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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 不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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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家村。
春辞和竹婶坐在内屋里,均分着桌上的一堆碎银子。
银子不多,都是在军营的竹家村士兵凑的。
“暮天的意思是,按照村里现在的人头分,每家都不能落下,尤其是那些没男人的村户。”春辞道。
竹婶的气色比月前好了不少,闻言笑道:“那小子倒是有心。不过眼下村里人的日子还不错,都是托三皇子的福。”
自从见到竹婶,春辞已经听了很多遍这话,心下好笑。
那个脾气差、小心眼的将军,在如今的竹家村村民眼中,只怕和如来佛九天下凡差不多。
毕竟,又给人、又给钱、又给官的,谁不喜欢。
虽然知道他这么做,无外乎是安抚功臣、收买民心,但和以前那些连面上功夫都不愿意做的朝廷比,现在的皇家真是不知道好了多少。
“春丫头,你和那三皇子……”竹婶欲言又止。
春辞早知道会有此一问,心下也不恼,把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解释了一遍,竹婶听得一阵后怕。
“这么说那位三皇子真的挺好,竟然为了咱们这些人犯险。”
竹家村的事上,邢休越确实对他们有恩,春辞也不在乎多给他收买些名声,于是道:“嗯,他还受了伤,一直养到现在。”
竹婶又是一通感慨,春辞只是默默听着,并不多言。
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事,问道:“听说那天村里有女孩受伤了。”
竹婶立即变了脸色,恨恨道:“是村东的那几家,女孩们长得俊,眼看就要能谈婚论嫁了,这些禽兽玩意,活该被淹死!”
乱世中的人难,女人更难。男人尚且只用担心生存,女人还要额外担心贞洁这种没用的东西。
春辞见过太多身不由己,只能出卖自身的女子,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因为那点子心结,总是格外关注些。
她沉默片刻道:“她们现在如何了?”
却见竹婶脸上带出笑意,说:“你不提我都想不起来说呢,她们这几个女娃子也算是因祸得福,进宫了!”
“进宫?”春辞莫名道。
“哎哟,这话说起来还要感谢三皇子呢。”
竹婶兴冲冲道,“说是宫里缺人手,要在民间采买宫女。这几个丫头坏了名声,说亲自然是难了,就连出门也会被那些不要脸的泼皮指摘,日子是真不好过。”
“没想到前几日,三皇子派人把她们几个接走了,说是可以破格入宫,不仅给了很多银子,还说只要她们愿意,年满二十四就放出来。”
竹婶感慨道:“你想想,反正她们在村里也活不好,不如趁机换条路。宫里的日子好歹衣食无忧,万一得了上头的青眼,说不定还有大好前途呢。”
春辞想了想,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换个地方,改头换面重新活一场。七八年后,等没人记得这些破事了,想出宫嫁人也不是不行。若不愿离开,在宫中养老也是条路。
只是有一条,宫里不安全。
若放到太平年代,老百姓巴不得自家女儿能入宫,哪怕为奴为婢,脸上也是有光的。
可当今乱世,朝廷更新换代太快,保不齐过几年就又有人杀进焉都城,到时候这些皇宫里的女人未必能落得好下场。
远的不提,八年前旧朝亡时,失心疯的皇帝放了把火,烧死了不知多少宫女太监,侥幸活下来的也没逃过叛军的屠刀。
可无论如何,对这些女孩而言,仍然是利大于弊的。
“是个好去处。”春辞道。
“谁说不是呢。”竹婶笑呵呵道,“那几户人家可乐坏了,一来女儿的事解决了,二来,那可是得了三皇子关照的,谁不羡慕?”
春辞却觉得这主意十有八九和邢休越无关,更大的可能是手下人的建议。
倒不是她觉得邢休越有多冷血,实在是那人太忙了,这些小事根本不会入他的眼。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
午后,春辞和竹婶把银子挨家挨户分了,众人一看到春辞,纷纷拉着她不让走,张罗了一顿堪称丰盛的晚饭,硬是把人留了下来。
春辞很久没接触到军营以外的人了,且因为那日的患难之情,她心里对这些婶婶和叔伯也心存好感。
众人像是过节一样,聚在竹婶的小院里,吃喝笑闹,直到月亮升上树梢,春辞才得以脱身。
因为喝了几杯米酒,春辞头脑有些晕,也不知道在路上走了多久,等回到守备军大营的时候,发现主帐里已经灯火通明。
可能是夜晚作祟,春辞看着那灯火,竟然生出一丝不舍来。明明白天的时候,还因为能离开这里而雀跃。
主账内,邢休越黑着脸看着文书,直到脚步声临近,他才微微抬眼,就看到出走一天的小大夫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一张小脸上染着红晕。
他蹙眉道:“还知道回来呢。”
“将军。”酒精让人放松,春辞笑着看向邢休越,“将军,您回来得有点早。”
宫中议事结束得早,他拒了那些无聊的邀约,径直回了大营。
虽然他也不知道回来这么早要做什么,可总觉得宫里也好,酒楼欢场也好,都没什么意思,到底是这里更安静些。
却没料到,那个被他拴在营地的小大夫不仅私自跑出去,还胆大包天地待到这么晚。
居然还有脸嫌他回来的早。
“我的药呢。”他没好气道。
春辞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呆呆地道:“您不用再喝药了,好了。”
“是吗。”邢休越起身,“那就给我换药。”
春辞其实想说,换药也不必了,可看他已经去了里间,也识趣地跟上去。
虽然春辞还有些晕乎,但换药还是不成问题,尤其是,邢休越身上的伤已经基本愈合了。
“您还记得吗,最开始的时候,我给您换药,您每次都不配合,弄得我一身汗。”
春辞喝醉了,话就会多,此刻絮絮说着,听着的人也没有不耐烦。
“那是我不配合吗,明明是你换药太疼。”
春辞据理力争道:“才不是,我很小心的,是您身上的伤太多了,长得也不好,可不就疼了么。”
“怎么长得不好呢。”邢休越身子微微后仰,玩味地看着她。
“您不听话,自然就长得不好。”
“喝了酒就是不一样,敢当面说我坏话。”
春辞拆了他胸口的纱布,长长舒了口气,“好了。”又嘟囔,“就喝了一点,竹婶酿的米酒。没醉。”
醉猫不会承认自己是醉猫。
邢休越在她要转身的时候突然拉住她手腕,指着自己胸口道:“没什么想说的?”
春辞茫然,看了眼他结实的胸膛,说:“……什么?”
“这么快就忘了。”邢休越抓着她的手,触到自己的胸口,“这里是什么?疤。我是不是说过,我留一道疤,你挨一鞭子。”
春辞不可思议地摸了摸那处,确实……是疤痕……
她眨眨眼,呆呆道:“不可能一点都不留的,再说、再说它会消失的。”
她真正想说的是,一个大男人留些疤,到底有什么好介意的啊!
“那我不管。”邢休越起身,居然真的从墙上取下一根长长的皮鞭,虚指着春辞,慢悠悠道:“打哪儿呢。”
变化来得太快。
春辞的酒醒了大半,习惯性地跪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些不讲道理的话确实是他说过的,再想想竹家村如今还不错的日子,也确实得益于邢休越。
罢了。
她咬咬牙,鞭子就鞭子,她也不是没挨过打。
念及此,春辞也不再辩解,竟然真的背过身去,弓起腰,道:“这样行吗。”
片刻后,皮鞭落下,顺着她的脖颈朝下,滑过薄薄的后脊,最终却挑起她的下巴,男人缓缓眨动眼皮,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春辞懒得看这个小气的男人,闭了眼,装死。
邢休越此刻脑中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氤氲水汽中,女孩白皙的皮,紧致的腰腹,笔直的腿,转身时那挺翘小巧的臀,微微扬起的修长脖颈……
还有因为骑马时间太长,股肉处磨出来的红痕。
眉头微微蹙起,邢休越手中皮鞭被猛地掷到一边。
“起来!”
春辞眼看自己躲过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刑罚,心下一松,再加上酒精残余作用,居然没有注意到邢休越此刻难堪的脸色。
“将军……”春辞没有起身,而是挪到邢休越身前,“我能求您件事吗?”
男人看也不看她,冷声道:“说。”
“您会写字吧?”
“你看不起谁呢。”
春辞也知道自己问得不太好,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您的字好不好,若是不好,可以找人代写,若是……”
邢休越打断她:“你到底想干嘛。”
“我知道自己犯了错,没脸讨赏。但伤军所的事,我也算有一点点功劳吧。你就念在那一点功劳上,帮我家药铺题个字吧。”
春辞有些委屈道:“当初我冒险入焉都城,就是想给我家药铺赚个好名声,也得点好处。没想到居然见到了您……”
邢休越嗤笑:“你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春辞叹口气。
当初她鼓动许大夫众人帮忙,后来这些人都得了朝廷的嘉奖,赚了赏钱不说,也算是得了皇家庇佑,以后的生意差不了。
可她却因为和邢休越的“特殊”关系,不仅赔了药材钱,连赏赐也没捞到,可不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她都不知道回去要怎么面对纪先生。
为今之计,她必须觍着脸求个恩裳,弥补自己的过错。不然,她是真的没脸回药铺了。
“我要是不写呢。”邢休越挑眉看她。
春辞低着头,语气更加委屈:“我自然不能把您怎么样。”
邢休越似乎笑了下,翻身倒在床上,悠悠道:“你要是不出去,就睡在这儿吧。”这是撵人呢。
春辞知道皇家赐字是莫大殊荣,所以早就做好了被拒的准备。可真的被人当面拒绝,她还是有一点气馁。
没关系,还有丰侨呢。
那人虽然也冷,好歹比床上这位有良心多了。
春辞睡过去之前还在想着,明天要怎么求丰侨给自己写字,还有,写什么呢……纪家药铺?还是干脆换个名字?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狠心把她拒了的人,次日会亲自来到小小药铺门前,当着众多看热闹的人,亲手提了匾额。
春回堂。
男人的字极好看,像他那个人一样,桀骜、狂狷又暗含章法。
直到匾额挂上,春辞才注意到邢休越一身皮甲,身后还跟着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兵。
是了,今日是他出城巡军的日子。
她还没开口,男人就转身离开了,走之前把一包碎金子塞到了她手上。
上百匹高头大马踏过长街,朝着西城门狂奔而去,带起阵阵烟尘。
春辞掂了掂手中金子的分量,低头笑了。
竹篮打水,最后舀上来一颗珍珠。
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