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术前 他亲吻了他 ...
-
术前第四天。
闻池安被困在这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像一条被捕捞上岸的美人鱼,哪里都去不了,当然他哪里也不想去,他累了,需要休息。
独自一人游过时间长河,穿过曲折叵测的暗礁、暗流涌动的漩涡,还要忍受令人窒息的黑暗。光是一路走来就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勇气,他不想再动了。
悬浮舱的力场根据他的调养进度逐日调整,到今天已经允许他短暂坐起。但房间的门需要闻颂予的生物授权才能打开,他试过两次,界面弹出冷冰冰的提示——“权限不足,请联系主治负责人”。
主治负责人。
好一个主治负责人。
每天的流程像被精密编排过,早上是医疗团队的例行检查,主治医生带着三个助手,从心肌细胞的再生速度到血液指标的微量变化,每一项都记录得一丝不苟。闻池安注意到他们使用的设备上都印着同一个标识——和玉上京拍卖品上的编号系统一模一样。
001组,生物研究所001组。
这个为他培育心脏的团队,从始至终都是由闻颂予一手组建的。
他问过主治医生,这项基因再生技术研究了多久。医生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保密条例”和“这位是老板心尖上的人”之间做了一番挣扎,最终只说了一句:“从立项到现在,七年零三个月。”
主治医生没有告诉他,这个项目组的前身其实是当年被毁的军方生物研究所,真要算起来的话,立项时间远比七年零三个月还要早。
七年零三个月。
闻颂予开始筹建这个团队的时候,闻池安“死”了都还不到一个月。
他没有再问下去。
下午通常是安静的,闻颂予会在某个不固定的时间出现,有时待半小时,有时待两个小时。他从不提前告知,门无声地打开,他无声地走进来,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处理他的事务。
他不说话,除非闻池安先开口。
有时候他对着悬浮在面前的光屏批阅文件,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偶尔蹙一下眉。有时候他在低声通话,用一种闻池安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语气,简洁、果断、不容置疑。他通话或者开会从来不避着闻池安,闻池安听他提到了军方的联合声明、世家代表会的席位重组、还有某个姓沈的讨厌鬼。
闻池安假装在看穹顶上的医疗数据,耳朵一个字没漏。
他发现闻颂予处理事务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同,他自己做决策讲究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在计算之内。闻颂予更像一把刀,直接了当。
军方递来的联合声明里有一条他不满意,他既不谈判,也不让步,一个电话,直接打回去重拟。世家内部有人对他的决策提出异议,他用三句话结束对话,最后一句是“你可以不同意,但你的席位明天就让给同意的人”。
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因为闻池安嫌他太吵,第一次被赶出病房。
有一天下午,闻颂予挂掉一通电话后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闭着眼,眉心的褶皱很深。他大概以为闻池安在睡觉,因为闻池安在他来之前就半阖着眼,呼吸平稳,装得很像。
其实闻池安在偷偷透过睫毛的缝隙看他。
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在来这里之前又处理了多少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闻池安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发现了,闻颂予或许从很早就开始不听他的话了。七年前,让他不要去接触军方,不听。七年后,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不用窝在病房里守着他,也不听。
孩子大了,不听话了,所以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按了一下悬浮舱侧面的控制面板,把房间的模拟光源从下午的暖白色调暗了两个色阶。灯光沉下去之后,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巢穴。
闻颂予感受到房间的变化,睁开眼,看了一眼变暗的灯光,然后看向闻池安。
闻池安没有看他,侧着头面朝墙壁,呼吸依然平稳。
闻颂予嘴角微微勾起,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头往椅背上靠了靠,任由自己沉浸在满屋玉兰馨香里。
十分钟后,病房里多了一个人的浅浅呼吸声。
闻池安听着那个呼吸声,慢慢从厚重变得绵长,知道他睡着了。自己也合上眼,在进入梦乡前,他想,就这样也不错。
时间好像回到了七年前,或许更早,在某一个静谧的午后,没有世家的尔虞我诈,没有军方的步步紧逼,也没有心脏即将枯竭的威胁,伴随窗外的玉兰香还有花枝簌簌,两人交枕而眠。最爱的人就在身边,梦也不会将他们分开。
术前第二天。
今天闻颂予好像很忙,因为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零点,他都没有出现,一整天。
就在闻池安以为他被沈晦越那个老狐狸骗得渣也不剩,准备抱着十几斤炸药冲到军方指挥部跟他同归于尽时,病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他闭上眼,侧过头,假装已经睡着。
于是闻颂予一进门,就看见他哥发丝散在枕上,双眼微闭,呼吸长而浅,宛若一尊被月华浸透的瓷,心底再多郁结都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距离更近,能看见长睫在颊上投下细密的影,笼着一颗小痣视若珍宝。
视线一如往常先扫过显示屏上的各项数据,平稳而又有力地彰显一个事实,一个他哥还活着的事实。
模拟光源的效果升级了,现在连月光透过纱帘的斑驳感都能模拟。
原因无他,前几天闻池安闹着要出去晒晒真正的太阳,被闻颂予狠心拒绝后,就一直闹脾气、不理他。闻颂予在外出这件事上坚决不肯让步,但光线这种小事上,恨不得掏心掏肺,命人连夜升级了光源模拟系统。
此刻,月光斑驳如蝶影,恰好停留在他唇间。闻颂予眸光一暗,掐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倾身覆上,在那块月光的位置,浅浅印下一吻。
他亲吻了他的月亮。
穹顶上的心率猛然从68跳到118,显示界面开始闪烁橙色提示——建议患者保持平静,避免情绪波动。
闻颂予微微分开些,灼热的呼吸依旧洒在他脸上,那双像蝴蝶翅膀般止不住扑闪的长睫,似乎颤抖地更快了。
就在闻池安内心挣扎半天,打算不在满屋警告声里装死,即将睁开双眼时,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覆上,伴随独属于闻颂予的低沉嗓音:“别动,明天手术结束再给我答复。”
他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能让惊慌失措的蝴蝶不再四处乱撞,心甘情愿与他一同落入低矮草丛,隐蔽而舒适。
“晚安,明天见。”
闻颂予轻声说完,低下头,又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一吻,不带任何情欲。
吻落下的瞬间,掌心被睫毛轻轻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