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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倦鸟 究竟是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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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颂予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闻池安,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会在下一秒消失。然后伸手把悬浮舱边缘那条被闻池安扯歪的管路理顺,手指拂过他手背时没有停留,动作很慢。一如七年前的某个普通夜晚,他伸手替他掖好被角,自然到顺手。
“你的手术排在五天后。”
闻池安微微眯了下眼。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通知。
“什么手术?”
“心脏。”闻颂予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操控界面前,指尖在悬浮的光屏上点了两下,一组三维模型凭空展开——一颗心脏,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和玉上京拍卖台上展示的那颗不同,这颗更小、更精密,表面的血管纹路像是被人一根一根雕刻出来的,每一条分支都标注着与受体的匹配度。
数据栏里只有一行字:基因匹配率99.97%。受体——闻池安。
“这是在你昏迷的三天里,用你自身细胞培育的,没有排异风险,没有供体依赖。”闻颂予的语气和他汇报工作时没什么区别,平稳、清晰、不容置疑,“你胸腔里现在那颗心脏的衰竭指数已经到临界了,不换的话,最多再撑一年。”
闻池安盯着那颗悬浮的心脏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语气很淡:“我没答应做手术。”
他听得出来,这声拒绝没有七年前那么强硬。
“不需要你答应。”
闻池安终于转头看他。
闻颂予站在那面光屏前,周身笼着蓝色的数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带着一种做过太多决定之后,已经习惯了不被质疑的平静。
这个表情闻池安很熟悉,因为那是他自己做决定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七年前,他站在抢救室前说“不管是世家还是军方,我说了算”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现在这个表情出现在闻颂予脸上,像一面镜子,照得他一瞬间说不出话。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
“不是关,是治疗。”闻颂予关掉光屏,走回来,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椅背上那件外套被他随手拿起搭在膝盖上,动作自然得像是过去三天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坐了六十七个小时。
“你忘了吗?你已经在玉上京用你所有画作的著作权拍下了那颗心脏,拍下了这项技术。我作为玉上京的主人,有权保证拍品落实到位。你本人的意见我会听,但最终决策权不在你。”
“闻颂予。”闻池安叫了他的全名,似乎被气到有些语无伦次,“我什么时候拍下那颗心脏了?不对,我什么时候允许你用我的画作拍卖了?不是,我没同意!”
闻颂予抬眼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属于二十四岁年轻人该有的表情,除了心虚,还有某种带着倔强的心疼。
“你可以生气,”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可以骂我、打我、不理我,但不能像七年前那样瞒着所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次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
“这次门外没有你的人,只有我的。”
“哥哥,现在世家、军方,都是我说了算。我给过你机会,既然你选择回来见我,就不许再从我身边逃开。”他纯黑的眼眸下,藏着最偏执的渴望。
闻池安沉默地看着他。
七年前他借助“港湾”的力量,控制整个世家,乃至军方,一纸死亡证明将所有人瞒得死死的。他是棋盘上执白的人,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里。现在棋盘翻过来了,他躺在一张连起身都需要机器帮忙的床上,身上插着管路,而曾经那个跟在他后面叫“哥哥”、需要他兜底的少年,现在坐在他床边,替他决定生死。
他应该感到愤怒。
但他看着闻颂予眼角那道疲倦的纹路,看着他虎口上的枪茧,看着他坐在椅子上明明已经累到极限却脊背挺直的样子,愤怒烧到一半就灭了。
他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死的?你这七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脖子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但他一个都没问。
因为闻颂予也没问他,没问他这七年藏在哪里?怎么活下来的?当初为什么要假死离开?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默契地不提这七年来的旧账。。
门忽然开了。
特助快步走进来,看到闻池安醒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职业操守,对闻颂予低声汇报:“闻总,军方那边来人了,沈指挥官亲自递了联合声明的初稿,要求面谈。另外……”他的视线不可控制地飘向闻池安,又迅速收回,“那位白小姐在走廊外面,说什么都要进来,安保快拦不住了。”
“谁把她带进医院的?”
“是……小杨总,他在医院外见到白小姐,白小姐口齿伶俐哄得小杨总把她捎进来的。”
闻颂予站起身,把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很自然地披上。领口还是皱的,他没有在意。
他看了闻池安一眼。
闻池安微微偏过头不看他,但在他能看见的角度,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闻颂予看懂了,唇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比过去七年里所有的笑加起来都真。
“让他们进来,但只准留五分钟。”他对特助说,走向门口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军方的人让他等着。”
特助低头应声,转身跟了出去。
门关上之前,闻颂予回了一下头。
闻池安没有看他,他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偏着头看墙壁,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悬浮舱的边缘。
然而他的心率数据还挂在穹顶上——86。
闻颂予在关门的瞬间看到了那个数字,带着那个很小的笑,走进走廊。
不一会,门再次被打开,白茶一把推开杨商络,扑到闻池安床边,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后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先生,你早说你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就……”
“好了白茶,我心里有数,”闻池安开口打断她,“倒是你,我明明让你走了,怎么还回来?”
“我听说你被闻颂予的人带走了,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先生放心,我已经联系过维恩斯女士了,‘港湾’的人随时在医院外围待命,我们一定……”
“白茶,你先跟着薇拉一段时间,她能护你。出去的时候让她把人都撤了,不用管我。”
“先生!”白茶急了。
她虽然不知道闻池安怎么想的,但她跟了闻池安这么多年,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闻家两兄弟的事,那闻颂予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年闻池安把自己在世家和军方所有的势力都留给闻颂予,助他上位,结果那白眼狼刚一上位转头就对亲哥下搜捕令,赶尽杀绝啊!如今落到他的手里,闻池安哪还有命活!
“哎哎哎!白小姐,你在门外求我带你进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现在不仅要当着本少爷的面拐人,还要让人踏平我家医院?”杨商络在一旁好不容易插不上话。七年未见,眉眼间多了几分他大哥的影子,稳重不少,唯独那头耀眼的金发,很难让人忽略他浪荡公子的本性,“你再这样我可就叫人来把你请出去了。”
眼见白茶那暴脾气就要压制不住,准备对着杨小少爷疯狂输出,闻池安及时喊停,头疼地摆手让她先出去:“我和商络有话说,你先出去。放心我没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信任闻池安,执行他的一切命令,多年来已经养成本能,白茶就算再不舍、再担心,也只好一步三回头离开病房。
等人一走,门一关,杨商络“扑通”一声跪在闻池安床边。
“小杨总这是做什么?”闻池安懒懒地掀开眼皮。
“闻大哥,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颂予是怎么知道你还活着的……我没告诉过他……真的你信我……”杨商络长了张娃娃脸,又把自己打扮的那样精致,金色碎发下一双小狗眼,巴巴地望着他乞求原谅,确实很具有欺骗性。
“你要真问心无愧,何至于一进门就给我下跪道歉?好了我也不怪你了,站起来,坐吧,我有话问你,”闻池安已经没心思怪他了,只想从他嘴里问出闻颂予不会跟他说的七年来的经历,“当年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通过杨商络的嘴,他旁观了闻颂予从破碎到重组,担起连同他那一份责任,怀抱一个所有人都瞒着他的秘密,孤独而又倔强地走完这七年,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当年闻颂予不相信他死了,借他留给他保命的底牌,夺了二叔的权上位后,向全国发布搜捕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有人都以为是他闻颂予上位后要对兄长赶尽杀绝。
只有零星几个人知道内幕。
那段时间,闻颂予每天活得行尸走肉,杨商络怕他想不开,时不时拉他一起去喝酒。有一天晚上他喝断片了,第二天酒醒后发现闻颂予看他的表情变了,问他怎么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天开始,他就活得像个正常人了。
闻池安浑浑噩噩听完,连杨商络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只盯着穹顶上不断攀升的心率发呆,好像不明白这颗破碎的心到底在为谁跳动,为谁绽放生机。眼泪没有任何征兆从眼角滑落,落进散开的长发里。
我原本以为,我是囚住你的牢笼。用我的死,放你离开,让你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现在才知道,就算笼子没了,你依旧选择在原地徘徊。
究竟是困了太久的鸟儿忘记如何飞翔,还是眷恋那方巢穴舍不得离开?