人要是醒不过来,就算伤口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春辞咳了一声道:“张军医,您不要提麻药的事,只管按照常理和外面的人说就行。左右这麻药是我的,真出了事,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反正死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春辞只是不甘心,自己竟因为同一个人死两次。她在心里叹口气,只觉得命运弄人。
见张军医仍犹疑,她又压低声音道:“凡事都有可缓和的余地,您懂吧。”
为医多年,张军医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叹气道:“也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春辞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活一天是一天吧。
春辞又冲其余两名军医道:“若想保命,还需慎言。”
两名军医都一言难尽的看着春辞,可到底没人敢冒险反对,于是只能装模做样的走了出去。
春辞听着外面张军医在说话:“将军失血太多,未来几天都很危险,谁也不知道情况会怎么样。哎,老夫也只能尽力,剩下的还是要看天意。”
丰校尉的声音:“春大夫不是说还好吗?”
“能暂时保住命已经很好了,只是万一伤口溃烂......这些都是不可控的,老夫实在不能保证。”
丰校尉的声音沉了沉:“我明白了,你们尽心照顾就是。”
危机暂解,春辞松了口气,软了腰坐到床边,这才细细打量床上的人。
这位将军极年轻,脸也生的极好,不过常年风吹日晒,难免有些糙,也正是这点糙,让他偏俊美的脸多了些男子气。
不知是不是麻药的作用,他眉目舒展,浑身的伤口好似都没能阻扰他的清梦,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你别睡了,再睡下去,我就要死了。”春辞说着居然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毫无反应,大着胆子又打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她不死心,继续找地方下手,又掐又拧又锤,折腾到自己都累了,而床上的人仍纹丝不动。
雪上加霜的是,他在次日午后起了热。
春辞又是一通忙活,给他一遍遍擦身、换药、喂药,折腾的人仰马翻。
虽然都是做熟的活儿,可眼前这位毕竟身份不一样,别说堵在外面的几个黑脸侍卫,就是丰校尉也是一天三次的跑来询问,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春辞头顶。
第三日,床上的人已经烧的说起了胡话,而宫中也来了人。
为首的是两个身高腿长的男子,听周围人的称呼,居然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他们脸色肃穆,气势迫人,身后带了两个御医。
春辞跪在角落里,听着御医和张军医等人叽叽咕咕的讨论着,只觉得脖子凉凉的,像那个雨夜一样。
却没想到,两位皇子只是照例叮嘱几句好好治,没多久就走了,就连床上的人也只是远远扫了一眼,半句亲昵的话也无。
这几日下来,她已经知道这位将军就是朔北王的第三子,也就是大昱的三皇子,据说打仗很是骁勇,是朔北王手下最能干的儿子。
可看他今日的待遇,实在和这些名声不相称。
更奇怪的是,丰校尉和那几个侍卫对二位皇子带来的御医很警觉,私下叮嘱春辞不准用他们的药方。
人群散去后,春辞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把军医开的苦药给他灌进去,又照例擦了身,这才挠挠他的下巴:“你可要争气,别死呀。”
就算死,也别带上我呀。
可能是春辞的祈祷起了效,第四日晨起,他身上的热逐渐平息,伤口处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渗血,显出要愈合的趋势。
第五日深夜,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发出沙哑的音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