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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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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辞曾说李斜月像麋鹿,而这种天生自带灵性的物种,直觉一般都很准。
这种准确表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当她第一次见到春辞时,就觉得这个略显冷淡的女大夫是个可以相予之人。
再比如,虽然她不清楚春辞为何要把她弄出府,可就是觉得她没有坏心。
而这一次,她的直觉又成真了。
图穷匕见的那一天,春辞毫无所觉。她仍旧和往常一样翻捡药材、整理药方,最后忙里偷闲地坐着看了会儿医书。
辰时刚到,她准时打开铺面,准备迎接新的一日。
而比病患先登门的是几名穿着皂青色官服的胥吏,其中一人面色黑沉,看着手中的册子,道:“纪元秋家?”
春辞忙应道:“是。”
闻讯而来的纪先生朝着众人施礼,却听那胥吏公事公办道:“礼就免了。纪元秋,你家里准备好了吗,咱们要最后造册了,都是大事,马虎不得。”
“是,是。”纪先生微微弓着腰应道,“都准备好了,不敢劳烦您再跑一趟了。”
胥吏道:“都是皇家的恩典,若非你身家清白,只怕还没有这机会呢。抓紧吧,今日且定下,过几日就要来接人了。”
纪先生连连颔首,拉着春辞上前道:“这是家中小女,今年十三了,还未定亲。”
那胥吏也跟着看过去,又低头翻找册子,皱眉道:“你家登记的只有一女,名叫纪月儿,年十五。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小女儿?”
纪先生忙道:“这是老夫的养女,不过已经过了手续,只是如今还未到修黄册的时候,您可以去京兆尹查找备案册子。”
“这样吗。”胥吏示意身后一人,那人立即上前,在怀中抱着的一堆文书簿子中翻找,果然在其中找到了春辞的那份。
胥吏点点头,又看向春辞:“年纪倒是合适,只是看着弱了些。”
“差爷放心,这丫头自小就爱出门跑,身子康健着呢。”纪先生忙道。
纪月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前堂,不远不近地看着这边,那胥吏便遥遥一指,道:“那位姑娘是你家长女?”
纪先生作揖道:“是。”
“可有许亲?”
“……还不曾。”
胥吏想了想,道:“按照规矩,家中若有一女以上的人家,优先择品貌端庄、年纪相合者,你家这两个倒是都生得不错,只是……”
他顿了顿,才道:“你家这养女年纪到底小了点,长女倒是刚好合适。”
纪先生额角渗出了汗,道:“不是说十三到十七都可吗?”
“话是这么说。”胥吏也有些为难,“但只怕年纪太小,不会伺候人,到时候惹了事,反而给你家添麻烦。”
“不会,不会。”纪先生勉力笑道,“我家小女儿自小就是能干的,反倒是大女儿自小被我惯坏了,一身懒骨头,只怕伺候不好主子。”
胥吏也只是那么一说,闻言点点头:“既然老丈已经决定了,那我就登上了。”又扫了眼春辞,“识字吗?”
“识字,识字。”纪先生抢声道。
胥吏再无话,随手在书册上写下了春辞的名字,然后便告辞离去。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春辞都未发一言。
她早已在胥吏的只言片语中弄明白了始末,可仍然不敢相信,抬眼看向纪先生,却见他只是无措地低头站着,脸色发白。
先说话的反而是纪月儿。她怒目看着春辞:“想说什么就说吧,就算你想骂我,我也接着!”
“你闭嘴!”纪先生压低声音吼道,指着后院,“你先回去!”
“爹!”纪月儿涨红了脸,“咱们做都做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你没回来的时候,那些人就过来了,说宫里要采买宫女,纪家要出一人,我不愿意,所以就央求了爹骗你入籍,做什么继女!”
纪先生猛地冲过去,一巴掌打在纪月儿脸上,浑身颤抖:“你胡说什么?!”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纪月儿的脸当即就红了起来。
自小到大,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纪先生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今日显然是怒极了。
她捂着脸,眼泪串珠似的落下,到底是脸皮薄,哭着跑去了后院。
纪月儿一离开,纪先生就回身跪在了春辞面前,老泪纵横,先是磕头,又打了自己两巴掌。
“春丫头,是爹对不起你,可爹想收你做义女,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你一定要相信!”
他抹了把眼泪,“可你也知道,月儿那性子若到了宫里,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只怕、只怕连命也保不住。”
“你和她不同。爹看着你长大,知道你聪明能干,心思也活络,即便是在宫里,想自保也不难,说不定还能有大造化。”
“再者说,宫女也是能出宫的,等你到二十四岁,爹一定把你接出来,给你寻个好人家,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他抓住春辞的手腕,“爹都想好了,趁着爹这几年身子骨还行,好好经营铺子,多攒些钱,日后给你们俩做嫁妆。”
“月儿没本事,这铺子她管不了,到时候爹就交给你管。爹不求你别的,只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看顾你姐姐就是了。”
春辞木然地听着,直到手腕被抓疼了,她才哑声开口:“既然您规划得这么好,为何之前不对我明说,还要骗我?”
“爹、爹是怕你……”
“怕我不同意?”春辞扯开他的手,“您也知道入宫是个苦差事,所以骗我入了黄册,断了我的退路。”
纪先生哑然不语。
“若我不同意呢?”春辞沉沉看向他,“胥吏也说了,月儿姐姐比我更合适入宫。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把名字改了,可好?”
纪先生眼神一震,忙拉住春辞:“不行!春丫头,真的不行!”
春辞的眼神古井无波,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纪先生终于垂下了头,低声道:“册子一旦登记,改不了,这是其一。”
“其二,若你逃了,月儿或许要顶上,可我也会被判流刑。”
“其三,你是我救的,我养了你八年,如今要你用十一年来还,也不算太过分。若你不愿,那——”
“那我就是无情无义、无心无肝的不孝不义之人。”
春辞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我是您养大的,您了解我,知道我最舍不下什么。”
安静半晌,春辞叹了口气,把纪先生扶起来,道:“既如此,我应下便是。”
纪先生原本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甚至打点好了钱帛,准备贿赂胥吏,到时候强制把春辞弄走。宫墙深深,她一个女孩也逃不出来。
可那毕竟是下策。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
春辞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纪先生心头又是一紧:“春丫头,你这是要去哪儿?”
“放心吧,我不会逃的。”春辞没回头,淡淡地说着,“怕日后见不到焉都城的风景了,我想出去看看。”
“那你、你早去早回。”纪先生仍不放心,“爹晚上买些酒水,咱们爷俩喝一杯,好不好。”
“都行。”春辞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您还是改回原先的称呼吧,爹这个词太重,你承受不起。”
看着春辞消失的背影,纪先生脚步踉跄,扶着桌角缓缓坐下,脖子却像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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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都,西城酒楼。
二楼朝街的一间雅室内,春辞靠窗而坐,伸出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感受初春的风,那风细细的,柔柔的,带着一股子蓬勃昂扬的劲儿。
她原本也该是这样的。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对未来的期盼,每一天都根植在她心里,督促她早起、读书、做事。
她本该和这个春天一起,迎接更好的生活。
可现在,一切都被迫中断了。
李斜月坐在对面,骂也骂累了,正大口喝着水,可一看到春辞那悲伤的样子,她心头的火还是蹭蹭冒上来。
“真是两个混蛋!”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咬牙饮尽,辣得她额头冒汗。
“春辞,真的不用我帮你吗,我可以和爹爹说说的。”
“不用,况且说了也没用。”春辞轻声道,“你爹是兵部尚书,不管这些的,不要给他添麻烦。”
顿了顿,她又道:“名字已经登册,说什么都晚了。纪先生其实算得很准,他知道我不忍心看他受罚,必然只能接下这差事。”
“你是说,这主意不是纪月儿出的?”
“应该不是。”就像纪先生了解她一样,春辞也了解他们,“这么周密的计划,定然是纪先生筹谋的,纪月儿,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李斜月比春辞更了解宫廷,她是真的担心。
“春辞,皇宫不是好地方,为奴为婢就不说了,危险也多,尤其是如今,很多人都是有去无回的。”
她紧紧抓住春辞的手,“你是要做大夫的人,怎么能去宫里给人端茶倒水,那不是你该做的事,你就让我去求求爹爹吧,或者……去找丰侨问问,总有办法吧。”
“我不去,纪月儿就要去。”
春辞摇头,“纪先生会痛苦,甚至活不成,你觉得我能看他这样吗?他说得对,我欠他八年的养育之恩,如今用十一年来还,确实不过分。”
“这是什么逻辑……”李斜月也有些底气不足。
春辞却已经有些释然,她勉强笑了笑:“不就是十一年么,我耗得起。等出宫的时候,重新开始就是了。”
“你还真信纪老头说的?什么把药铺给你,那都是安你的心呢,日后他若是给纪月儿寻了医家做夫婿,铺子自然给女婿,哪儿有你的份?”
李斜月气哼哼道:“再有,他明知道自己把你得罪狠了,又怎么会相信你会给他养老送终,还会照顾纪月儿?我也看出来了,他就是个老狐狸,榨干你的心血,转头就会把你抛弃。”
“姐姐误会了,我自然不会再信他,更不会要他的铺子。”
想起自己为那家药铺付出的心血,寄予的期待,春辞还是难过的。
她看着天上飘散的白云,说:“我会开一家药铺,自己做掌柜,不依赖任何人。”
话说得潇洒,李斜月却知道,这只是安慰彼此的话。
在皇宫蹉跎十一年,一身本事只怕都要生疏,等到能出宫的时候,外面又成了什么样子?还有立锥之地给她吗?
且二十四岁的女子,又没有双亲操持,婚事只怕也难。
越想越难过。
李斜月抱着春辞,两个女孩靠在一起,一个伤心,一个逐渐平静,各自无言到天黑。
而不管怎么不舍,五日后,春辞还是和李斜月告别,与众多待选的侍女一起,踏进了森严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