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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45 他下手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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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斋,一楼。
春辞见过章皇后三次,每次带给她的感觉都不同。
第一次是药膳房考核。她一身威严宫装,神态肃穆,举止干练洒脱。
第二次是宫宴。她和大昱皇帝端坐于高台之上,谈吐大气,雍容华贵。
第三次是章邰宫。她近距离接触到皇后的威压,又怕又怒,却没有生出对皇后本人的厌恶。
尤其是在听到她和几位皇子的对话后,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感佩。
但她也知道宫中之人大多戴着一层面具生活,所以她不敢轻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
此时,当她再次见到章皇后,春辞仍不知该拿出什么姿态面对她,只能按照以往的习惯,谨慎小心地应付着。
章皇后正和娴贵妃下棋,出乎意料的,那位鲜少露面的宁嫔也在。
那是位很高挑的女子,瘦弱、白皙,五官却十分精致,即便粉黛薄施,也自有韵味。
春辞总算知道邢扶宣的长相随了谁。
“皇后娘娘,娴贵妃娘娘,宁嫔娘娘。”她俯身下跪。
章皇后落下一粒白子,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在春辞身上停留须臾才道:“起来吧。”
大概为了应景,屋内摆了许多盆栽,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春辞恰好站在一株粉白色的松叶牡丹旁。
娴贵妃指着春辞笑道:“姐姐快看看,人比花红呢。”
宁嫔也极浅地笑了笑:“看着倒是挺乖顺的。”
章皇后没理会二人,淡淡地道:“身上的伤好了?”
春辞道:“谢皇后关怀,都好了。”
“这身衣服不错,只是花钿旧了些。”章皇后摆摆手,立即有宫婢举着漆盘上前。
春辞看见上面是几件造型精致的首饰,一个双股金钗步摇、一串琥珀璎珞、一对琉璃耳珰,还有一根通体莹润的碧玉钗。
“东西收下,以后出门在外,不能打扮得太寒酸,不然别人会嚼三殿下的舌根。”章皇后徐徐道,“听说你入宫前学过医术?”
“是。”
“三殿下曾向陛下提议,把御药房的采办交给一个叫春回堂的民间药铺,就是你家?”
“是。”
“他下手倒是早。”
章皇后停下手中棋子,神色严肃了几分,道:“三殿下自幼丧母,别的孩子都在草场打滚的年纪,他已经跟着父亲上了战场。”
“这么些年,他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郁青那些侍卫只会办事,连他有没有吃饭喝水都不记得。”
章皇后看向春辞,道:“你是他第一个主动收在身边的人。可你年纪还小,本宫不能指望你多稳妥,只有一条,不要给他惹事。”
春辞垂首应是。
“回去吧。”章皇后摆摆手。
设想中的刁难、责问没有发生,只有几句不轻不重的敲打。春辞有些茫然地抱着一堆礼盒走出了天南阁。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春大夫”,春辞猝然回头,见是个身穿青衣的宫女,正朝自己微笑。
阿虔已经先开了口:“春大夫不记得我了吗?”
春辞记性很好,对人脸却并不敏感,想了想,还是摇头。
“竹家村。”阿虔提醒。
春辞恍然道:“你是……”
“姑娘不用忌讳什么,我早就把那些烦心事忘了。”阿虔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圆脸格外讨喜,“我如今在皇后身边伺候了。”
阿虔性子活泼又健谈:“我和另外三个姐妹一同入的宫,她们俩识字,入了六局,偏我没用,大字不识,只能做个宫女伺候人啦。”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皇后人很好,我过得也不差。”
春辞真心为她们高兴,道:“皇后宽厚,跟在她身边,姐姐前途定然无量的。”
“您叫我阿虔就好了。您是咱们竹家村的恩人,可不敢让您叫我姐姐。”
阿虔突然压低声音道:“春大夫,您上次被皇后责备,其实我也在场的,可我帮不了忙,还好锦春姐姐提醒我把三殿下引来。”
“之后我一直想去看您,可我进不去禁苑,更进不去青梅小,今日看见您好好的,阿虔就放心啦。”
这件事春辞完全不知情,听阿虔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按照宫中路线来说,从金銮殿到章邰宫,确实不需要经过液池。
原来,竟是阿虔帮了她。
“春大夫,皇后平日不轻易责难人的。”阿虔还在替主子解释,“她就是太在意几位皇子了,您别怪她。”
春辞先谢过阿虔,又道:“我不怪皇后娘娘,而且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一切都好,你勿挂怀。”
阿虔笑出两个梨涡:“好。日后您要是无聊了,可以来找我说话呀。”
春辞自然应下,又道:“你刚才说的锦春姐姐是谁呀?”
“她是前朝宫女,和我一样在章邰宫伺候,聪明又漂亮,皇后娘娘很喜欢她。不过她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来不了百花宴了。”
阿虔突然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还想把她赐给三殿下呢,可不知怎的,三殿下给拒了,好像是嫌弃锦春姐姐不会医术。”
她话锋一转,“原来三殿下是喜欢春大夫了,怪不得呢。春大夫,那天在章邰宫,三殿下为了您,都和皇后娘娘吵起来了,可凶了!怪不得那天您在竹家村出事,他能来得那么快!三殿下眼光还挺好的……”
春辞灌了一耳朵莫名其妙的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保持微笑。
彼此又闲聊了几句,阿虔才笑呵呵地回了天南阁。
二人刚分开,一阵激昂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地传来。
大昱皇帝一马当先,带着一群劲装男子从远处的猎场区奔出,径直朝着天南阁而来。
春辞一眼就看到了邢休越。
他骑着一匹黑色长毛马,跟在皇帝的马匹身后,单手握住手中缰绳,目视前方,像只巡视领地的黑豹。
路过春辞时,那双冷淡的眸子微微下瞥,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而和皇帝等人一同出现的,还有众人千呼万唤的南诏公主。
她换上了中土服饰,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来到花圃。甫一出现,便引起一阵骚动,有些贵女更是小心翼翼地整理仪容,暗自较劲。
春辞也在看她,脑中想起娴贵妃刚才那句“人比花红”。
她私心觉得,有这位南诏公主在,场中的女子除了李斜月,只怕再没有谁敢说自己“人比花红”。
没多久,皇帝携后宫诸人以及几位皇子,一同出现在天南斋二楼的眺望台,正式宣布百花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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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斋,二楼。
前朝皇帝为了宴饮享乐,特意参照民间的曲艺茶楼,将天南斋二楼重修,建造成众人围坐四周,最中间则是高耸的舞台的特殊样式。
不同的是,周围的每一个房间都单独分开,只开了一扇天窗可为观赏,一旦合上这扇窗子,就是完全私密的空间。
而中间的舞台则更像是一座水榭,四周环绕着池水、荷花,沿池壁均匀排列着几十座汉白玉雕刻的龙首兽身喷水装置。
中间是凸出池面约三米的高台,表演者需要乘舟才能登上高台。
伴随着潺潺水声,高台上的表演者或轻歌曼舞,或题词作赋,风雅又别致。
而为应和百花宴的彩头,不仅水榭旁和房舍四周放置了大量鲜花,连水面也铺了一层花瓣,给人一种误入“藕花深处”的美妙错觉。
春辞还没来得及感慨如斯美景,手腕就被人抓住,接着,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入了一处叫作‘桂枝香’的雅间。
屋内焚了清淡的香料,地上铺着厚厚的缠枝红线毯,靠窗摆放着软榻、小几和茶具,中间则是供客人宴饮的桌椅板凳。
邢休越松开手,靠在软榻上看着春辞:“怎么,你要改投李家?”
这些雅间按照家族分开,她是三皇子的侍妾,自然要跟着邢休越。
“不是。”春辞揉了揉手腕,自认很有眼色地帮邢休越倒茶,还贴心地把一碟糕点放到他面前,“殿下,您刚才去哪儿了?”
“猎场。”邢休越确实渴了,连喝了两杯茶才舒服地靠在玉枕上,“母后寻你了?”
“是,皇后娘娘送了奴婢礼物。”春辞就像受贿之后,急于与同党分享胜利果实的贪官,把首饰拿出来给邢休越看。
邢休越只是扫了眼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给你就拿着,骂你就还嘴,打你你就跑,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呢?”
“狐假虎威?”
“还不算太蠢。”
恰此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拨弦之声,四周雅间纷纷打开门窗,就见皇帝、皇后、南诏公主和两位后妃坐在最中间的“破阵子”房内。
皇帝的声音带着回音传出:“今日只玩乐,不谈其他,咱们也仿照民间玩法,来一场‘点天灯’,如何?”
皇帝提议,众人自然应允。
春辞听到二皇子的声音从东南角的房间传出:“父皇,怎么个点法?”
回话的是皇后:“这点天灯的房间就是尊主,尊主出奖赏,其余人便要陪尊主玩。今日就由陛下和本宫以及南诏公主做尊主,奖赏便是花,至于游戏内容,暂时保密。”
若是放在民间,奖赏定然是钱帛之类,可如今陪着皇帝玩,自然要雅一些,花确实是个好彩头。
见众人再无异议,皇帝抬了抬手:“点灯。”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身影如魅,几步飞跃水榭,利落地将一盏红色风灯挂到“破阵子”房的高处。
皇帝身边的内侍黄公公快步走出,高声道:“第一场,对词,词牌一丛花令!尊主对上阕,各位对下阕!”
黄公公刚说完,已经有侍女把写着上阕词的纸条通过窗户送了进来。
与此同时,一阵琵琶声也从高台上传来。曲调激越,隐隐有破空之声,竟暗合了“破阵子”的词牌名,也算是演奏人的巧思。
春辞无心关注曲声,她正埋首研究纸条上的阕词。
登高怀远落英轻,小畅似情惊。
眉弯展笑千丝乱,眼波俏、柳叶亭亭。
一朝离别,万千婉转,何处动平生。
郁青不通文墨,拧眉看着上面的词,道:“这,讲的什么?”
“相思。”春辞读过的诗词不多,奈何她记忆很好,悟性又佳,自然比郁青的水平高多了。
郁青对“相思”两个字很陌生,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邢休越,就见自家主子仍旧斜靠在玉枕上,目光落在……春姑娘脸上。
春辞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人的视线,她把纸张推过去:“殿下,给您。”
“给我做什么?”邢休越嫌弃地扫了眼上面的字,“这没骨头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春辞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没骨头”来形容诗词。
那是婉转,是柔美好不好!
春辞自觉她现在和邢休越是一条船上的人,凡事应该替他着想一二,遂提醒道:“殿下,今日说是百花宴,其实是为南诏公主择婿。而陛下之所以选点天灯这种游戏,大概是想趁机考验你们的文采。”
“所以呢?”
“所以您就算不想写,也要应付一下。”春辞给他取来纸笔,哄孩子似的,“您随便写点。”
邢休越看着春辞手中的笔,没接。
就在这短暂的须臾之间,春辞福至心灵,脱口道:“殿下,您是不会作诗吗?”
一个十岁就跑去战场的人,好像、貌似、可能真的不会作诗。
春辞急中生智,道:“殿下,要不奴婢先对下阕,您誊抄下来,好不好?”
一旁的郁青刚想说话,却见邢休越朝他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他立即噤声。
“行。”邢休越示意春辞坐过来,“你写吧。”
时间有限,春辞也不扭捏,趴在小几上,提笔写下:
夙夜暗里水溶溶,长夜尤念卿。
芳心难掩忆君名,纵相逢、斜月笙笙。
沉恨相思,愿伴君侧,岁岁共清明。
写完之后,她把笔递过去:“殿下,给您。”
邢休越扫了眼纸上的字,并未说什么,乖乖提笔誊抄下来。
春辞忍不住赞道:“上次见殿下写的匾额,就觉得您的字好,如今再看,真是刚劲有力、驰而不乱。”
邢休越嘴角微翘:“没看出来,你拍马屁的功夫也不差。”
“奴婢是认真的。”春辞自己的字一般,所以看到好看的字,总忍不住想夸赞一句。
琵琶声恰在此刻停下,黄公公高声道:“停!”
春辞把写好的纸张交给等候的侍女,小小舒了口气。
她其实并没有抱什么希望,毕竟她于诗词上是纯粹的外行,刚才那下阕词也是靠着超强的记忆力,东拼西凑来的。
况且,邢休越应该也不想赢。
她小心觑了眼身旁的人,谁料那人也在看她,二人目光一触,春辞下意识地慌忙避开。
“想说什么?”邢休越在小几下踢了踢她的脚。
春辞虽不会打仗,却知道知己知彼的重要性。对她来说,邢休越既是“己”,又是“彼”。
可邢休越既没有郁青的温和周到,也没有邢扶宣的善解人意。他平日寡言,问一句,也不见得答半句。春辞对他的了解多来自周围人的转述。
这样不行。
如果她继续两眼一抹黑地待在他身边,说不定某天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她都不知道持刀的人是谁。
以前她不想惹麻烦,恨不得绕开邢休越走,可如今已然和这人绑在了一起,春辞也只能调整策略。
为了更好地生存,她给自己制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加强和“主子”的沟通,努力获取第一手情报。
于是,春辞试探道:“殿下,您喜欢南诏公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